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 曲 的 价 值 在 于 欣 赏
——十六年舞台实践一悟
詹少君
1982年，经过4年的学习，我在汕头戏曲学校毕业了。毕业演出的剧目是《穆桂英》，我饰主角穆桂英。毕业演出后，这台戏与其他折子戏在汕头与观众见面，公演效果很好，观众反应热烈。演出结束后，任课老师对我们作一次毕业前夕的讲话。她说，这次毕业演出效果不错，这3台晚会的剧目，是经过前辈几代艺人的创造，作为教学剧目，由你们继承下来；观众对演出感到满意，是因为演出有艺术欣赏价值，今后你们不管分配哪个剧团，演什么剧目，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去表演创造，只有不断地创造优秀的作品给观众欣赏，作为演员才有价值。
毕业于今已16年了。戏校老师的临别赠言，不时在我耳边回响。16年来，我自己演出或看别人演出的剧目不少，有的剧目印象很深，看过之后还想再看，有的则是浮光掠影，看过之后就不想再看。一些潮剧剧目如《井边会》、《芦林会》、《柴房会》、《刺梁冀》以及《荔镜记》、《苏六娘》、《辞郎州》等，几十年间在舞台屡演不衰，录音带、音碟、影碟在海内外市场广泛发行，观众百听不厌、百看不厌；而一些剧目，特别是近年来改编移植的多集长连剧目，情节很复杂，故事也曲折，但随演随丢，在舞台的寿命远不及一个折子戏，这是什么原因呢？我常常在思考这个问题。记得戏曲大师梅兰芳在《中国戏曲》一文中说（大意）：中国人看戏曲，并不单纯看剧情故事，许多剧目，故事情节观众早就知道了，但还是要看，主要是欣赏演员唱做念打的艺术，欣赏不同流派的艺术。梅兰芳这段话说得十分中肯，道出了戏曲艺术的真谛。通过我个人不算太长的舞台实践，我认识到，一个忠于戏曲艺术的演员，一定要在舞台上创造出有真正欣赏价值的艺术作品，而不是照搬生活的原始形态，仅仅在舞台演绎一个故事。这也就是梅兰芳所说的：“前辈老艺人们，他们并不是把人们日常生活里的形态，原封不动的搬上舞台，而是把它进行提炼以后，加以美化夸张，使它成为这一综合歌舞艺术的构成部分。”（见《谈京剧的艺术》）
前辈的艺术家们，他们在表演人物时，往往抓住最能反映人物心理状态的一瞬，加以夸张提炼，成为具有艺术欣赏价值的“戏”。这方面，我在扮演《张春郎削发》的双娇公主时，就有所体会。《张》剧是潮剧的传统剧目，该剧在刻画人物和舞台表演方面很有特色，其中第一场《削发》，第五场《追殿》犹为精彩。在《削发》这场戏中，假扮小和尚的张春郎，捧着茶盘向公主献茶，并托着茶盘窥视公主芳颜，公主举杯欲饮时，发现小和尚眼睁睁在偷看她，怒不可遏，把茶杯摔下，场上气氛骤然紧张。生活中，小和尚偷看被公主发觉，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但舞台上，这瞬间被夸张、美化。公主前来取茶，不是按照生活自然形态伸手去取，而是通过一段翎子功的表演，把人物此时休闲自得的内心世界加以刻画，为下面的恼怒作了铺垫，而小和尚（张春郎）托着茶盘偷窥公主芳颜，也不是一晃而过，而是表演他托着茶盘，左摆右摆，最后才选择了一个窥见公主芳颜的最佳角度，之后，眼睛左转右转，看得忘我。这两段表演把生活中转瞬即逝、而对人物的命运有重大影响的小情节，加以夸张、美化，成为富有艺术欣赏价值的一段“戏”。我在演出时，每当演到这里，常常引起台下观众的掌声，这些掌声，说明观众对表演的肯定，也体现了演出的价值。第五场《追殿》，也是这样，这场戏的情节很简单：皇帝皇后带着公主亲临青云寺，要把被公主削发的张春郎带回皇宫，怎奈已经削发为僧的张春郎不受皇法所囿，皇帝来了，他逃进禅房，公主追至禅房，也吃了闭门羹。舞台上把张春郎的“逃”与公主的“追”加以舞蹈化、艺术化，成为一段精彩的舞蹈表演，这场戏也成为一出锦出戏，可以单折演出。我想，如果没有前辈艺人的创造，把“捧茶”、“追殿”等提炼成为有欣赏价值的“戏”，《张》剧也许不会流传到现在。对比之下，我们现在排演一些新剧目，就缺少这样把能够表达人物性格或心理状态的情节加以夸张美化，使之升华为具有欣赏价值的“戏”。
戏曲塑造人物的手段是唱做念打，唱做念打本身就不是生活的自然形态，而是一种经过提炼升华的表演手段。因此，戏曲演员一定要苦练基本功，掌握唱做念打的技巧，这方面，当今许多知名的戏曲艺术家以及老一辈的艺人，给我们树立了良好的榜样。过去戏曲演员的口诀是“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我觉得包括我本人在内的一些青年演员，就缺乏这种刻苦练功的精神。我们现在的生活待遇比前辈艺人优越，但吃苦耐劳的精神却比前辈艺人差，基本功远远不及前辈扎实，基本功不扎实，往往导致艺术质量下降。排练场上就有过这样的情况，导演要求演员做一个难度比较大的动作以表达人物某种情绪，但因演员做不来而只好作罢。这种情况积累多了，就造成艺术质量的滑坡，如果要说戏曲危机的话，这也是一种危机。
总之，观众看戏，离不开对演员唱做念打等表演艺术的欣赏，失去了欣赏的价值，戏曲也就会消亡。实践使我认识到，努力认真地去创造优美的艺术让观众欣赏，这是戏曲演员义不容辞的天职！
资料提供：陈xijia、卜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