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学博见 勇于攀登:记广东潮剧院编剧李志浦

名淼

一九八二年,广东潮剧院一团整理了传统潮剧《张春郎削发》,受到潮汕地区观众的热烈欢迎。翌年春天,到上海、杭州等地演出,同样受到观众的赞赏。《新民晚报》以“开场别致,收场有味”为题发表评介文章;浙江省文联副主席顾锡东赠诗赞誉:“众口交称宜雅俗,艺坛珍品夸春郎”。《张》剧的演出还引起潮籍海外华侨和港澳同胞的注意,几位热心潮剧事业的侨胞筹款,正将此剧拍成电影,银幕上的张春郎不久可与海内外观众见面。

几乎被历史所湮没的《张春郎削发》是抢救出来的,它渗透着发掘者和排演者的汗水,也凝聚着剧本整理者的心血。可是有谁会想到整理这个剧本的竟是一个仅读过四年私塾、当过报童和钟表修理工的李志浦呢?

他是怎样走上戏剧创作道路,怎样培育出艺术之果的呢?

潮州开元寺里有座藏经楼,这里收藏着许多古老的佛经,平时普通人很难见到。不过每年六月寺僧要召些信徒,分给每人一根小竹片,要他们一页一页地翻晒经卷,有心者便可借此机会一睹真经。解放前还是少年的李志浦居然加入了这一翻晒经卷的行列。

志浦出生在潮州市一个店员工人的家庭。因为兄弟姐妹多,他没法到正规学校念书,直到九岁那年,家里才将他送进私塾。教私塾的是一位古板的老先生,他教童子念《三字经》、《千字文》,接着读《千家诗》、《唐诗三百首》、《幼学故事琼林》,再往后就选读《古文评注》、《左传》等等。这虽然满足了志浦读书的愿望,但他跟少年同窗一样,对这些书听得懂的少,听不懂的多,感到乏味。亏他记性好,尽管是生吞活剥,他还是把书背熟。

这位私塾先生有个规矩,除了所讲的书之外,不准童子读“杂书”,但不反对童子看戏。街头唱戏是潮州城里常有的事,孩子们总是喜欢看戏的,志浦背着先生偷读的一些传奇小说,在舞台上演起戏来可比书本中描写的生动好看得多!从此他和潮剧结下了不解之缘。他看戏喜欢问这问那,有一次他听说《目连救母》的戏文原来是佛经里的。这就是他为什么有兴趣去翻晒经卷的原因。

十三岁那年,因为家庭经济困难,他辍学到一家卷烟厂当童工,这自然是迫不得已的事。两年之后,他又转到城里的一家报馆当报童。这份差事能够经常读报,特别是读那些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的副刊。他冒严寒顶酷暑,挟着一迭沉重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在街上奔跑,这不只是为吃饭,还为了多赢得些时间可阅读书报。当报童的李志浦就是这样增长知识的。

解放后,志浦结束了报童的生涯而到一家钟表修理店当了工人。解放初期的潮州市是粤东地区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文化娱乐活动丰富活跃,在各种文体活动中,最使志浦着迷的是猜谜。他挤在人群里面,看着人家猜谜,很快就悟出那些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拼字凑句等的猜谜诀窍。有次他为了“猜六才一句”谜语,便去仔细阅读金圣叹谓之第六才子书的《西厢记》,还特地向做谜语的老先生请教。这位老先生不仅教他如何猜谜,做谜语,而且给他讲授一些中国古典文学和音韵学的知识。经过先生的指点,他对少年时代背诵过的书开始有所理解了。经过先生的推荐,志浦不仅出谜语,还主持过谜台。

新中国的诞生给潮剧带来了新的生命,戏剧改革运动开展起来了,剧场门口的剧评栏搞得非常活跃,许多热心的观众纷纷挥笔撰文,李志浦就是其中之一。在潮州市演出的潮剧,他几乎是每戏必看;写剧评和做谜语是他业余的两项活动。由于经常看戏和写剧评,他同剧团有了接触和来往,从而使他对戏剧的兴趣越来越浓,并暗下决心要学写戏文。

编剧生涯从此开始了,一九五四年他学写了短剧《黛玉葬花》,一位编剧同乡将它推荐给赛宝潮剧团排演,对此他深受鼓舞。之后,由于他相继改编移植的《三家福》等剧都为剧团所采用,一九五六年经潮州市文化馆介绍他去到怡梨潮剧团工作。是年他刚好二十五岁,一个读书不多的青年,从此走上专业编剧的道路。

五十年代的潮剧界,戏剧改革运动搞得很热闹,作为专职编剧,志浦一进门就得为更新剧团的上演剧目而写戏。尽管肩上时担子沉重,但他认为“不断克服困难的过程就是自己不断进步的过程”。他边干边学,努力提高自己的政治思想水平和文化水平;他跟导演、教戏先生、老艺人结为知己,虚心讨教,逐步掌握潮剧舞台的艺术规律。在创作过程中,他尊重导演和演员的意见,注意搞好合作关系。他说:“编剧和导演的关系是同志加兄弟的关系,只有各部门合作好了,舞台上才少出纰漏。”从怡梨潮剧团到广东潮剧院,与人共事二十多年,他初衷未改。

为了搞好创作,志浦交了许多朋友。一次,一位从事潮剧音乐的老朋友对他说:“鳗鱼最好吃的是中间那一段,人生最可宝贵的也是中间这一段,可惜我一生中最宝贵的中段已被‘四人帮’砍去了,你的也被砍剩无多,稍一放松也就完了。干潮剧这一行,也该为子孙后代多留下点值得记忆的东西。”是啊,在志浦从事创作的二十多年中,就是这样日夜写啊写的,他自己写的或和别人合作的长短剧目,已有好几十出戏了!这里有久演不衰的保留剧目,也有随演随丢的戏出;但这些戏都倾注着他的心血。他从不以成功为满足,也不以失败而气馁,总是不断地在探索,努力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一九八二年,他对传统剧《张春郎削发》所作的整理,就是最好的说明。

《张》剧原本象许多传统剧目一样,存在头绪繁多、戏文冗长、文字粗俗、人物缺乏性格等等问题。但它有些场次构思奇巧,保留着丰富的表演艺术,凝聚着前辈艺人的心血。它如一块璞玉,只要能工巧匠加工琢磨,能闪现出耀跟的光采来的。

为了整理好这出戏,志浦主动找导演和作曲的同志反复研究剧本提纲,讨论如何赋予这出戏以新的思想内容;研究如何对人物进行增删;如何将从正字戏老艺人学来的散珠碎玉般的表演艺术贯串起未等等,直至大家意见比较统一的时候他才着手改写本子。

当他想法为笔下的人物注进血液的时候,少年时期所熟悉的僧侣们的形象闪现出来了。作者在《张》剧中刻划了一个“修身养性求真谛,送往迎来结善缘”的青云寺住持。他深知“青云寺下是皇土,上是皇天”、因此张春郎要出家,他便说张春郎“俗缘未了”。他深谙世故却表现出超然脱俗;他富有人情却又不动声色,观众相信他就是法聪长老。

戏中还有个热心而又诙谐的小和尚半空。他设计让张春郎扮成和尚端茶,与未婚妻双娇公主见面。当事情败露,公主削去张春郎的头发,张决心“清磐红鱼消永昼,青灯黄卷伴终身”做个真和尚时,半空赶忙安慰:“勿气,勿气!你可记杜诗之意?天上浮云如白衣,须臾变幻为苍狗。人生多变,你刚才还是一位贵公子,刹那间变成象我一样的小沙弥,说不定明天还会变,又要把你捧上那极乐世界九重天!”这话似是在说玄机,其实包含着人情哲理,一个风趣的小和尚跃然纸上。

在这出戏中,志浦致力描绘的是张春郎这个人物。在他笔下,张春郎不是个一般相府的贵公子,而是一个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典型。他恃才傲物,放荡不羁,执拗得有点不通人情。他是一个具有傲骨和正气的书生,尽管这里面带有几分偏见,但这恰恰是人物的性格特征。剧中的双娇公主、张崇礼、鲁国公等人物也绘声绘色,各具性格。

志浦注重辞采,讲求声律。他平时喜欢写点古体诗词,但是他着力经营的还是戏里的唱词。他写的唱词合辙,音节铿锵,有的还对仗工整,既是剧中人物的语言,又是一首首诗;既能作叙事抒情的演唱,又有较高的文学欣赏价值。不是数十年如一日刻苦钻研和惨淡经营,是不会取得这样的成就的。运动场上,运动员拼搏冲刺,不断刷新自己的纪录,他们没有长期的锻炼和积蓄,就没有那创纪录的一瞬间。搞戏剧创作同样如此,李志浦如果没有长期的磨炼和积累,也整理不出《张春郎削发》的。自然,我们还期待他创造更新的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