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音希声 大象无形(二)
——论张怡凰潮旦角表演艺术的美学品格
郭丹虹
三、《江姐上山》扎根于现代潮剧的和谐美
张怡凰在《江姐上山》一折中,脱离了古装戏中表演程式的桎梏,深深扎根于现代潮剧的和谐和美之中,在有限的空间里表现出最大限度的感情容量,在文化的融合和碰撞中,通过三个层次揭示人物心理冲突和变化,形象而深刻地完成了对江雪琴这个艺术形象的塑造,使观众在欣赏潮剧现代戏中不但没有审美阻隔,而且能更好地进入《江姐上山》的剧本本体所提供的艺术世界。
现代戏的难点在于如何使虚拟化的、比较凝固的戏曲程式与现代生活内容相适应,江雪琴踏上赴川北的山路,看到华蓉山脉奔腾起伏,心情为之舒畅,江姐与华为且歌且舞一段,张怡凰以浪漫主义的手法,化舞韵为角色神韵。一把藏着文件的雨伞和一条御寒的围巾,张怡凰将其作为促进叙事情节发展的“点睛”道具,表现了江雪琴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和即将与亲人“如今又相见在战场”的喜悦,在舞台画面中添上一笔亮彩。
来到古城门,江雪琴不意中踏到了写着“华蓉山纵队政委彭松涛”字样的斩标时,悲情从天而降,张怡凰以大幅度的形体动作和浓烈的演唱作为表现人物的手段。只见她运用碎步于舞台中区趋前,退后,再趋前,再退后,接着又以晕眩、翻腰、左右颠步等戏曲步法,突出人物悲痛不已的心情。张怡凰巧妙地将围巾作袖,唱到“你曾说凯歌声里进重庆,如今一别成诀”时,捧巾、摔巾云手亮相,戏曲的程式动作有选择地、恰当地融入到江雪琴重温昔日夫妻情笃的举止中,回味中有温柔,又具苦涩。观众仿佛触到江雪琴内心义愤填膺、激荡翻滚的肪搏跳动,似乎听到江雪琴痛失丈夫的情感流淌。
沐浴在和谐美的诗意光辉之中的张怡凰,以和谐美引导观众共同实现了一次现代戏曲艺术的审美历程。敌人的残忍使江雪琴与亲人永诀,作为一名坚强的革命战士,她以革命利益克制着自己。张怡凰的面部表情所表现出来的这种交强着痛苦。唱着“怒火烧干眼中泪,革命到底志如钢……”时,跨步前行,甩巾绕脖,接着转身而入,留下一个志高不凡而又荡漾着痛苦的背影,这时,观众随着演员的表演走进了江雪琴的内心世界中,感受她的柔情,感受她的泣诉,感受她的激愤,感觉她回肠荡气。
四、《斩娥》积淀于冤怨恨反的悲剧美
张怡凰将《斩娥》作为《专场》的压轴戏。她以悲苦作为人物的基调,牢牢地扣住人物的感情贯穿线,大胆实践“无情不感人,无理不服人,无技不惊人,无趣不悦人”的戏剧元素,刻画出“以崇高审视卑下、以美好消融邪恶”的窦娥形象,呈现出戏剧的悲剧美。
在“遭诬陷灭顶祸殃”凄凉、哀怨的幕后歌声中,窦娥被刽子手带上舞台,配以披枷带锁的扮相以及踉跄的步伐,一下将观众带入剧情中。张怡凰唱“窦娥冤屈我无前……”这一句时,高亢激昂的似呼天喊地哭嚎的唱腔,是对等级社会提出了最有力的控诉。再加上人物的首次亮相,形成了全剧的第一个闪光点。张怡凰的出场亮相艺术之美,在于能牵引和震憾观众的心,在于能牵引观众逐渐进入《斩娥》中去,让观众随着她饰演的人物同悲同怨。
婆媳相见是最能催人泪下的情节,那不仅仅是冤、怨的延续,唱到“媳妇此番含恨九泉……”时,更是窦娥向观众诉说含冤惨遭断头死的命运,为下一步窦娥在法场面对监斩官发下誓愿做了铺垫。那一段“催魂号声声鸣,谁为我鸣不平……”,张怡凰唱到慷慨昂处直冲九霄,有穿云裂帛之势;唱到“也免媳妇九泉之下把悬”的倾诉,苍惊悲怆,教人回肠百转,把一个封建社会中最底层女性的痛苦挣扎表现得酣畅淋漓,催人泪下。当她以清唱的形式唱着“悲风为我旋,……那时间才把我屈死冤魂窦娥显”时,全场静寂,尤其是唱到“显”时,字头特别响亮,字腹特别浩荡,字尾甜美而缠绕回环。由于发声方法的科学,虽然以高音为主却不噪耳,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和穿透力。台下的观众看到窦娥已没有了眼泪,没有了哀怨,有的只是对封建制度的恨,对腐朽社会的反抗精神。
在《斩娥》的动作编排上,张怡凰创作了一系列高难度的技巧动作,以强化人物的心绪和遭遇,大大丰富了潮剧表演手段。如遇到婆婆时用转身360度的“跪蹉”,唱到“六月冰花滚似锦”时用“托举”和“翻转”,唱“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辩”时用“跪转”,刑台上被杀的一刻用“翻身僵尸倒”,随着人物的扑然倒地,观众难遏同情之泪,而全场也戛然而止,余韵绵回。更难能可贵的是,为了表现窦娥含冤负屈但又想奋力抗争的复杂情感,张怡凰采用了旦角演员很少使用的甩发技巧,散出一种荡人心魄的力量,让观众在咀嚼这幕悲剧的深邃内涵的同时无不热血沸腾,并报以雷鸣般的掌声盛赞她这种繁难、惊险,但又技不离戏的美轮美奂技巧,盛赞她将人物情感的激烈起伏与剧情进展表现得浑然天成,以及由此而呈现给观众一种悲剧之美。
摘自《广东艺术》2007年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