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 戏 札 记

郑健英

既是演戏,那未无论演什么戏,都要解决三个问题,即为什么要演,演什么,怎样演的问题。为什么要演是指演戏的目的,演什么是指内容,怎样演是指表现。演戏是一种艺术活动,它的作用是要人们在欣赏中得到教化陶冶,在娱乐中分辨是非善恶。古人重视演戏,就是所谓“高台教化”。现在我们也是重视“高台教化”的,所不同的是内容,目的和评价的标准不同罢了。古演《六月雪》(《窦娥冤》中一折),现今也演《六月雪》,但今天演古人是为了提醒今人,让今天的观众对窦娥流同情泪和疾恶当年社会的黑暗外,还要珍惜今天民主自由欢乐幸福的生活。

我想,今天社会主义的“高台”上,除演古人让古人来发挥“教化”作用之外,还要多演今朝的风流人物,让今朝风流人物来发挥“教化”作用。这是时代的要求,历史的任务。

过去旧戏舞台有一对对联,写着“舞台小天地、天地大舞台”。我看这副对联正写出了演戏的特点。在舞台上演戏,地方不过几十平方。演戏的时间也不过三个多小时,而现实的天地间,古往今来,东西南北,千头万绪,千变万化,真是一个大舞台。但“舞台小天地”演的戏则全是来自“天地大舞台”的人情世事。我理解到戏曲的综合性、虚拟性、程式性的程式技法就是使小小舞台能演出天下人情世事的妥善办法。

《告亲夫》的文淑贞被推落河,我就运用水袖的“平袖”和“转”的程式、身段,来创造了江河环境,和自身随水漂流的情态。小舞台就这样出现了大天地间景物和人事。我想在戏曲舞台上,要把真事做成假戏,而假戏则必须真做,就一定要更好地掌握戏曲表演的三性特点及其程式和技巧。

文章的细节不是一般的小节。戏曲人物活动的细节表演,对塑造人物起了重要的作用。

《王熙凤》中的王熙凤上场时是在幕内只应了一声“哎——”。这一声“哎”不能是没有内容的尖叫,锣鼓听音,听人听声。王熙凤是一个“明是一团火,暗是一把刀”的刁泼人物。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这一声“哎”中,用既娇又骄,既扬又抑的嗓音紧拉出来,使观众在先闻其声时,可见其人。这个上场戏的细节,正是为传神服务的。

《蝶恋花》第五场“古道别”中,“霞姑,这是您心爱的围巾!”杨开慧从妈妈手中郑重地接过红色围巾之后就甩挂上肩,对着妈妈凝视无言,在转身、稳步上路,这个细节的表演,突出了杨开慧的革命豪情。相对无言,其实是心中有万斛情。她没有抱头痛哭,因为她相信“是福盼不来,是祸愁不去”。英雄有泪不轻弹,她这一甩、一祝、一转,正是对妈妈的暗示:我们都要坚定地活下去,斗争下去。

细节是为传神服务的,而要传神,则必须深入角色。

戏曲的唱,是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唱要字正腔圆,甜润圆脆,以体现曲情词情,戏境戏情。因此要特别注意唱声的韵味。古人说演角色就是代角色“立言”,而立言则必先“立心”。“立心”就是深入角色,了解角色的社会地位、身份、思想、感情、性格气质,然后才能做到以情带声,以声载情,声情并茂,代人物“立言”。

《美人泪》中的冯香罗,是一个受封建皇权迫害满身血泪的弱女子。她用干唱提高亮度,将“无辜羔羊,偏遭狼噬,娇嫩小草,屡经霜寒,一十六年,有苦难诉,有泪暗弹,生不如死,死心不甘,含冤忍辱、仇大如山”。一字、一腔、一情,把自己的悲惨遭遇,内心愤恨,快而不乱地倾诉出来。当激唱“仇大如山”时,收喉停声。此时无声胜有声,她千愁万恨尽在不言中,让观众联想,悬念。接着用高亢激情,重唱了“仇大如山”,好像火山爆发,声挟风雷。演员只有了解冯香罗,才能运用声音表现冯香罗,为冯香罗“立言”。

唱念做打是戏曲的传统程式技法。是前辈戏曲大师们留下来的宝贵遗产。戏曲演员就是带着整套的程式技法来创造人物典型的。由此,观众看戏,在看戏时也看演员的技巧和风格。演员对待表演的传统程式技法的掌握,一要熟练,二要活用。

《救风尘》中的赵盼儿,综合运用扇功的羞扇,袖扇,领扇,加上娇巧的碎步来向周舍挑情,以达到她以毒攻毒怨恶济良的目的。前辈名师要求扇功的技巧要达到“有扇如无扇,用扇不见扇”的地步。这就熟能生巧。

现代戏《迎风山》的李花,运用传统必须灵活。表演李花,基本采用旦行程式,但去掉“兰花指”换用“指手”、“平手”、“开手”,恰当表现农村勤劳、精干的妇女形象。表演现代戏的角色,运用程式不只是要选用恰当,而且还要创造,才能适应表演现代戏的需要。

鲁迅《祝福》中的祥林嫂,遇人就不只一次地讲述她孩子被狼拖走的情况。由此经常地这样说,人们对失了孩子伤病的祥林嫂竟产生了反感。这种情况,在生活中是不少的。守旧不变,老是用一种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的人,人们也会感到他不新鲜了。演戏看来也是这样,程式要有,但不能演死。

《血溅南梁宫》的毕皇后,当她阴谋败露,狠下毒心,准备烧宫殿,指令“太子把宫内东西当烧就烧,可带就带,把你父皇及皇后一齐带走。倘若带不走——杀!”她不按常规,倒是把“杀”字从高音调的“倘若不走”的高度降抑下来。把常用高嗓喊杀的变为中调,观众更觉得更有韵味,更能呈现毕皇后的阴险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