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潮剧唱腔的艺术运用
郑健英
人们都说戏曲是综合艺术,这是很科学的说法。然,人们又把演员演戏说成“唱戏”,这显然是强调了戏曲的“唱”。行话中的“四功”——“唱、念、做、打”,唱与念是居首位的。有些行当比较突出“做”与“打”,但“青衣”这一行当却是偏重于“唱”与“念”,也就是说:运用唱腔艺术和念白功夫,是青衣行当塑造人物的重要艺术手法。
一个演员要形成有个性的唱腔艺术,绝不能仅仅依靠天赋的自然条件,而是要经历艰辛的磨练,所谓“曲不离口”就是这一道理。
“曲不离口”的道理是大家公认的,然而我的经验体会却不止于此——因为“曲不离口”只是强调一个“勤”字,这很不够。还应该强调一个“痴”字:人痴戏,才能戏痴人;情痴曲,才能曲痴人!勤能补拙,痴有悟性!
专家们所强调的“痴迷成性”,就是说演员对戏曲艺术有了浓厚的兴趣,才能产生灵感与悟性。清代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列举了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一境界),痴,才会有“独上”之执著;痴,才会有“望尽”之眷恋。又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二境界),为追求艺术的真谛,痴情得形容消瘦憔悴,一生无怨无悔。第三境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痴念终于获得了灵感和悟性,寻找到表演艺术的最佳手法和状态。
在我30多年的艺术人生中,塑造出一系列为观众所喜爱的人物形象,最深刻的感悟就是上述这些艺术见解和道理。
海内外专家学者和戏迷授予我“金嗓子”的美誉,这首先是对我的厚爱和鼓励。说实话,我并非天生就能唱好戏曲的。早在戏校学艺期间,老师曾嫌弃我是“菜脯舌”,意思是说我的“舌腔”不灵活,没有好的音色,差点要劝我退学。然而我的“痴戏”终于感动了名师,也可以说感动了“文艺女神”,终于练出了“宽宏大路”和“动感抒情”的唱腔。在现代戏《迎风山》中唱“李花”这个角色,引起人们的关注。在《蝶恋花》中唱“杨开慧”这个角色,我的唱腔进入了艺术境界。“古道别”一场的唱腔被行家称为“绝唱”:“行腔自如,清亮悦耳,吐词咬字,隽永清新。激情内蕴,气发丹田。高亢时如罄响钟鸣,穿云裂石;又如信马由缰,自由驰聘。低回时似行云流水,婉转清丽;又如淙淙清泉,点点入心。”
行家对我唱腔的评价,实在是厚爱过誉了,但也的确指出了我运用唱腔艺术的一些技巧方法。运用唱腔表现现代人物,我注意比较“大路”的唱法:贴近时代,贴近生活,运情入曲,声发心腑,在朴素大方中揉进戏曲韵味。特别是杨开慧这样的巾帼英烈,她有“柔情如水”的情怀,安慰苦难阶级兄弟父老,回忆与亲人伴侣的难忘岁月,都应该赋予“婉转”、“激情”的唱法。她又有“烈骨如霜”的秉性,藐视敌顽,一身正气,就应该以“穿云裂石”、“掷地有声”的铿锵唱法来表现。平素对戏曲唱腔、表演等艺术的“痴”,化入角色人物的思想音容,情化了嗓音,传达给观众,使之听得入心入肺,如醉如痴,在共鸣中感受到唱腔的艺术魅力。
当人们肯定、接受我演现代戏的唱腔艺术,特别是省剧协的专家学者公开承认我擅长以唱腔塑造现代人物之后,无形中默认我的唱腔只适合唱现代戏,至于能否唱好古装戏,似乎是一个问题。
要唱好古装戏,的确另有深深的讲究。我又以“痴情”入戏,研究摸索,悟出古装戏唱腔在“声情韵味”的讲究上,更侧重“韵味”,更需要委婉。作曲先生讲道:“曲是先生给的,韵味是要靠自己创造出来的。”
实践证明,努力创造自己的唱腔韵味,把整个心思“痴”入曲韵中,才能使观众欣赏到“痴”的程度和氛围。
潮剧《芦林会》是一出唱功深有讲究的折子戏。在庞三娘的大段唱腔中,我努力把自己的嗓音化为人物哀怨的心曲,以声托情,以韵生悲,“依”韵唱得袅袅漾漾,清亮的音色中凝聚着无辜无告的凄楚,直唱得观众洒下同情的泪水。在拖腔唱“惨难言”时,一字多韵,声腔多变。道白、拖腔、干唱,揉合在一个“惨”字,渗透在“难言”之中。1979年我在泰国曼谷唱“芦林”一曲,新闻界报导“倾倒万千潮剧迷”,“金嗓子”的称誉就是在这时获得的。尔后新加坡观众闻名,专点我为他们唱“芦林曲”。
古装戏唱腔,不同剧目,不同角色,都各有不同的要求。我在《回书》中唱岳氏,根据人物的身份和贤慧品性,把整个唱腔设计为柔婉、温顺的腔式,在关键处,细致运用唱腔艺术的魅力。当刘咬脐不愿叫她“娘”时,岳氏二句曲:“欲待抽身回房去,又恐娇儿泪涕零。”我在“房去”二字拖腔加润色音,有回旋婉转的韵味,表现人物的犹豫、思绪矛盾复杂。这样,唱腔为唱词添内涵,为人物造血肉。
唱古装戏还应讲究“三情”的运用。我在《柳明月救孤》第三场的一个唱段中,用“声情”、“词情”、“曲情”,唱出了“为救他,我家破人亡;为救他,我横遭休弃;为救他,我的青春空流逝。”用这“三情”表达柳明月的强烈感情,使观众听得“铭心刻骨”。
“干唱”,是潮剧唱腔的一种特殊手法,它排除锣鼓弦乐等伴奏,演员把似唱似念结合,字字句句清晰地送到观众的耳朵里去。因为干唱特别讲究“含、咬、吞、吐”功夫,讲究情绪韵味和旋律的“抑、扬、顿、挫”,一般演员都怕“干唱”,作曲先生因人设曲也少用干唱。而我在干唱的技巧技艺上狠下功夫,总是要求作曲先生在适当地方用“干唱”。
《美人泪》六场,当冯香罗听到当皇帝的儿子说“望母后体谅”之后,我用干唱接了一句“谁体谅我”之后,用“瀑布”式地干唱:“无辜羔羊,偏遭狼噬,娇嫩小草,屡经霜寒,一十六年,有苦难诉,有泪暗弹,生不如死,死心不甘,含冤忍辱,仇大如山!”音韵渐强渐悲以至大愤,发出揪心裂胆的怨愤悲叹,深深打动了观众的心。
最近,我在折子戏《陈三两》中演主角,在“姐训弟”时采用了“干唱”:“大堂上酷刑虽惨心不痛,如今我心比刀割痛万重。想当日爹爹遭奸所害含冤死,临终如何嘱咐叮咛,你今竟然违家训,一旦为官忘前情。”每演至此,我的干唱效果总是深深地吸引了观众。
正是由于表演者有入戏之痴,才会吸引观众进入戏情之痴。当然,唱腔的艺术运用应该与身段动作、眼脸等各种表演功法有机配合,才能形神兼备、声情并茂地塑造好人物。“艺无止境”,唱腔艺术也应跟着时代生活的前进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