饰尽了“皇后” 悦尽了“庶民”

——潮剧知名青衣演员刘小丽访谈

郭丹虹

也许是一种巧合,近年来,一直以玉女形象示人的刘小丽饰演了不少中国古代“一号女人”——皇后,她以朴实不失多变、甜润不失张力的声腔、细腻的舞台处理和游刃有余的表演,使一个个“皇后”活脱脱地呈现在舞台上。看刘小丽演“皇后”,犹如读一首诗,她诗化的表演沁人肺腑,荡人魂魄。因此,观众赐她一个“皇后专业户”的绰号。同是“皇后”,演来却是绝不雷同,形神各异,刘小丽何来的艺术造诣?为破解迹底,我把刘小丽——我的“名人邻居”请到家里来,听她娓娓道来。

20多年来,你塑造了众多血肉丰满、感人沛腑的妇女形象,有青衣、有闺门旦、有武旦……然而,近年来,却多了一个道独特的风景线,那就是在你主演的剧目中,有一个特殊身份的人物——皇后。请谈谈你在哪些戏里当上“皇后”了?

刘小丽(以下简称“刘”):在《汉文皇后》、《苏后复国》、《天子奇缘》和《烟霞山遗恨》等剧目中,我都饰演了皇后,就是近日正在排练的新剧目《楚宫风云》,我还是饰演“皇后”一角。

相同的行当,要演出不同的人物形象,本来就已经很难了,可是你却是穿梭于同一个身份的角色,可谓是难上加难了。

刘:实在难。具体表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稍有留神,就会落入同的表演程式。其二是今人演古人本来就难,更何况是深居皇宫的“国母”级人物,根本就无模式可循。表演艺术是一种复尽可能的艺术行为,是演员投入角色的创作过程,只有具备对自身的驾驭能力的演员,才能塑造出观众认可的角色来。可以说,每饰演一个皇后的角色,都是一次挑战,更是一种艰难的跨越。

优秀演员与一般演员的区别在于,优秀演员能够投入到角色的身份地位和思想感情中去,设计合乎逻辑的表演活动,做到演谁像谁;而一般演员无论扮演哪个人物都在演自己,其所赋予角色的喜怒哀乐是自己特有的,而不是角色本身应有的。那么,你是如何去塑造好这一个个“皇后”的?

刘:对演员而言,只有在差别的境界里把戏做深、做细、做足,才能完成角色的塑造,我遵循了塑造人物“由内到外”和“由外到内”相结合的体验方法,找出每一个“皇后”的特点来。所谓“由内到外”就是先从认识、体验、分折剧本主题、分析角色的思想感情和行动的内在贯穿线,然后寻求适合表现角色的表演程式。所谓“由外到内”就是自己根据对人物的了解,设定角色的外部特征,抓住扮相、唱腔、形体动作等外部造型,为自己铺设一条通往角色心灵的道路,从而使自己的表演形神兼备。于是,每次分配到新的角色,我总是仔细研读剧本,悉心揣摩人物,极力走进“皇后”们的内心,与她们进行心灵的对话,寻觅符合人物的表现方式,完成了对“皇后”从陌生到熟悉,直到把身心投入其中融入角色的创作过程。

《汉文皇后》中的皇后窦姬和《苏后复国》中的皇后苏英都是母仪天下的贤皇后,你对这两个皇后是如何理解的,又是如何把握分寸去饰演好她们的?

刘:《汉文皇后》中的皇后窦姬雍容华贵,以大汉天下为重,当弟弟酒后误杀了都尉时,窦姬有着难以自赎的忏悔。在法与情的冲突破里,她把大汉法律放在首位,这貌似人情的离悖,实际上是站在理性的高度上对崇高人性的张扬。生离死别的情感压首这位慈母般的姐姐的拳拳之心,当弟弟唱“只要你,万岁驾前动一本,何难免弟一命伤”,窦皇后的内心冲突被推向极点,所以我以舒缓的旋律、空灵的音调,唱出了“弟弟怨姐,姐不怨……”去抒发这位贤后慈姐的内心痛楚,让唱段在压抑中抒情,目的是为了揭示姐姐虽贵为皇后也无力抗拒法律,不能挽救弟弟生命的特殊情愫。对于权力无边的皇家来说,弟弟唱着“你是万人之上皇后……”并非是一种奢望,可是窦皇后只能做出最“无情”的决断,我用气和声对“只怨我只知与弟叙旧爱,忘却教弟守律章”进行表述,那是情与理的交织,是肯事实上与否定的碰撞,是弟弟在生死边缘或拉或推的艰难抉择。

《苏后复国》中的苏后,温柔又不失威严,我主要是突出她“文能安邦、武能治国”的特点。比如,对这个皇后的声腔处理,我注意与窦皇后的区别。如果说,窦皇后的声音设计,我力求显示厚实、柔和;而这个苏皇后,我赋予她的声音形象则是明朗、刚劲,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

应该说,《天子奇缘》中的皇后是一个反面人物,看的你的表演,既有作为女人的美丽外貌和复杂的感情和心理,又流露出肃杀刁横之气。你是如何做到细微之处见功力,使这个“皇后”成为戏中最为鲜活灵动、呼之欲出的艺术形象?

刘:《天子奇缘》的皇后,有近20年的时间跨度,从上集的“皇后”到下集升格为“太后”,在人物刻画上有一个渐变的形体和心理的年龄特征的过程。形体动作处理上,我逐渐由闺门旦的灵巧到青衣的凝重,唱念通过气息的调控,大小嗓的运用,在前后反差中,让观众感受到岁月的无情。这个皇后的蛇蝎心肠源于自己的不育,权欲的诱惑,使她利欲熏心,为了保住皇后宝座,她良心泯灭,只要是怀上龙种的妃嫔宫女,一律斩尽杀绝,这一心路历程有着悲愤与悲凉压抑下的无奈和无助。我把角色的内心世界及其变化,细腻地予以外化。当儿子登基,皇后的名份转换到太后之后,我用合理的想象表现老人的情感及内心活动,有了丰富的心理依托,再加上深沉的声音和稳重老成的外部造型相结合,完成了一次从“皇后”到“太后”的全方位人物塑造。“掠夺”而来的儿子当上了皇帝,明白了生母被杀的真相后,这个太后为保住生命,保住至高无上的权欲,在“审太后”一场中竭力队述自己的养育之恩时,我把握不亢不卑的形象,收放和伸缩上不是机械的,而是在情感的控制之中。

表演的到位不仅凭感觉和想象来实现,如果不在表演理论上下功夫,是难以游刃于各个“皇后”之间的。看《烟霞山遗恨》,可以感觉到你饰演的这一个皇后的角色,不是作为一个简单的否定人物来批判,而是作为一个复杂的艺术形象来塑造。

刘:是的。对《烟霞山遗恨》中的皇后这个角色,我觉得应该赋予她以血肉、感情和真诚,而不能把她塑造成人们印象中脸谱化的恶女人。她身为皇后,本是玉洁冰清,可是当的皇后宝座受到威胁,甚至是生命潜藏危机的时候,她蜕变了。我在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时,设计出皇后蜕变前后的基调:前半部的表演,对纯朴、善良的皇后,我赋予她的眼神真诚和单纯,形体动作柔顺、含蓄。而后半部分的表演,在烟霞山上,皇后为不失宝座,只有舍妹进宫探路,而且随着剧情变化,一步步走向反面。杀妹夫也是她为一已之私的所谓“无奈”之举,我赋予她的眼神是犀利淫恶,动作是夸张傲慢,显示其阴险歹毒的一面。

刚才你说到在新剧目《楚宫风云》中,你又饰演了一个“皇后”,请问这又是怎样的一个“皇后”?

刘:这是春秋时期楚平王的皇后,是一个悲剧人物。她救驾有功,拥有“上打昏君,下打奸 ”的金锏,然而,她为了维护皇至的体面,也为了替皇儿讨回公道,最后被“霸媳为妃”的楚平王斩了手、割了舌。这个人物形象厚重,我立足于身段台步沉稳,唱念语调厚重。在表演上我力求端庄大方,既不作深沉,也没有滥用激情,所有的表演皆从容舒展,细腻含蓄。

一个又一个“皇后”,你是否感到演腻了,是否想换换口味,塑造更多不同类型的艺术形象?

刘:演员的天职就是创造角色,角色无大小,也无好坏之分,皇后也好,民妇也罢,我不刻意去争取哪一类型的角色,,关键是接受了新角色之后,如何塑造出观众认可的“这一个”,才是最重要的。

摘自《汕头特区晚报》2007/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