从演员到作曲家——记李廷波
黄连中
潮剧作曲家李廷波从艺30多年,他为一批名剧《蝶恋花》、《张春郎削发》、《陈太爷选婿》等设计音乐唱腔。为70多个剧目作曲。其中《节义锁》的音乐唱腔设计,参加福建省文艺汇演获作曲奖(福建诏安潮剧团演出)。
好戏须由好曲配。生动的剧情和典雅的唱词,只有借助优美曲调“看戏听曲”的美好享受。为表彰李廷波在潮剧音乐唱腔方面的成绩和贡献,广东省政府于1983年给他“记功”奖励。
如果说,李廷波中年时成为潮剧著名作曲家,其艺术生涯是抒情的;那么,他的青年时期艺术生涯则幽默的,风趣的。
李廷波是汕头戏校演员班的学生,文文静静的他,却学起诙谐滑稽的丑角。艺术典型与生活原型反差很大。1960年他调进广东潮剧院当起丑的行当,先后在《闹钗》中扮演胡琏,在《柴房会》中扮演李老三,在电影《刘明珠》中扮演明朝小皇帝穆宗,在《剪辫记》扮演阿舍炳金。他还在六十年代流行的现代小戏《游乡》、《打铜锣》中演主角。
李廷波演丑戏,功力独运,幽默生动。他艺出名师,师承潮剧老一辈名丑谢大目的艺造谐,而又有自己的创造发展。他与李有存、蔡锦坤出于同一师门,是这两个著名老丑的小师弟。
《闹钗》中胡琏的“扇功”——“翻转扇”、“摇举扇”、“上旋扇”、“顶旋扇”、“开合扇”等,变化多姿。其中尤以“上旋扇”和“顶旋扇”难度最大,堪称潮剧扇功的绝招。李廷波当年运用轮团团旋转,配以拂甩水袖动作,表现人物的轻狂放荡,十分生动传神。原先这“上旋扇”只是一回次的旋转,在实践的磨炼中,李廷波发民展为多回次不断旋转。他这一艺术创造,传下来成为潮剧扇功之一绝。胡琏这个行当属“项衫丑”。李廷波从谢大目师傅身上学到了严格规范的项衫丑身段和一招一式。看过他演《闹钗》的人,都称午赞他的项衫丑动作很美。例如他在矮步中举扇高摇,一只脚把项衫“后踢”、“前踢”,使项衫前后飘动起来,把人物演得摇头晃脑,大摇大摆,具有“丑”的美学形象和韵味。其它如“撩”项衫、走矮步、水袖的拂、收、放、荡,都给人一种滑稽美感。《闹钗》中一百多个动作,集潮剧项衫丑表演之大成,李廷波都能熟练运用,表演浑然一体。
李廷波演《柴房会》中的李老三,也有创造性的技巧运用,当李老三被鬼魂弄醒来时,醉眼惺松,难以张开,一边眉毛皱动跳跃,隔了一霎时,轮换另一边眉眼第开跳动,轮回数次,滑稽生动,观众为之喝采!这一特技的运用,形象风趣地表现李老三此时迷蒙的心态。
看过电影《刘明珠》的观众,无不赞扬剧中小皇帝(明穆宗)扮演者李廷波。他在小皇帝登殿时有着精彩的表演——一个神态不振,心情懊丧无奈,连打呵欠,跳动皱眉,眼光沉溺昏浊的小皇帝,把登殿听奏本当成“活受罪”。加上半为自嘲的唱词、幽默诙谐的曲调,把一个懦弱的傀儡皇帝形象,该划得栩栩如生。扮演者李廷波当时年仅20岁,技巧和艺术的成熟,令人惊叹!
李廷波对丑角的表演,幽默中有自己的艺术气质。他紧扣人物性格的表演,不加油添醋制造笑料。他的表演运用,在规范中有所发挥创造,特别注意形体美感,动作美感,做到行家所讲究的“飘、柔、轻、巧——”浑然一体,生动传神。
李廷波从演员转向作曲,不是他做不了演员的工作,而是特定历史时期促他转“行”的。处于当时“文革”期间,古装戏全部禁演,以致使他的丑戏没有“用武之地”。何时开放古装戏?在当时给人“杳杳无期”之感。那么,既要转“行”,又为何转到作曲这一行呢?
原来,李廷波的父兄都会侍弄潮乐,他乡下的老家,来来往往都是潮乐手,成为“农村的弦间”,他自幼耳濡目染,演会了拉弦,“工尺谱”一看便晓。说起李廷波拉弦颇有趣,尽管他拉的有板有眼有韵味道,但人家一看就要不得笑,因为他是“左撇手”。人家是左手握统杆,右手拉弦弓,他却相反,一切习惯都是使用左手,因此他成不了演奏员或鼓手。
然而他有很好的音乐性灵。早在学生时期,他曾为同学修改过唱腔,毕业不久,因扮演他人之戏,原唱腔不符合自己唱声需求,便自己谱曲,自作自演。1966年他开始写音乐小品,1967年为小潮剧《风雷渡》谱曲,1969年为《智取威虎山》谱曲。他初试锋芒,便身手不凡。
当然,他不满足于“天赋”和“小聪明”,而是私下拜师学习,悉心钻研潮乐曲牌,弦诗和调式板式,刻苦钻研中外音乐理论。在举世混乱、“你死我活”的斗,他却有冷静的头脑和心思,认定潮剧潮乐有复生、发展、辉煌的时刻。这种坚定的信念和毅力,是他后来取得卓著艺绩、成为潮剧作曲家的先决条件和成功的厚实基座。
在李廷波谱曲的70多部剧目中,他个人独立创作的占大部分。除了《蝶恋花》、《春草闯堂》、《王熙凤》、《汉文皇后》、《十五贯》、《张春郎削发》、《陈太爷选婿》、《谢瑶环》等名剧之外,还有大量的重点剧目,如《皇亲国戚》、《赵氏孤儿》、《苏后复国》、《封神榜》、《王昭君》、《杨金花夺帅印》、《秦琼让印》、《古琴案》、《勾践复国》、《乾隆下江南》、《皇帝与村姑》、《白玉虎传奇》、《红云下山》、《放鸭》、《山村兽医》、《苹果树下》、《第一课》、《木匠退亲》、《蓝关雪》、《华容道》、《偷诗》、《痴梦》、《孟姜女过关》、《桂枝告状》、《回窑》等。与人合作谱曲的剧目有《智取威虎山》、《海港》、《沙家浜》、《龙江颂》、《迎风山》、《彭湃》、《风云篇》、《穆桂英》、《八一风暴》、《薛刚闹花灯》等。有古装戏、现代戏、长戏短剧,林林总总,艺绩丰厚,而且其中有不少优美动听的佳作,为行家所赞扬,为观众所传唱。
《蝶恋花》整个音乐唱膛设计,成功地渲染了剧情的悲壮昂扬气氛,推动剧情的起伏跌宕发展,多色调多手法的刻划人物性格,塑造出巾帼英烈杨开慧的崇高气质和激越的音乐形象。
“古道别”一场,运用传统的“活五”和“重六”调作渲染烘托,音乐唱腔设计之优美抒情,备受观众和行家赏识。
“活五”调渲染杨开慧被反动派押送,在古道上与众乡亲诀别的悲壮情绪气氛;“重六”调渲泄杨开慧在生死关头所表现出来的沉着、坚毅、不屈不挠的品格和思想情怀。“活五”和“重六”调是潮乐中最具色彩情味的曲调节器,用在这里,不仅恰切动人,而且有浓郁的“潮剧味”。同时,又以传统的“花前”曲牌作新的处理,有新鲜感,烘托出人物的悲壮色彩,成为全剧中的一段“绝唱”。
好曲为剧情插上飞翔的彩翼,好曲为演员提供用武之地。《蝶恋花》在汕头工人影剧连演30场,场场爆满。扮演杨开慧的演员郑健英也凭着优美的曲调令人陶醉,连剧场工作人员,过路之人争先涌入,一饱眼福耳福,大大满足了观众的“听曲”欲望和欣赏需求。
作曲家多数怕碰到长长的大段戏文,因长段的词难以处理,旋律不是呆板,就是单调。李廷波对此颇有办法,他在处理“监狱”场长达三十多句的唱段时,采用变化了的“重眼春”曲牌来抒发杨开慧对毛泽东的满惊奇
情爱和理想情操。由于艺术处理的“变化”,使原曲牌比较单调的旋律显得绚丽多彩,柔情又磅礴。
更难得的是《蝶恋花》主题曲的美妙设计,采用“仙歌”的旋律,乐观、浪漫的表现“杨柳轻扬,直上云霄”的情调,刻划杨开慧忠魂的高洁飘逸形象。加上配以“潮州笛套”,格调清新优扬,沁人肺腑。《蝶恋花》一词,早有著名歌曲流行和高雅的弹唱,要为此名词谱曲,不是容易的事,李廷波却能谱写出具有潮味很深的《蝶恋花》曲,实在令人刮目相看、洗耳恭听。
李廷波熟悉传统,继承传统,但不死搬硬套,而是变化运用传统,在变化中突破“老套”,出现新境界,创造新意蕴。
潮剧“轻六”调式,轻爽明丽,欢心愉情,旋律有喜剧色彩。传统上常用于渲染“花前月下”男女欢情和喜悦气氛。李廷波在《王熙凤》的音乐唱腔设计中,以出新创意的意识,突破传统,以“轻六”调式的旋律来渲染悲剧主题之氛围,给人清新高雅的艺术感受。如《王熙凤》最后一场戏,尤二姐已感万念俱灰、决意自尽之时。李廷波就用了“轻六”调式为尤二姐写好最后一个唱段,使得很多观众为之落泪。它之变化得当,处理有致,体现在如下二个特点:
溶化人物情感,衬托人物性格;
创造“欲悲先喜,欲抑先扬”艺术效果
潮剧作曲,在同一场境中人物的对唱,常用同一调式。李廷波意识到这种同腔同调的旋律,不利于表达人物不同情感、不同性格的区别,因而他在处理王熙凤与尤二姐的对唱时,王熙凤唱“反线”——行腔轻快、活泼、华丽、隐含一些“做作”的声气,生动勾勒出王熙凤“明是一把火,暗里一把刀”的性格特征和品质。尤二姐唱“重六”——庄重、沉郁、幽怨,准确揭示尤二姐的怯懦 软弱性格。几种调式回异的节奏、反复转调的音乐处理,为潮剧作曲所少见,收到良好的艺术效果。
八十年代,潮剧《张春郎削发》受到海内外观众的欢迎,其成功的因素是多方面的:编、导、作、演,“四个轮子”推动着这一出戏曲彩车成功奔驰。“看戏听曲”,《春郎》妙曲最是优美悦耳,沁人肺腑。《张》剧的音乐唱腔设计,是李廷波才情横溢的代表作。
《春郎》曲的特色是“
1、新、美、快。
一出好戏,除了有好的剧情,好的表演供观众看,还必须有精彩的唱腔、优美的音乐让观众欣赏。为此,李廷波在进行音乐腔设计之前,就立下了这样的誓愿:《春郎》曲在音乐布局上要突出新、美、快。即风格新、旋律美、节奏快。
所谓风格新者,即区别于陈旧古板的传统腔调,使新老观众都能接受欢迎;所谓旋律美者,一是根据喜剧风格的需要,二是让观众在欣赏剧情时主产生一种“快感”,避免沉闷冗长。事实已证明:作曲家的心血已浇灌出了《春郎》曲这朵绚丽多姿的音乐奇葩。广州有一位行家如是说:“听春郎的唱腔,如听一首时代咏叹曲。”北京有行家这样赞叹:“听潮剧《张春郎削发》的唱腔,如置身南国的蕉林,聆听燕鸣莺啼。”
总观总味《张》剧的音乐唱腔设计,它做到与剧情、人物、环境吻合,唱腔含情具韵,流畅优美,层次鲜明,变化妥贴。
《春郎》曲的新美,首先体现在以情度曲,以曲传情上。如双娇公主唱“瑞霭凝香界”一段,作曲家以潮州笛套选句为创作动机进行发展,采用“轻六”调式和二板中的速度,唱腔旋律流畅、华丽、开阔,以波浪式在高、中音区进行,用了一些音程大跳,并用了较为轻快的十六分音符和少量的三二分音符作过度,使之起伏跌宕。这段曲生动描写双娇公主对未见面的驸马张春郎的爱慕,及其按捺不住的内心喜悦,音乐形象表现双娇的“妖骄”二气和有着真挚情感的皇家娇女的性格。
《春郎》曲的新美,还表现在发展和丰富旋律上。前奏曲原用笛套“告春来”,后考虑这样的节奏过于平稳均衡,不适宜喜剧风格,便把它改变为用小曲“螃蟹歌”,在处理上,尽量拉宽旋律章程,使节奏对比鲜明跳跃,配以紧密的小锣钹,乐器色彩多变,演出时,轻松、活泼、欢乐、跳跃的气氛,给观众听众以美的喜剧欣赏。在第三场小红的唱段,以“香柳娘”为基调,发展丰富其主旋律,大胆渗进歌剧旋律,使歌与曲融汇贯通,细心调和,使之成为既新且美的潮剧音乐曲体。
《春郎》曲的快,在第六场节奏上重点突出。这是很有见识的“快”,“快”得妙。因为唯其快,才能体现双娇公主要求春郎体谅衷情的迫切性;唯其快,才能使张崇礼要求儿子春郎回心转意的急切心情得以渲泄;唯其快,观众希望春郎和公主尽量和好的心情才能满足;唯其快,才能为剧情起推波助澜、渲染气氛的作用。《春郎》曲之新美,在适应剧情、迎合观众心理感应,跟上时代节奏诸方面上完美体现,可称佳作。
2、有音乐形象有风格特点的帮腔。
在中国戏曲中,只有川剧和潮剧有帮腔帮唱的特色,它给人一种回肠荡气的艺术感受。但潮剧传统上的帮腔只帮乐句的后三个字,缓慢形成了一种格式,一再因袭下来,难免呆板机械,缺乏表现力。杨廷波考虑及此,决心突破传统艺术圈圈。因此,他有目的、有构思、有音乐形象,有风格特点的合理安排《张》剧的帮腔艺术。他以合唱、独唱、伴唱形式出现,起到揭示人物内心情感世界和第三人称对所发生事情的评价。
当张春郎在青云寺被双娇公主勒令削发之后,气愤地唱““怒发冲冠……”当春郎以手抚头时,后台帮唱“哎呀呀,已无发”。帮唱的曲文和音乐设计显得诙谐,把激愤的正剧内容拉回到喜剧气氛上来。
当双娇公主得悉在青云寺被勒令削发之人是自己的未婚夫时,羞愧悔恨异常,连珠似的怨天尤人,唱段以快节奏进行,而这时幕后帮腔独唱:“哎呀呀,好一个妙人儿”。节奏舒缓、悠扬清悦,似一泓清泉,使观众陶醉于美妙唱腔艺术的享受之中。
在第六场禅房内外,春郎与双娇的“解情结”戏中,帮腔的戏文和音乐设计更是多姿多采、多情多韵,令观众陶醉,为世人称为“帮腔艺术之一绝”。
李廷波之所以能谱写出优美抒情的音乐唱腔,除了他有音乐天赋之外,主要在于他勤奋好学,有钻研精神,更由于他曾是一名出色的演员,所以他作曲的特点是懂得表演,为导演和演员提供音乐情绪等方面的启迪,有利于表导演和伴奏。例如他做到“因人设曲”和结合演员的唱声特点,尽力发挥其特长,发挥其场腔特色,使演员行腔流畅,观众悦耳。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一富有哲理的古诗句,可以让人联想到“优美曲调谁先知”的问题。一个作曲家所设计的音乐唱腔如何,当然是演唱者、击乐手和弦乐手最先知。笔者曾先后询问过上述三种人,都普遍公认李廷波所作之曲行腔委婉,熟悉运用传统,并有所出新创意。
李廷波的作曲艺术造诣,不仅能驾驭全剧的布局设计,还能统筹潮剧整个剧种的唱腔艺术,他为《潮剧名星大联串》录音编辑,每辑十首以上,二辑共二十三人参加。
他所选辑之曲,各具音韵特色。如《苏六娘》清曲甜润情绵绵;《春香传》声调哀婉动柔肠;《金花女》字字句句掷金石;《谢瑶环》声声悦耳气昂扬……共同特点是曲调优美,声情并茂。
录音辑选材较为广泛,有《荔镜记》、《苏六娘》、《张春郎削发》、《负心梦》、《花烛泪》、《华容道》等21个剧目唱段,曲情喜怒哀乐,行旦声腔齐全,备受听众欢迎。足见李廷波在潮剧作曲队伍中,有其代表性和艺术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