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璇秋的艺术造诣纵横谈(五)
靖子
五、同是“煞的把头低下”却表现出两种心情
戏曲舞台上的人物,是分行当的。同一行当,不但服装穿戴基本相同,还有一套相对固定的表演程式,这些程式动作,是演员创造人物形象的技术基础。但是,不高明的演员,也往往把不同的人物,套上相同的程式动作,把演人变成演行。姚璇秋的表演,却不是这样,她总是从一行当中,塑造出不同的艺术形象来。就以她的两个拿手好戏《扫窗会》与《井边会》为例,王金真与李三娘,都属青衣行当,两个人物服装,扮相也基本相同,都穿京装,甚至剧本的情节,也有某些相似之处,都是与至亲骨肉相见。善于体验角色的姚璇秋,并没有因为这些相同之处而把两个人物演得类同。相反,她所塑造的两个人物,却是秉赋不同,性格迥异。如果说,《扫窗会》的王金真,处在逆境中还尽她的力量进行斗争和挣扎的话,那么,《井边会》中的李三娘,却是一个对不幸的命运采取逆来顺受和委曲求全的典型。王金真的书房会夫,是有意为之,是她千里寻夫的目的,而李三娘井边遇子,是偶然相见,是她意料不到的事。《扫窗会》通过王金真与高文举相会,表现了糟糠正配的夫妻之情,而《井边会》通过李三娘与刘咬脐的相见,表现了母子之爱,一个表现“情”,一个表现“爱”,这是两个戏感情基调不同。评论者说姚璇秋塑造的李三娘,叫人“哀其不幸”,而又“怒其不争”,这也有几分道理。如果把李三娘演得跟王金真,或者秦香莲一样,那么,一个戏就够了,何必多个呢!李三娘,她是一个弱者的典型。十六年里,她默默地忍受着命运的不幸——哥嫂的虐待、折磨,丈夫的杳无音讯,儿子的生死未卜……生活的折磨,使她认识了一个道理:“自己哥嫂尚如此,何况相逢陌路人”,她不相信世界上还有可亲可靠的人,因此,当她看到了刘咬脐的相貌,听了他的叙说,证明眼前的人就是她的儿子,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儿呀——”,睁眼看了他一下,却又煞的把头低下,改口叫声“将军——”。王金真见到高文举,也有煞的把头低下的动作,但是,两个动作的内容,却完全不同,李三娘不敢正视刘咬脐,是她感到:“他金盔争铠多威武,我衣衫褴褛怎能口乱开;若是我儿犹则可,冒认官亲惹祸灾!”至亲骨肉,要认又不敢认,姚璇秋在这段戏的表演中,是很有节制的,她对着眼前的既是将军又是儿子,既是陌路人,又是至亲骨肉的刘咬脐,那样的若即即离,欲罢不能,使人感到演员在表演中既有感情,也有理智,在淋漓尽致的感情抒发中,还保持着对人物特定关系的控诉,这也正是演员成熟的标志啊!
(香港《文汇报》80.3.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