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 俊(新加坡)
戏曲表演,唱也好,做也好,舞蹈也好,头一桩事是要把握合乎情理和要真实的事物。看了广东潮剧团《痴梦》的演出,我更相信这种看法。
《痴梦》是昆曲《烂柯山》全本中很带有独立性的一折。这个剧本是描写穷书生朱买臣娶了嫌贫爱富的崔氏,她为着追求虚荣富贵生活,改嫁张木匠,并逼穷困的前夫写下休书。谁知嫁了张木匠之后,正如崔氏所说“日赚日食,稍能得过,但偶一不合,便拳打脚踢。”看来她真是不幸,离开了穷鬼又嫁了无赖,但这是不值得同情的!其实,就算在今天的现实社会,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不是有许多眼光短浅的人,他们只顾眼前的幻景,完全不考虑未来的生活条件,最终,其结果还不是落得一场“痴梦”。
《痴梦》演出的时间大约是三十五分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既要让台下的观众明了到崔氏过去与朱买臣的那种不和谐夫妻关系,又要伏下未来的恶果,实是不易。好像“全家除了几本破书,一无所有,每日靠他砍柴渡生。他年年赴试,次次落第,年至四十有九,尚无出头,难道我这一生陪他冻、陪他饿,一穷穷到底!……”。可是,当报子来报朱买臣已经红袍艳艳披在身,做了会稽太守,崔氏又惊喜后悔地念道“……如今看来是我未能挨穷苦,并非他身绝情义……”。曲词听来似乎简单,却已经刻划出崔氏复杂的心理,也暗示着崔氏的未来,就是“马前泼水收不回”的结局了!
显然,这一个借古讽今的戏曲,在中国各地演出,甚受欢迎,我想这大概与中国过去那种混乱的政局,造成许多不应有的家庭悲剧有关,也就是所谓的“画清界线”。中国戏剧界权威王朝闻在《原来是场大梦》一文说得好,他说“正因为《痴梦》一剧的形象是带典型性的,它所再现或反映的崔氏那种忐忑不安的精神状态,体现着的某种带普遍性的思想,剧作者对于非当事人崔氏的观众来说,不管他们是否自觉,难道有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吗?”
《痴梦》之所以吸引住了观众的心弦,主要的是剧作者暴露了崔氏绝情和怯懦的心理活动的矛盾性。我不曾看过昆剧名家韩世昌,名演员张继青和梁谷音的演出,深以为憾。可是,这次广东潮剧团将它移植,并由优秀表演艺术家郑健英的独当一面的细腻表演,我看了之后,觉得她运用了唱词以外的各种艺术手段,逐步地反映出崔氏的心理活动。例如,她一听到前夫做了高官,唱着“……他一举成名我开怀,霞披身上挂,凤冠头上戴”之时,所用的手法和身段,是吸收了昆曲“打掌”的可舞性程式来刻划崔氏又兴奋又害怕的心理,并且进一步揭发了人物内心的隐秘,这正是该掌握住崔氏的笑中带泪的感情变化。因为她梦想当夫人现在又当不上夫人的内心,正在受严重打击和自责!
当崔氏疲倦入梦。在梦里,她听见有人敲门,又重复喊着夫人。于是郑健英起身唱着“夫人夫人连声叫,腔音出自姿娘行,破屋茅檐无人到,怎有雅号绕耳边……”。她要去开门了,她要向观众暴露崔氏丑恶灵魂的一面,但话得说回来,崔氏虽是贪慕虚荣的女人,却不是一个伤天害理的妇人,像这样的人物性格,是不能演得狠毒。郑健英到底是一个优秀艺术家,只见她那似愁似喜的眼神,变幻无穷的目光,再加上用“分袖”、“翻袖”、“反掌袖”的技巧,把人物形象化了。那忽前忽后,忽喜忽悲的矛盾情绪,她表演的曲曲淋漓。尤其是开门之前所运用的“蹉步”,表示角色兴奋心情,更紧紧地扣紧了观众情绪的波动。
戏曲表演的真实性,是要通过优美外部造型体现出来的。程式动作,也就是一种外部造型。但,传统程式不可套用,也无法套用,这就需要靠优秀的表演艺术家如何去活用它,并按剧情的需要去加以改造和提炼,才能做到引人入胜的境界。郑健英在整出戏里,可以说是尽其所能地把吸收了昆曲技巧和潮曲传统的表演程式连成一个个画面,从不间断把崔氏出神入化地呈现出来。她适当地用了“云步”“碎步”“蹉步”来分别崔氏心情的剧变,但又用“整冠”来掩盖心情的悲哀。至于她的“亮相”身段,虽只有琼花一现,但那塑像式的姿态,是集中而突出了崔氏那种惊喜自愧的精神状态,故此轻易地取得观众的共鸣!
崔氏的多次笑声,都是带有讥刺性,所以我不妨说声那是崔氏“机会主义”的内心世界所发出的哀鸣!郑健英在笑中所发出的声调,观众听来,似是哭声也!像幕落之前郑健英所唱的“崔氏呀,崔氏呀,空落得破壁残灯只自怜!”之后的那种非哭非笑声,实是顾影自怜的象征,从这可怕的笑哭声里,我们似乎意识到另一折的潜台词,那应是崔氏在向观众说:“我要疯了!”
“痴梦”是一场成功的演出!它批判了机会主义的必然悲剧性,令人警惕!好的剧本,又有优秀的艺术表演家郑健英的寻常带悲的唱腔和美妙的身段及姿容万千的夸张表演,使到台下观众,感受到另一种生活的意义。
(原载新加坡《联合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