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家新秀
>> 李志浦 >> 正文
雅俗共赏再探求
—— 创作潮剧《陈太爷选婿》一点体会
李志浦
戏剧界有一句戏言:编剧的权力最大。意思是说舞台上人物的出、入、生、死,都由他笔下点定。此语只道出其结果,未说透其成 因。其实,一部成功的剧作,必然是艺术结构严谨的作品,成功的关键在于人物的塑造。剧中人的出场与否,其命运如何,并非可以随意安排,而是有其必然性。潮剧《陈太爷选婿》目前还只能说是站得住脚,但我已深尝人物安排这一环节的个中滋味。
由于史料不多,《陈》剧除了主人公陈仕颖和第二主角郑佐龙二人史册有名外,其余人物都是依据我的“土法”:“可能发生的事 情和可能出现的人物”而虚构的。这有一定的难度。难在哪里呢?我的体会是不在主角。因为主角陈太爷、郑佐龙、陈小凤已是高位摆就,理所当然,情所专注。无游移难定之处,只有如何专心致志细致刻划的问题。难度最大的是配角的安排,因其可男可女,可老可少,可高可低,但要安排得当,却须煞费苦心。正如写文章的连介词一样,用得好就通篇皆活,朗朗顺口,情文并茂;用得不顺畅,可读性就差。我设置《陈》剧中两个配角如夫人和郑连双,就是鉴于此,在“可能出现的人物”中优选出来的。
郑连双因何而出? 顾名思义,《陈太爷选婿》的主要关系人就是岳翁陈仕颖,女婿郑仕龙。陈是由福建莆田来潮阳当县官的,郑是潮阳当地金浦乡青年盐工,一个是地方高官,一个是乡村贫庶,有如高原瀑布泻地,落差甚大,而剧情发展偏要让他们成为翁婿,这其间就十分需要一个连介人在彼此之间斡旋,才能起着沟通其心境、家世,甚至推波助澜的作用。循此思路,剧中的配角郑连双便应需而生了。我设想他是陈大爷手下的盐务巡司,金浦乡人,是郑佐龙的族叔(不能太亲密,免招疑偏爱),他与陈翁、郑婿双方都有关系,又与剧中的主要事件盐业契机,连双这个名字就是连结陈、郑双方之意。通过演出实践,幸为观众接受。这是个一般配角,戏出不多,未加细研,可以说无关宏旨;一经深思,便可认识到是谋篇布局的紧要一环。
可塑性更强、难度较大的还是如夫人这个人物。如夫人是《陈》剧中的主要配角,肩负着对陈家利诱威胁,以帮助白员外争婚夺媳的重任,是陈大爷的主要对立面。剧情亦需依靠她产生矛盾冲突而达高潮,是个关键性人物。演出后有艺友以好奇口吻质问我,为什么偏要让潮州府太爷的如夫人(妾)出台,而不叫正夫人或者府太爷亮相?潮州府太爷是潮阳县陈太爷的顶头上司,不是可以更 增加其压力吗?戏的结尾为什么还要让讨厌的如夫人出场为郑佐龙、陈小凤的亲事牵红线、饮喜酒呢?我的回答是出于几个方面的 考虑:
一、行当的兼顾。戏曲是非常讲究行当表演艺术的,剧作者绝对不能忽视这一点。开始从“可能出现的人物”中选择压婚代表人物时,也曾想让舞台上出现潮州府太爷或正夫人。后经仔细推敲,有行当重复之弊,不可采取。府太爷的行当如果采用老生,则和剧 中主人公陈太爷的行当相同。也落俗套;如果采用老丑,则与白时通、白怀文、郑连双等雷同;如果采用乌面(净),则又可能是硬对硬的抗争,导向正剧。出现正夫人,一般是以老旦应工,也和剧中主要配角陈夫人的行当相同,无什么色彩,且她是一家主妇,很难瞒过府太爷单独行动。只有采用彩旦或女丑的行当才最为适宜。因此选中了如夫人。古语:“称人妻日尊夫人,称人妾日如夫人”,妾亦叫“小星”,有迷人的光彩。我对压婚一方的设想是,府太爷是近于迂腐的清官,正夫人善良而无能力,如夫人在这家中是一个“敢说说多话,敢吃吃多物”的人,恃娇恃宠,独断专行,打着府大爷的牌子,人家送礼照收无误,人家托事照揽无余,成与不成完全免负责任。这个风头灵活的人物最适宜于用彩旦应工,用之可以丰富剧中的行当色彩。
二、剧种的特色。潮剧表演以“三小”(小生、小旦、小丑)为主,以擅演抒情戏、情趣戏为主要特色。如夫人的行当属彩旦,是介于花旦与女丑之间的一个行当,其表演艺术具有明快、夸张、泼辣的特点,采用之能丰富《陈》剧的表演艺术;加上如夫人敢说敢做的性格,又善于拿乌纱、凤冠诱人和府太爷的牌子压人,所以她施加给陈太爷的压力同样有府太爷的力度,却又不会导向正剧。
三、格调的突出。《陈》剧的格调是抒情喜剧跨越情趣喜剧。塑造如夫人这个人物恰为这种格调所需要。她的表演有喜剧性的夸张、泼辣,她的行动和语言有喜剧性的自嘲和充分发挥;加上这个行当的口语必须是潮汕方言中的“韵白”,有其通俗性、谐趣性。这些都是喜剧因素,有助于突出整个戏的喜剧风格。也更为“雅俗共赏”
四、借古以鉴今。如夫人出现在舞台上是个古代人,但从其音容言笑、行坐举止、思想性格,我们似乎可以在当今的舞台下看到类似的人物。我不喜欢具体影射,而赞成大体神似。把如夫人自私自利的卑劣行径作为反面教材,希望观众中有类似于她的人看后思想上有所启迪,而自省自新。这也是我塑造如夫人这个人物的一点意图,也算作“古为今用”吧。
至于如夫人在戏的最后能不能、要不要转而为陈、郑两家牵红绳、饮喜酒的问题,也不能全凭作者的“随意性”而必须以她在此之 前的所有思想、性格、行动作依据。如上所述,如夫人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风头灵活人物,但她是属于“大撇大划肠肚浅”的犯错误者,而不是奸刁阴沉的坏蛋。她贪收白家送来的珍珠,为之积极争婚夺媳,目的在于得到更多的酬礼。我还特别注意写她和白家的关系是“白员外原居外州是近邻,论亲戚原是‘番薯藤’(疏亲)”。她对白家暗中贩运私盐的犯法勾当原本不知,一旦事情败露,她大吃一惊,生怕自身受累,难以下台,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况她来潮阳是瞒过府大爷的私自行动,此事若经陈太爷传开,对她极其不利,于是她急于寻找遁词,眼见陈、郑婚事已就,因而乘机顺风转舵,是符合她这一典型性格的。她之所以出面牵红绳,饮喜酒,并不是思想上的悔改,而是为了凑趣、取悦、息事、保身,仍属于自私自利的表现。用现在的称谓,这种人就叫”风派人物”。理解到这一点,我于是认为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笔。这一笔还有一层意义,也刻划了陈太爷有了如夫人的主动和解,便可以衬托出陈太爷有容人的雅量和善于处事的风度。怨气无积留,喜剧更圆成。这件想法,是否有当,还望师友批评。
我的前一部剧作《张春朗削发》上演之后,引起了下至本地乡村,上达京沪各省、广及海外各个层次观众的普遍反响,使我更加明确地认识到戏曲艺术必须向着“雅俗共赏”的境界追求。实践证明,只有“雅俗共赏”,我们的戏曲艺术才能获得顽强的生命;尤其是在当前戏曲存在危机的情况下,“雅俗共赏”实是扭转这种危机的良策。后来我写《陈太爷选婿》,仍然是沿着“雅俗共赏”的艺术道路再次探求。此文之外,还在情节、语言、结构、主题等各方面有话可谈,今后当逐一梳理。我谈《张春郎削发》创作体会的题目是《雅俗共赏的一次探求》,此文就叫《雅俗共赏再探求》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