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俗共赏的一次探求 ——整理《张春郎削发》的体会 李志浦 潮剧《张春郎削发》自1982年底由广东潮剧院一团上演以后所收到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以及在全国各地和香港、东南亚所产生的影响,1987年9月上北京参加首届中国艺术节受到专家们的高度评价,多次受到各级的奖励,特别是剧协广东分会的重奖,这些殊荣的获得,都是我们始料所不及的。但是,一出戏之所以站得住,演得开,必然有主观原因和客观原因。在许多评论家和有关《张》剧的评论文章启示和帮助下,使我对整理《张》剧的全过程进行了反思:体会到今天《张》剧之有所成就,除了各级领导的支持、爱护,剧院、剧团、剧组同志的具体帮助外,就是对“雅俗共赏”的探求所得。在这里作些汇报,目的是希望得到同志们的鉴证和教益。 “雅俗共赏”是大多数戏剧行家的一句口头语,但却是审美要求的最高境界。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我们认识到观众有多层次:就文化程度来说有高中低之分;就年龄结构来说有老中青之别。一出戏要使多层次的观众普遍看懂,爱看,甚至多看不厌,实非易事,要争取更多的观众,就要着眼中间层,兼顾高低层,在艺术上就要力求做到高雅中求通俗,通俗中求高雅,达到“雅俗共赏”的境界。在整理《张》剧过程中,我们正是朝这一目标努力探求的,具体表现在几方面: 这个本子早已辍演。1980年才由澄海新溪一位老艺人把他收藏的手抄孤本贡献出来。在此之前,我们剧院有些同志,曾经看过海丰县正字戏老艺人陈宝寿先生演出此剧,它是“提纲戏”,只有对白和表演,靠演员的记忆,没有文字本子。在表演艺术上很有特色,其中“捧茶”、“追殿”两个场面的表演非常细腻,丰富精彩,看过的同志念念不忘。潮剧旧本也有此情节,在表演上也大可发挥,但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可以上演的剧本,再好的表演艺术也无以依附。而旧本情节冗杂,人物性格模糊,思想内容则是精华与糟粕混杂。如何把它整理成为既保留它原有丰富精彩的表演艺术,而思想内容又很健康的新演出本呢?经过一段时间反复考虑,总体构思,终于确定从如下四个方面着手: 1.挑“戏胆”以谋篇。旧本的“戏胆”是在未婚妻削未婚夫的头发这一关目上,而最能充分发挥表演艺术的则是在“追殿”这一场。因此,我们以此作为整个剧本的核心,依此谋求成篇。其它有关的“向心”的和“离心”的情节,都以此为依据进行取舍。 3.以“立主脑,减头绪”为指导。我们在谋篇时曾考虑究竟以哪一种结构方式为好。目前流行有多种结构方式,如“网络式”、“板块式”等等,细研《张》剧旧本,虽然情节冗杂,但基本线条还是清晰的。因此在结构方式上以李渔的“立主脑,减头绪”论说为指导,集中笔力写好张春郎削发这“一人一事”,其它枝蔓头绪,尽量减去。 4.以出新为目的。我们认识到,整理传统剧目,有如整修铜镜,只拂去灰尘不能显其光彩,唯有加工细磨,方能光彩照人。《张》剧旧本虽有些情节可取,但如果不从人物性格和思想内容上往纵深开掘,不在表现形式上着意求新的话,是不能满足今天观众特别是青年观众的审美要求的。因此,在整理过程中,力求出新。具体事例,下面再谈。 (1)变探亲为游学。旧本张春兰是为探亲上京,偶然路经青云寺,因天气炎热进寺歇息。整理时把它改为张春郎游学四方,应命回京完婚,专程到青云寺拜访好友,把探亲改为游学,是从刻划人物性格出发的,是为了描写张春郎是一个“秀水明山收眼底,奇书雅画养心田”的饱有才华而又放荡不羁的学士作铺垫。他专程拜访好友,使其到青云寺更具必然性,而不是一次偶然的行为。 (2)变螟括为亲生。旧本写牛赛花平冤之后被德宗皇帝认为义女,封为东阳公主,即时到青云寺行香还愿。而新本所要刻划的公主是一个具有严重娇骄二气的人物,所以把她改为皇帝的亲生女并取名双娇,而且是“玉叶金枝只独秀”宠居内宫,有其养尊处优的环境,有其养成娇骄二气的条件,也增强她在皇帝母后面前那种撒娇取闹惹人可笑可爱可气的亲切感。 (3)变宋朝为不明朝代。旧本是个故事剧,但却依托于宋朝德宗年间。我们有意把它改为不明朝代而统称古代,还可以避免历史上的纠葛,而对故事、人物的撰编更有其灵活自由性。 (5)变不知为已知。旧本写张春兰到青云寺恰逢公主要来行香,他并不知来者就是他指腹的未婚妻,便说“我想皇家公主娘娘,俺平素未曾看过,不知生来多美?若能偷看一下,纵食半世也心甘。”接着要求和尚让他偷看。我们改为他已知公主是他的未婚妻,并且即将完婚,由于好奇心所驱使,因而要求先看一眼。这样处理,是出于更好地塑造张春郎这一人物形象的考虑,也为后来鲁国公为他作辩解埋下伏笔,说他是“双眼只看娇妻貌,礼不悖来情也专”。相反,如照原本,则张春郎将会被嫌为作风不正派。 (6)变当众明奏为偏殿密奏。旧本写张春兰之父得知其子在青云寺被公主削发之后,即刻当众向德宗皇帝明奏,皇帝也即召来公主当面问明。这样的情节过于拙直,缺乏迂回和情趣。于是把它改为张父得知消息后既责骂春郎行为不端,而自己也慌乱无主。继之由鲁国公“先骂后帮忙”,故意以“三大罪”吓其不敢乱说乱动,然后代出主意,叫他“悄到偏殿,密奏君王”,使削发之事,达到喜剧收场。而张崇礼带着春郎的头发去“偏殿密奏”则以暗场处理。接着下一场由皇帝从袖中取出春郎头发来,这样上有悬念,下有呼应,简练明快,使低层次的观众可以看得懂,而高层次的观众也不嫌平铺直叙。 (7)变悲求为娇闹。这是对双娇公主的性格塑造有较大的改变。旧本写公主得知未婚夫被自己削发之后,便悲悲切切、哭哭啼啼,自己认错,并要求亲自到青云寺求春郎回来。我们把它改为双娇得知情况后,怨天怨地怨车怨马怨和尚怨佛祖,就是不怨春郎和自己,自己也不认错,偏要在父母面前撒娇哭闹,要死要活,从而揭示她对春郎爱之深,对自己娇之惯,以喜剧的情趣取代了旧本的悲剧气氛,使全剧喜剧风格和谐统一。 (8)变护卫同行为改装潜来。这是双娇“闹发”之后的一个重要行动。旧本写她求得父皇母后准奏,派护卫送她直上青云寺和张春兰当面求其回心转意。这既重复前面进香的排场,人物性格也不统一,戏剧情势显得拙直。整理本改为双娇改扮和尚,小红改扮侠士悄悄同来重会春郎,使这一对未婚夫妻有机会各显才华,加深彼此之间的情爱,同时,使这对“小冤家”一个“法规难改少年狂”,一个“皇家威严能矜持”,得到充分碰撞的机会,闪烁出性格火花来。 双娇改装会春郎这一情节安排,我们剧组的意见是统一的,但对如何改装,却有不同意见。从双娇能文善武的性格出发,可以有两种考虑,一是改装为书生,一是改装为侠士。前者是旧戏里女扮男装的通常处理办法,无甚可取;后者则不甚多见,而且可以更好表现她的英雄气概。经过仔细琢磨,觉得这种处理,虽属少见,毕竟见过,还不够新奇。导演吴峰同志大胆设想,让双娇扮成和尚,大家反复研究,一致认为以此为佳。一是从未见戏曲舞台上有女人扮和尚者,这形象较新。二是扮和尚来会春郎,两个假和尚竟成同行,易于产生共同语言;三是双娇春郎相会是一场文戏,以喜乐抒情和文雅表演为主,和尚装也带文气,远比侠士装适合得多。加上我们处理她来时途中救了春郎的书僮一命,春郎对她先有好感,感情更易融洽,使这场戏生动有趣,演出后能为观众所接受,也算是俗中求雅、旧中求新的尝试。 (9)变单人追为多人追。“追殿”是全剧表演最丰富最精彩的一个场面,是正字戏陈宝寿先生的拿手好戏。1982年我们确定整理此剧后,便到海丰请陈宝寿先生亲自传授。原来“追殿”的表演,只是公主追春兰,身段、手势、水袖优美多变,精彩纷呈十分动人。但仍觉得单人追殿还不足于表现剧情进入高潮的强烈气氛,因而在新本中把“追殿”扩展为多人多层次追逐,借鉴吸取和融化兄弟剧种的一些表演艺术,如《徐策跑城》的老生台步,《双下山》中小和尚的“耍念珠”,使它同潮剧的特有的水袖,身段融合起来,使这场戏的表演更丰富,人物性格更形象化,气氛更强烈,从而把戏推上高潮。 (10)变书僮献计为鲁国公运筹。双娇紧追春郎,春郎跑进禅房将门紧闭之后,旧本写皇帝、皇后、公主以及春兰之父在门外诸多劝说,春兰坚持不肯开门。此时书僮向皇帝献计,以假杀长老来骗春兰开门,皇帝照办,春兰终于开门。我们把它改为此计是鲁国公所献,半空先受骗,然后在禅房外告诉春郎,春郎为保长老而开门。这因我们觉得阿僮不是剧中重点人物,无须让他做出这样具有关键性的重要行动;而且,他是一个仆人,由他向皇帝献计,不甚得体。因而改为鲁国公献计,更符合身份,使这一行为同他故意以“三大罪”吓张崇礼、在皇帝面前夸奖张春郎的“三称赞”,以及启发双娇亲自去会见春郎等一系列行为统一起来,更好地表现他热情风趣、老谋深算的思想性格。 (11)变春郎求保为双娇赔发。旧本写春兰从禅房出来后,便向皇帝求赦长老,说道:“万岁,爹爹,请莫将师父处斩,前事皆儿之错,望万岁开恩,儿愿回京就是了”。这显然不符合张春郎孤高自傲的性格、因此改为他开门出来时,皇帝不在场,只有鲁国公向他说明这是为了骗他开门而说谎的。但是,张春郎对于双娇还是既忿且悸的,经鲁国公的批评、帮助,他方逐渐冷静下来。鲁国公随即以“因有一点恩怨在,还须一物来释嫌”来启发双娇向春郎赔发,双娇心慧情深,理会到“春郎被迫丢头发,须赠青丝补情缘”,毅然剪下一绺青丝赔赠春郎。她的行动,使春郎大受感动,“自知也有疏狂处”,因而恳切地“深深一礼报红颜”,一场怨恨,终于云散冰消。 (12)变“拜谢苍天,做个大圆”为“结发夫妻,偕老百年”。潮剧很多传统剧目,几乎是以“拜谢苍天,做个大圆”的模式作为结尾收场。旧本《张》剧也不例外。这种陈规老套必须摈弃。我国民间向有称男女婚配为“结发”的俗谓,在整理时,我们依据民俗,借用古诗,生发奇想,让鲁国公接过双娇的头发,把它与春郎的一束发结在一起,祝愿他们“结发夫妻,偕老百年”,典故新用,使戏从“削发”起端,以“结发”收场首尾呼应。 《张春郎削发》新本,在情节上对旧本进行大削大填和变动,因此使旧本虽还不完全脱胎换骨,但它的面貌确实发生很大的变化,参加首届中国艺术节演出时,在专家们的帮助下,某些情节又做了一些改动,使之逐步完善。 ①推进情节发展。增加鲁国公,并让他当月老,编造“三大罪”和“三称赞”,促成双娇、春郎相会以至赔发、结发等一系列关键性的行动,使全剧由“削发”引起的爱情风波之后,剧情不断发展变化,以至圆满收场,顺理成章。 ②密切人物关系。增加半空这个在青云寺为僧的人物,写他是张春郎童年的好友,使张春郎到青云寺具有必然性,也使张假扮小和尚偷窥公主的行动更合理,增加小红这个热情有识的双娇公主的贴身宫女,既使双娇有所陪衬,同时为解决矛盾起了促进的作用。 ④发挥剧种特色,增强喜剧因素。潮剧的丑行很有特色:分行细,表演丰富多采,形成独具风格的潮丑艺术。增加鲁国公(官袍丑)、半空(项衫丑)、小红(花旦),变张母(老旦)为乳娘(女丑),加上原有的阿僮(由踢鞋丑应工),集诸丑于一台,大大地增强了喜剧的色彩。潮剧花旦的表演,活泼灵巧,颇具特色,增加宫女小红,也给戏增添了不少情趣。 ⑤雅中求俗。《张》剧的主人公一个是文词隽逸的相府公子,一个是天生丽质文武双全的金枝玉叶,都是高才高层的人物,因而决定了戏的基本格调是高雅的。潮剧基本上是在农村演出,主要观众是农民,如果戏过于高雅,很难为他们所接受。因此,我们在整理演出中,特别注意“雅中求从俗”,力求达到“雅俗共赏”。我们在剧中增加三丑一花旦,目的在于通过这些通俗化的人物,穿插唱做念舞,相映成趣,使舞台绚丽多彩,喜气盈盈,吸引观众。 在整理改编《张》剧时语言的设计,通过鉴古辨今,我们明确了几点: ①纵的统一,横的差别。纵的统一,就是每个人物自身的语言风格自始至终要统一,例如《张》剧中有名姓人物11个,每个人自身都要统一;横的差别,是要各个人物之间的语言风格都要有差别。如张春郎是一个饱读诗书的相府公子,正派小生,他的语言,就 自始至终让它多点书卷气味;半空是一个热情诙谐的小沙弥,机敏灵活,他的语言,就让它自始至终多些生活气息;再如张崇礼和鲁国公,两人是同窗,同朝为官,应该说身份和学识是同等水平的。但由于性格不同,一个拘谨,唯礼是崇;一个开朗,幽默诙谐。再由于行当的不同,一个是老生,一个是老丑,因此,虽有同等身份学识,其语言风格也应该截然不同。“追殿”中,张崇礼唱的是:“我赶至驾前来请罪。……”,而鲁国公接着唱的是:“我拖着老皮来解围……”。语言因人而异,才能显示各自的个性和不同行当的特点。实际上,按此要求来检阅《张》剧中人物的性格语言,还不很理想,有待今后再提高。 ②以本色为总体。 戏曲语言风格,有“文采”和“本色”之分,而无高低贵贱之别。文采比较接近书卷,本色,比较接近生活,又都有文学性,也可有哲理性。写得好,无论是文采或本色,都具有欣赏价值。从“雅俗共赏”的要求出发,我们选取“本色”的语 言风格为《张》剧的主体,左跨文采,右跨俚句。比如张春郎的语言,如果只从能体现其学识、性格、行当、身份出发,则该属于文采风格的,尽可力求典雅。如要兼顾整体的“本色”风格,则该从白描中求其文学性,我们是尝试这样写了。他的所有唱段,大体上采用了工整白描的语言。与此相反,半空的语言,由其学识、性格、行当、身份决定,是属于接近生活俚语的,但为了兼顾有文学性的“本色”,因此他的语言,不能照生活中那些原味原型的粗俗语言,而该是经过筛选而精练了的通俗语国。 ③让中间层全懂,因高低层而变通。 戏曲语言,是叙述故事、表达人物思想感情的主要工具,是沟通剧中人物与观众感情交流的桥梁,它倘若能够让同时同地在场的所有观众听懂,就能够引起观众的感情共鸣,收到艺术效果。台上演戏,演员一开口说话,就好像电灯开关一按,观众头脑里的灯泡就亮,就明白你说什么。当然,整出戏的语言能让在场的全部观众都听懂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应该想尽办法让观众听懂得多些。为此。在《张》剧语言设计中就力求让中间层的观众都听懂,低层的观众能懂其大意,高层的观众觉得有欣赏兴趣。所谓兼顾高低层,就是注意凡需借用诗词,尽量采选形象化的白描手法的句子。例如,写春郎赞美双娇时,借用了《西厢记》中张珙赞美莺莺的一句曲词:“宜嗔宜喜春风面”,既是白描而又形象。为了表达剧情,比喻人物。必要时也借用一些典故,但是尽量避免僻典,通典则偶一为之。例如第三场为庆公主皇婚大典,江南送来织锦,就用上“跨凤乘龙”的典故,低层的观众即使不知此典出处,也可以从龙凤的形象,意会为夫妻,高层的观众,也许知道这是春秋时秦国公主弄玉和驸马萧史的风流韵事,自然会觉得它更有认识价值和欣赏价值。又如,禅房内外一场,双娇为劝春郎谅解,引用了“破镜重圆”的典故,这也是较为通俗的,低层观众不知其出处,也完全可以从词句上理解到夫妻再度和好的意思。高层的观众当然就知道这是隋朝时乐昌公主和驸马徐德言夫妻重圆的故事,因而感到兴趣。再如第四场“寺会”,双娇公主称赞春郎和半空的才德,出了一句“二衲生辉,合称难兄难弟”,这春郎联对。观众听了这句“难兄难弟”,很容易理解她称赞春郎、半空是很要好的兄弟;熟悉“难兄难弟”一典故出自汉朝太邱令陈实称赞他的两个儿子元方、季方的故事的观众,更是心领神会了。以上是我们探寻“雅俗共赏”在语言处理上的一些想法和做法。至于在语言的行动性、节奏感等方面探索,就不一一赘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