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木
在当今潮剧舞台的闪闪群星中,郑健英是最耀眼之一颗。她有很强的吸引力,人们常常因慕其名而走进剧场,以期欣赏她的精湛演技。是什么原因呢?是凭一条金嗓子吗?是凭娴熟的身段动作吗?这些当然都是,但是她成功的根本原因,是在于她能燃烧起艺术创造热情,将自己和角色融合在一起,使之浑然一体;是能将唱、做、念、打这些表演手段和人物行动融化在一起,使之浑然一体。也就是说,郑健英能牢牢地把握着舞台创造的正常自我感觉。
什么叫舞台创造自我感觉?简言之就是“入戏”。就是说,演员在舞台演出的各种假定情境中,面对千百观众的注视,能将角色的生活自我感觉如焦虑、散懒、高兴、悲伤……等变成自己的感觉,并让这些感觉融化在高度技巧化了的表演程式中,使观众看戏时,觉得自然、真实而受其感染。这是演员与角色从表到里的神领心会的遇合。将别人的感觉变成自己的感觉,将技巧的东西变成自然的东西,这可不是一件易事。有的演员演了许多年的戏还未能找到它。有的演员空有一副好相貌、一条好嗓子、一套好技艺,但老是在舞台上作虚假的表演,原因就是缺少了它。而郑健英高于他人之处,就是能够自由地驾驭它。她最近在《七尸八命九重冤》中塑造的凌桂仙就是一例。
该戏上集的第一场中凌桂仙与哥嫂在一起的一段戏,矛盾冲突尚未展开。郑健英这时表现出来的是一个小妹尊兄敬嫂的和睦家庭气氛。凌桂仙不赞成兄长凌贵兴的迷信行为而亲切地劝戒他;她很敬爱嫂嫂而不时与之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兄长发了脾气,她心里有点畏惧而懂事地与嫂嫂避进内室。郑健英在这段戏里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亲密的家庭生活的自我感觉。扮演兄嫂的演员是比她小好多岁的黄振龙和王少瑜,她活动的地方是摆上布景、铺上地毯的舞台,但是,她感觉到了这个特定时代、特定环境、特定关系中一个特定人物的一切,于是和同伴一起,当着台下的观众,表演了一个真实、可信的家庭。
在第三场“慰问表兄”这段戏中,凌桂仙面对的是被她兄长伤害的姑母凌氏和表兄梁天来。郑健英在这里有二段抒唱,她充分运用了“金嗓子”的长处。但是,她并不是将唱腔停留在宽厚、宏亮上,而是通过抒唱传达出善良的凌桂仙对长者尊敬爱戴、歉意以及焦虑的自我感觉,让观众在欣赏优美抒唱的同时,情感上也深深地被打动了。当凌桂仙想到兄长的恶行将会招来灭门之祸时,顿觉手足如冰。这时的郑健英两眼发直,上身后仰,两手抖颤并不自觉地抓在一起,又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脸颊。她急步倒退,在急刹的鼓点中戛然停顿。看到这里,观众似觉凌桂仙的心在狂跳。脸在发麻,脑子里闪现着血肉横飞的惨境。观众没能摸一摸郑健英的手是不是冷的,但是他们感觉到了并且相信了。郑健英此时的脸也没发麻、手脚也没发冷。但是她切实感受到人物此时的心理、生理状态并真实而又艺术地表现出来了。
到了下集的第六场,郑健英演的是凌桂仙为奔赴南雄向梁天来报凶讯而沿路求乞的情节。这时出现在观众面前的是一个大家闺秀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情状。她被义兄张凤扶着,有气无力地努力向前奔走,她又饥又饿,不住喘气,摇摇晃晃,甚至跌倒了,最后,她蹲下去,走不动了,连手中的拐棍也拿不稳而掉在地上。郑健英在这段表演中虽然用的是圆场、碎步、翻身等程式,但是她使人们相信,凌桂仙确实太累了。为什么?就因为她有着一个特定人物疲惫不堪的那种生活自我感觉。
我们还可以举出许许多多的例子来,如郑健英在《铡美》、《香壶案》、《美人泪》、《告亲夫》……等戏中的精彩表演。但从前面的几个很平常的片段中就可以看到:牢牢掌握着舞台创造自我感觉,使演员与角色、艺术与生活融化一体,以情带戏,入戏表演,是郑健英演技最动人,也是最根本之处。所以当她悲怆抒唱时,总是热泪盈眶,使观众体味到人物心里的苦涩并同声唏嘘;当她欢愉跳耀时,总是笑语朗朗,使观众如沐春风而心旷神怡……。
艺术家总是凭着敏锐的感觉去开始创造的。不管在排演场,还是在舞台,只要创造一开始,郑健英总是在培养、在唤醒、在捕捉正常的生活自我感觉。当这种感觉的出现受到某些因素的干扰时,她总是烦燥不安。当适当的氛围出现了,契机捕捉到了,感觉唤起了,她总是十分欣喜地立即变为角色,如鱼得水似的在艺术创造的自由天地中恣意抒写,在种种复杂的规定情境、人物关系中敞开她的、也是人物的情怀。当然,这都植根于她对生活的细致入微的观察和理解。
中国戏曲大师梅兰芳先生是主张戏曲演员在表演时当场体验的。他希望通过程式表演充分表达剧中人的思想感情,以引起观众的共鸣。郑健英正遵循着梅先生的教导,在潮剧舞台上创造出一个又一个优美动人而又真实可信的艺术形象。
《特区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