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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志浦戏曲艺术世界之谜
黄莲中
一个报童自学成才跃居为一个剧种的一级编剧;一个钟表修理匠从街边摊档走进了戏曲艺术世界;一个为《穆桂英》折断两根肋骨的人;一个为《张春郎削发》、《陈太爷选婿》呕心沥血的人;一个引动京粤汕专家学者研讨剧作、开潮剧史之先河的人;一个有“被充分肯定之荣誉”的人!他就是潮剧作家李志浦。
研讨会的戏情交响曲
1995年2月21日,由广东省艺术研究所、广东省戏剧家协会、广东潮剧院、汕头市文化局和汕头市文联联合主办的“李志浦剧作研讨会”在汕头市迎宾馆隆重召开。
这是开潮剧史之先河的盛会。京都省府等地的贺词、贺诗、贺画飞进了会场,琳琅满目地挂了起来;北京、上海、广州、汕头的专家学者,胸前挂着“李志浦剧作研讨会出席证”走进了会场;剧作家李志浦胸前也挂着一块鲜红的“出席证”走进会场。
在现实生活中,胸前挂着自己名字的“研讨会出席证”的人有多少?李志浦是荣幸者、成功者,天道终于酬勤酬慧了。李志浦的苍鬓似乎比前更亮白了,脸颊泛上感激的红晕,眼眶涌动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泪光。
是的,只要看一看文化部副部长陈昌本的贺词“大智若愚,大雅若俗”;只要念一念著名表演艺术家红线女的贺词“祝李志浦剧作研讨会成功结硕果”;只要朗诵一遍文化部艺术局局长曲润海的贺诗:“选婿嫁女操尽心,雅俗共赏也高深,试看廿五史册里,万千佳丽留几人”;只要聆听一遍戏剧家林紫的《戏情交响曲——为李志浦剧作研讨会而联想之歌》;还有汕头市委常委黄赞发和广东省文化厅副厅长陈中秋以及专家们热情洋溢的讲话……
李志浦激动了!潮剧界同仁激动了!春风吹进梨园里,问一问:李志浦是梨园世家子弟吗?李志浦是怎样成为李志浦的?
命运转盘之谜
广东潮剧院一级编剧李志浦,积40年笔耕之劳,整理、改编、创作了70多部长短剧(其中部分与人合作),先后获市、省、全国多项嘉奖,继之又荣获全国舞台艺术最高政府奖“文华奖”的剧作奖,成为国内外有影响的专家名人。在他命运的转盘上,旋出一个个让人寻思觅想的“谜”。“在旧社会的古城潮州/有个卑贱的孩子/一个仅仅进过三年私塾的孩子/一个曾做过烟厂童工的孩子/一个曾跑街串巷叫卖报纸的孩子/你从私塾读熟了的《千字文》、《幼学琼林》/你从自我苦学过的诗词歌赋/你从古城韩文公祠里的启示录/领悟到了文化知识与命运幻想的因缘/领悟到了自爱、自勉寻求命运去路的信念。”(林紫《戏情交响曲》)在人生的旅途上,如果有过一段“苦运”的历程,当其时是痛苦,在后来则是一份珍贵的“财富”。李志浦的戏曲艺术世界,正是自觉或不自觉的从这时开始孕育的。
苦学诗词歌赋,甜透一颗求知若渴的心。韵律意境、美学意识,像乳汁一样哺育着孩子。他修理钟表的“额外收入”是感悟到时间的“嘀嗒”声,似在数着“一寸光阴一寸金”,懂得了时间极其宝贵。他叫卖报纸时联想到这是在呼唤路人了解时态和学文化,因而自己先把未卖出的报纸“啃个七七八八”,最“优惠”地得到了文化知识。他戏写灯谜时,领悟到智力隐语的妙趣。他的秉性与气质使之一步步靠近红楼之梦。1953年他不止十次观看源正潮剧团演《红楼梦》,如醉如痴地欣赏,如饥如渴地学习。从学有所得,进而学有所思、有所议。他觉得“剧中既写宝黛悲剧为主线,而没有安排‘黛玉葬花’这个《红楼梦》中情倾肺腑、词若珠玑的场景,是一大遗憾”。于是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学编了一个《黛玉葬花》短戏,被赛宝潮剧团采用,并踩着这“机缘之线”进入潮剧界,1956年成为潮剧专职编剧。在命运转盘上,李志浦被“定了位”,五百年前注定了的——吃潮剧的“桑叶”,为潮剧吐丝,还娶了潮剧的一个女旦作夫人。
命运与潮剧结缘的激情
“激情像海波在汹涌/汹涌着创作追求的灵感/汹涌着你的艺术构思、语言与美感/于是,《穆桂英》向舞台走来了/于是,《孟丽君》走来了/于是,《张春郎》走来了/于是,《陈太爷》走来了。”(林紫《戏情交响曲》)《穆》、《孟》、《张》、《陈》是李氏的四出长剧,是他与潮剧结缘而“产下的娇儿”,其中《张》、《陈》是“靓仔”。
李志浦为潮剧“生育”了穆桂英、孟丽君、张春郎、陈仕颖,两男两女,文武兼备,才情洋溢,光彩照人,这能不能说是剧作家心灵品貌的一种折射呢?
他于50年代根据旧本重编的上下集长戏《孟丽君》,是他第一个成功的剧作。该剧从50年代一直演至90年代还欲罢不能(演出场次近千),孟丽君才貌双绝,旷世奇女,改扮男装,连中三元,身列朝班,女扮男的宰相,情郎的恩师,入赘相府,周旋皇宫,奇情妙景,观众叹为观止。《孟》剧已显露李氏的编剧技艺和驾驭艺术语言的才情。
《穆》剧写于80年代初,艺术上“更上一层楼”,成为戏校的传统教材剧目。一届一届的学员演过,一出戏由三个女娃分场扮演穆桂英,两个男娃分场扮演杨宗保,截止目前,已有上百个穆桂英、数十个杨宗保。
当《穆》剧在当年省艺术院校会演获奖,《羊城晚报》著文赞其艺术形象时,当一届届小演员激情饱满地表演、一代代观众留连忘返地欣赏时,“谁会知道啊/你与《穆桂英》有着‘血肉’苦情之缘/那天,在戏校学员上省会演之前/你从汕岛过海到?石校舍给学员讲戏/回程时,一路上/你与《穆桂英》艺术形象的幻影随心照/《穆桂英》英姿勃勃挥枪走马/你踩着两轮单车默默地鉴赏/《穆桂英》扬鞭下坡去了/你仿佛要对她说声什么向前追去。”(林紫《戏情交响曲》)就这样,李志浦骑着单车猛撞在路边的岩石上,一阵晕眩,两根肋骨断了!
《张》剧诱发人探讨的是表现什么样的主题?有人说是表现“美的追求,爱的力量”;有人说是表现“平民意识与皇权的对立斗争”;有人说是表现“和为贵”。笔者认为这三种说法都有道理和依据,然而笔者认为《张》剧是表现一个东方古朴的哲理信念,即庄子所说的“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张春郎游学在外,接到父亲老相爷手谕,说金笺宝扇定婚约,鲁国公作媒,皇上要把双娇公主许配给他,他高高兴兴回京来当驸马。这不是天大的福吗?然而正是这福中隐伏着祸,在青云寺偷看公主,险被杀头,后虽免一死,却被勒令削发当和尚。如果没有当驸马的福,张春郎仍在外自由游学,就没有被削发的祸了!然而这被削发的祸,又是福之所倚:双娇公主获悉真相之后,化装为僧人来青云寺会春郎,想来“解铃”,解开怨结。因而得以面对面交谈、看相、看手纹,一种变换形式的“谈情说爱”,这对春郎来说是福。加上牵动了皇家佛家一起来劝解,春郎出了不小的“风头”,这也是0?何况最后的追殿,禅房门外双娇公主对春郎披情露爱、执著追求,终于双双携手,完成了由恋爱到结合的历程。完全可以想象,春郎与双娇经过这一祸的波折,建立起美满幸福的爱情,这才是真正的福啊!故而笔者认为:《张》剧是主题的多元化和深刻的“弹性”,这比单一的主题要好千倍!
李志浦像老蚌吐珠一样,越来越有亮度。在90年代初,他又冒出一个佳作《陈太爷选婿》。该剧在戏曲寓教化的传统意义上,蕴蓄着“开发地方经济,选拔改革人才”的当代意识,是雅的艺术、诗的艺术、巧的营造。
根据简单的地方历史资料而精心创作出来的《陈》剧,突出塑造了陈仕颖、郑佐龙、陈小凤三个人物。陈太爷是一个有别于古典戏曲人物画廊中的清官、好官,他“新”,没有官场习气和威仪;他“雅”,品性温和,德高望重,有长者之风;他有“诗”的气质,不重珍珠重白盐,训育人才“欲求健足万千里,还鼓长鞭三四声”,哲理之中透露人情美与伦理美。盐工郑佐龙和太爷女儿陈小凤,是富有青春气息的“龙凤”人物。郑佐龙是一个古代的青年创造家形象,厚朴纯真,有“海上翱翔自在鸥”的秉性,又有真诚袒露爱心的勇气,是一个有别于一般小生的“才子”形象。陈小凤也不同于旧戏中的“千金小姐”,她选爱不为“珍珠”之贵所感,慧眼选中有创造才华的盐工。他智谋,能“鸾凤倒换”自相亲;她超脱,“欲求真洁白”亲试才。
《陈》剧着意塑造三个高雅人物,同时又衬以“如夫人”、白怀文、白时通几个通俗化人物,构成“雅俗相融”的戏剧格局。《陈》剧1991年获第四届广东省艺术节编剧一等奖、广东省第四届鲁迅文艺奖,1993年秋参加在成都举行的全国地方戏曲(南方片)交流演出获优秀剧目奖和编剧奖,1994年荣获文华新剧目奖和剧作奖。
李志浦40个春秋写出70多部传奇,辛劳多多,贡献多多。从70多部剧作筛选出来的《李志浦剧作选》(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是一个美的花环,是他“痴戏难自拔”的心血结晶。人生能有几回搏?几回搏中能有多少硕果?研讨会上,李志浦一颗劳损的心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专家学者、省市领导的抚慰。
广采百花自酿蜜
李志浦像戏曲百花园中的“工蜂”,长期辛劳采集花粉,以心血和之,酿出了戏曲之蜜。他学不厌倦,行之以勤,不断提高自己的文艺戏曲素养,尤善于学人之长以充实自己。他推崇郭沫若、田汉等大家,喜爱昆曲、越剧、黄梅戏,熟读《红楼梦》和《西厢记》……濡沐影响,受益匪浅。他对潮剧界前辈名家,如张华云、谢吟、魏启光等,学其戏艺技法和语言造诣。饱学笔生花,久酿酒甘醇,才会有他自己的优势和特色。
他在戏曲语言上,长期追求雅俗共赏的艺术效应。他以本色为主体,左跨文采,右跨俚语,采用让中间层观众全懂,高层观众欣赏文采,低层观众“入耳了然”、笑口常开的通俗口语。他所追求的雅俗共赏具有思想性、戏剧性和文学性,为戏剧界提供了借鉴和经验。
李志浦虽非“科班”出身,然而他是“社会大学”、特别是“民俗大学”的毕业生。他的“读书中创作,创作中读书”的学历颇长,因而能在戏曲艺术中融进“轻武器”——章法、用笔和修辞。章法是戏曲结构的章程方法,巧的章法能收到“俏”与“妙”的艺术效应。如《陈太爷选婿》中的“三击鼓”、“三主意”、“三求签”、“双佐龙”、“双小凤”,《张春郎削发》中的“三大罪”、“三称赞”、“三不爱”和“三不该”。用笔之法是戏曲的灵气韵味所在,用得准而生动,能产生强烈的、感人的艺术效应,在李氏的剧作中就使用了顶笔、放笔、故作惊人之笔、神来之笔、伏笔和叠笔等用笔之法。修辞是讲究把语言用得美和巧,李氏剧作中用了讳饰、回文、借代、夸张、精警、婉约等修辞格。
优势和不足
在“李志浦剧作研讨会”上,李志浦“梨园四十个春秋,七十部传奇”的业绩得到了充分肯定;李志浦作品的“四个长剧”、“两大精品”的艺术成就,获得了与会者的共识。故尔有人这样说:“他是一个有‘被充分肯定之荣誉’的人!”
谈到李志浦的优势,研讨会上专家们一致肯定了他对潮剧舞台艺术规律的熟悉及其古典诗词的深厚功底,剧作有较强较美的戏剧性、文学性、思想性,特别是善于将民俗语言与典雅文采相结合,形成雅俗共赏的特色。
李氏剧作的不足处是缺乏博大雄浑的气魄,他自认“不善铁马金戈,偏爱春风杨柳”;被潮剧擅长“三小”(小生、小旦、小丑)之定论束缚了创作视野和手法。再则是较少接触和借鉴西方戏剧艺术有益的东西;对传统戏曲人物中那些性格复杂者也不甚喜欢,艺术胃口有“偏食”之嫌。当然,一个剧作家遵循个人爱好和风格,原本无可非议,然而作为戏剧家来要求,而应该“博览群书,学贯中西”!
李志浦的戏曲艺术世界,是一个明媚的世界:俏巧、温爱、抒情、光明、乐趣……这是由他的性格导向和内心轨迹所决定的。
“骨折皆因未了情!”
这就是写《穆桂英》的李志浦!这就是报童、钟表修理工的李志浦“脱胎换骨”成为剧作家的李志浦!
志浦身上的“挂彩”,换来了《穆》剧中的“精彩”——杨宗保被擒上山后,穆桂英对其深情系爱。杨宗保说“山寇之女豢拔肌薄F媚鹿鹩⑦沉睢敖忝妹牵胛摇?潜台词是“与我杀了!”)两声“与我”,气氛肃杀,女兵们剑拔弩张,不料待到第三声“与我”时,却低声地转腔为“与我退下”。观众亦随之松了一口气:“杨宗保不会死了。”这是故作惊人之笔,妙!
另一处妙笔是当杨延昭要打杨宗保时,穆桂英忙阻止,说了声“打不得!”为何“打不得”?且听穆桂英的情感宣泄:“老公爹呀,你千万不能打,老公爹你千万不能打!小将军、你的儿,我的他,你不爱他我爱他。”这是神来之笔,活脱脱地披露巾帼爱英雄、妙龄恋少年的情愫。
折骨是痛苦的,挂彩是难堪的;然精彩是最大的享受、最佳的奉献!
人生戏剧之华彩乐章
80年代是李志浦人生戏剧的“华彩乐章”,他对旧演出本《张春兰舍发》作一番“脱胎换骨”的手术,整理出饮誉剧坛的名剧《张春郎削发》,突出了张春郎的才情高雅,双娇公主的恋情迷人,又增写了鲁国公(官袍丑)、半空小沙弥(项衫丑)、乳娘(女丑)、婢女小红(花旦)。这三丑一花旦的通俗化形象与一小生一闺门旦(张春郎与双娇公主),形成了人物的高雅档次与通俗阶层的相辅相成,加上格调的雅俗相生,语言的雅俗相融,被认为是摘取了“整理传统的金牌”。浙江省文联主席顾锡东赠诗云:“众口交称宜雅俗,艺坛珍品夸春郎。”已故海南省委书记许士杰贺诗曰:“迫入空门色不空,书生耿介气如虹。柔情公主丝丝织,网得沙弥在壳中。”《张》剧于1987年拍成电影,1986年获广东省第二届鲁迅文艺奖,1987年9月参加首届中国艺术节获得“新美巧”的整体荣誉,同年11月获剧协广东分会优秀剧本重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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