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音希声 大象无形(一)

——论张怡凰潮旦角表演艺术的美学品格

郭丹虹

审视《张怡凰“申梅”潮剧表演艺术专场》的艺术创作轨迹,我们明显地看到,张怡凰以艺术灵性将自身的表演魅力同观众的审美情趣交融于一体,给观众留下的不仅是闲情雅致的审美欣赏,而且是沟通古今生活气息和生命的质感,显示出她冲击“梅花奖”的实力。

一、《失子惊疯》超越于生活原型的写意美

梅兰芳大师强调:“戏曲不能忽略美感,不论剧中人是真疯或假疯,在舞台上的一切动作,都要顾及姿态上的美,如果演员自行扯乱衣衫,没有捡场人员的协助,那么改扮完了,也就会真的变成一个疯子的模样了。”从张怡凰表演的《失子惊疯》可以看到,一个独具慧眼的出色潮剧演员对“疯”的戏剧性的洞观,以及她运用疯眼、疯笑以及水袖功等多种写意技法,把胡氏发现儿子丢失之后精神错乱、忽啼忽笑处理得层次分明,张怡凰演疯子不显庸俗,在于她不靠生活中疯子不雅的举止来赚取谦取的笑声,而是做到疯角不疯,净化形象,以美演疯成了张怡凰饰演疯角艺术的特点。

首先是张怡凰用疯眼将胡氏的“疯”变成一种独特的病态美。胡氏回想被强盗所抢的整个过程之后,确认儿子就是在她手中丢失时,眼里的光泽骤然淡去,唱着“全不觉我的娇儿如何离手中”时,透过深邃的眸底,她的眼神于空茫之中又显出失去儿子的悲痛。看到寿春时,张怡凰的眼珠机械地左右滑动盯着寿春,并唤起儿来,当寿春向胡氏表明自己并非小相公时,张怡凰又以木然之眼神表现胡氏内心如海浪波涛翻滚,口中虽无一语,呈现出来的胡氏这一悲剧人物,却有着美学层次上的艺术价值。

以写意为主的张怡凰重在神韵,她从写实的审美定势中挣脱出来的疯笑,体现了她不凡的艺术功力。她努力寻找与人物相通的结合点,再进入人物的内心世界,为表现胡氏因失子而成疯的瞬间变化,张怡凰设计了一组“疯笑”来完成使人物形象变化的舞台行动。剧本赋予的虽然只是“哈哈、哈哈”的几个简洁文字,张怡凰却以痴笑、憨笑、狂笑、失笑所形成的四个层次的“疯笑”,结合水袖技巧和舞蹈动作,具体准确地刻画出胡氏遭受失子打击后的颠疯神态。这组“疯笑”具有浓厚的观赏性,使观众感受到张怡凰在体验和融入自己情感进行演绎中所呈现的那种真实、形象而又写意的生命运动。

张怡凰注重以虚带实、虚实相生,创造非生活幻觉的形象和意境,化有限为无限。舞台上,那那时快时慢、时圆时方、变化多端的水袖技法,配合着如行云流水般的圆场,演绎出胡氏“惊”与“疯”交叠的情绪。随着幕后伴歌“遭强盗祸从天降”,胡氏急步出场来到台中,张怡怕一个转身后冲前搭双肩袖亮相,把胡氏遭遇强盗、惊魂未定的心情通过形体动作准确地告诉观众。唱到“狠心的娇儿将娘抛弃”时,张怡凰用左右云袖,再碎步一圈去追打寿春。追打中看到日光时又产生了一种幻觉,似觉得仙乐飘飘,丢失的儿子正与寿星同饮酒,这时张怡凰以下腰甩袖,上翻身卧鱼等动作,完成这一艺术创造过程,并达到娱乐和观赏的目的。胡氏失子之后的惊慌、痛苦、愧疚、后悔以至失常、疯颠的种种、尽在张怡凰的抛撒收转、高抛低接、托挑甩抹的水袖功中给予展示,这种超越于生活原型的写意美,实在令人叫绝。

二、《十八相送》熔铸于憧憬爱情的艺术美

张怡凰对表演艺术有审美上的独到把握,她善于融进各种艺术形式的有机成分,寻求表演上更高层次的美学提炼与融合。在《十八相送》中,被张怡凰塑造的一个全新的祝英台融入了潮剧的本体,其蕴含着的艺术之美深深地打动了观众。祝英台乔装成俊俏的少年朗外出求学,角色的本身就已显示出一种隐藏之美,张怡凰根据剧情的需要,于细小之处精雕细琢,适当地露出女子的神态,在小生和旦角的似与不似之间,恰恰其分地体现了祝英台的复杂心情。祝英台与梁山伯情意深长,在十八相送之路,张怡凰忽而生,忽而旦,唱到“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可愿配成双”忘情之时,张怡凰用水袖半掩着脸淡淡一笑,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演出了身为女性的腼腆、娇美、温柔。但受人物的身份和当时的社会环境的制约,她又不得不处处小心翼翼,张怡凰通过手中扇子的折、展、转等表演手法,演出了身着男装的祝英台的英俊、儒雅、潇洒,这种将内心体验与外部表现结合起来的表演,既保持艺术个性的独立性,又沉浸在戏剧情境里,暴露中不失隐藏之美,激情中不乏柔情之态。

但碍于女孩子的羞涩,只好借物抒发对梁山伯的爱慕之情,她唱着“雄的就在前面走,雌的在后面叫哥哥”,无奈憨厚的梁山伯不解其意,竟然唱出“未见二鹅来开口,哪有雌鹅来叫雄鹅?”最后,英台只得托言家有九妹,嘱其及早邀媒下聘,张怡凰所表现出来的是一种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之美,是祝英台纯真爱情的追求,给人的感觉是松中有紧、紧中有松,断中有连、连连中有断,非常奇妙地呈现给观众一种含蓄之美。

张怡凰充分运用戏曲中“载歌载舞”的艺术表现手段,“诗化”了祝英台的内心世界,“樵夫挑柴、观音堂拜堂、井水照影、鸳鸯戏水……”等寄情暗喻,张怡凰给予细腻精致、丝丝入扣的自然呈现,成了《十八相送》的观赏亮点。唱“梁兄七巧来迎娶,备好花轿早来抬”时,那充满“动感、美感、时尚感”的舞姿,和着音乐,和着人物的情感变幻出形形式式的美,呈现出舞蹈化与戏剧化的统一。

摘自《广东艺术》2007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