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片云霞化彩衣

——与广东潮剧院服装设计师吴筱南一席谈

梁卫群

    戏曲舞台的绚丽斑斓本身是一种魔力,耳听得大戏锣鼓铿锵,心里就急着要一睹绛红帷幕拉开,彩妆丽服的生旦净丑末活动在氍毹上。对戏曲的向往,我觉得自己是由最初的视觉愉悦到后来的听觉享受,实际上,戏服是潮剧对我最初始的吸引。然而,我原先并没意识到戏服本身是一种学问,一种文化;乍一看,并看不出每一出戏的服装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也没想到每出戏还得专门度身量体制作服饰,剧院往往需为此支付一笔不菲的服装费的。我想不单我这么看,很多人也会这么看,因为我们通常以为戏服只是供穿戴的服装,而没想到它还具备其它功能。

    这个领域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个空白区,那么,让我们听听广东潮剧院的服装设计师吴筱南说一说,她能使我们对戏服有一个大体的认识。吴筱南从事潮剧服装设计已有20个年头,先后单独或与人合作为《张春郎削发》、《陈太爷选婿》、《血溅南梁宫》、《八宝与狄青》、《葫芦庙》、现代戏《三香茶店》等几十个剧目设计演出服装。她的名字我们并不陌生,因为近年来许多大型潮剧活动,我们总能看到“吴筱南”三个字被幻灯片放映在白色的字幕上。

    戏服是根据戏曲人物的身份性格和他在剧中地位的主次来设计,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体现美的。戏曲在长期的流传和操作中,形成了自己一套表演程式,离开这套程式,戏曲也就无从体现。戏服也要服从这种表演需要。而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种最常见的戏曲服装,其实大体是从明朝沿袭来的。当剧情要表现的是其它朝代,特别是服装风格迥异的朝代,设计者的麻烦就来了。什么麻烦?设计者根据时代背景设计出来的服装不好表演。像《赵氏孤儿》,说的是汉朝的故事。汉代的服装很有特色———短袖中裙。倘若戏服仅仅为了穿戴,那么问题根本不存在。但实际操作起来,就碰到一些无可避免的问题———演员的丰富的水袖程式无从表现,漂亮的踢腿撩袍也只好割舍。原先极美的程式动作失去,戏曲的味道也就淡化了。“这个问题任何剧种都存在,根本解决的办法目前还找不到。”所以这出戏就演变成话剧加唱,以此来缓和表演和服装的矛盾。

    因此,戏曲服装设计者实际上是以服装参与了表演,他除了考虑服装的直观性,他还得考虑服装潜在的表演功能。做了多年的服装设计的吴筱南对此深有体会。她举了她在《张春郎削发》中鲁国公与老相爷的服饰构思。此二人都位列公卿,身份很接近;对此二人的区分主要是从性格上。她说对这两个人物的把握是以剧本中阿僮一句评价———“老相爷哩四四方方,鲁国公哩轻轻松松”为基准,初步的设想,老相爷用白色蟒袍,加绣表现庄重的正龙;鲁国公用红色的蟒袍,为体现他的活跃,鲁国公的蟒袍绣的是草龙,并在水脚处加绣两朵牡丹;为了演员的丑行表现,吴筱南特地嘱咐制作工人把浆糊减到最少。原来蟒袍在制作的过程需要一层层浆过,这样制成的蟒袍才够挺够重够分量,怪不得那些穿蟒袍的为官作宰的,看上去威仪十分。但鲁国公其实是个官袍丑,想想啊,背着一身厚重的蟒袍,这个演员怎能表现丑滑稽的本色,鲁国公又怎能轻松得起来。经过这种特殊处理,舞台上饰演鲁国公的李有存便能借助这一表演道具,把角色表现得活灵活现。《张春郎削发》1987年参加全国首届艺术节,服装设计得到在京专家的肯定和好评。

    吴筱南自认近年比较满意的作品是《葫芦庙》。服装设计不是单立的一个艺术部门,它是戏曲这门综合艺术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它得体现起总指挥作用的导演的意图。有时候因为导演对剧情的把握不同而产生对人物理解的差异,服装设计者得服从不同的要求。在吴峰和缪芝莲分别执导《葫芦庙》的过程中,就出现这种情况。该剧第一个版本的导演吴峰这样要求服装设计,娇杏的出走要尽力体现一种“素”,恢复她的平民本色,但不要用白,白这种颜色过于无生气。吴筱南于是选取了宝石一样透明的绿作为这件衣裳的颜色,整件衣服不加一点装饰,连一点绣一点领都没有。为反衬娇杏的“素”,同台的贾雨村、众多婢女的裙袍上满是精致的绣。吴峰与吴筱南父女又一次默契合作。同样的一个场景,缪芝莲的理解和要求却截然不同。她要娇杏身着凤冠霞帔,但这件霞帔要像枷锁一样,让人产生沉重感;脱下之后显得非常轻松。经过一番琢磨,吴筱南拿出了新方案———一件大红的绣着双凤、牡丹的霞帔,设计者别有用心地让它比寻常同类衣服长出三寸,从而产生一种下坠的感觉。里面却是一件淡蓝薄纱,领上绣白色小花,显得非常轻飘、清秀。《葫芦庙》独具匠心的服装设计为吴筱南赢得一片赞誉。

    在潮剧服装设计摸爬滚打了20几个年头,吴筱南发现这门艺术深厚的文化底蕴。她说,古人真是不可思议的聪明,单说这一截白色的水袖,它的作用简直不可限量。把它删掉了,许多优美的程式无从附丽,把它改掉又如何呢?某个京剧团体曾经做过尝试,把水袖换成黑色,感觉不怎么舒服———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审美定势问题。这截白色的水袖流经几百年依然存在,就证明了它的合理性;实际上,它还起着一种调和色彩的作用。吴筱南还谈到现在戏曲服装的费用比例越来越重,因为戏曲舞台趋于空灵是一种趋势,舞台更依靠灯光、服装来美化和表现。

    听着吴筱南侃侃而谈,你也许会产生一种感觉,吴筱南如此熟悉甚至醉心这门艺术,她现在可圆了年青时绚丽的梦想了。其实她和潮剧结缘是很偶然的。在她十多二十岁的时候,那一代的青年最向往的是做一名工人。吴筱南说,她当时就梦想着能穿上那么一身油腻腻的工作服,进工厂。后来她进了潮剧院,主要为的解决就业问题。众所周知,这是个艺术部门哪,吴筱南唱不了戏,那点文化根基距离编剧导演的又委实太远,都想不出能做什么。有人给她出主意,要么学化妆,要么学服装设计。于是,吴筱南进了服装厂。从艺的路是艰辛的,但功夫只怕有心人,吴筱南的路越走越开阔,她说,对此她得感谢很多前辈艺友,是他们的一路扶掖,她才能不停歇走下来。

    吴筱南说这一席话的时候,脸上有种动人的真诚,她与我闲话半天,始终是一种叙家常的声调,她并不因谈的艺术就变得“另类”,年过40的她让我感到生活的真实。

自《汕头都市报》2001-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