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健英，艺术之树常青

梁卫群 　

    郑健英的知名度很高，对潮剧稍有关注的人就知道她。我想原因主要有两个：其一是郑健英的嗓子很好辨认，她的演唱富于激情，声音比别人更显宽厚，游刃有余，听过她的曲之后往往过耳不忘；还有一个原因，郑健英的舞台生涯是持续的，而且自文革重返舞台以后，她基本上都担演着主要角色，露面的机会较多，所以，人们对她很熟悉，印象很连贯。

    我对郑健英也是很熟悉的，她在我接触潮剧之初就走进了我的视野。小时，家里的录音机经常播放《美人泪》，郑健英的冯香罗深入人心。听着剧中人的演唱，猜想着现实生活中演员的情形———戏迷对明星的热爱和好奇我一度是很了解的。

    郑健英有影响的作品有不少，她扮演过50多个主角和主要配角人物，获得成功的剧目有《白兔记·回书》的岳秀英、《美人泪》的冯香冯、《六月雪》的窦娥、《告亲夫》的文淑贞、《血染南梁宫》的毕皇后等；现代戏有《迎风山》的林英、《彭湃》的蔡素屏、《蝶恋花》的杨开慧等。郑健英的艺术征服过无数观众听众，她的一些作品跨越过几十年，至今仍是那么有魅力。

    年纪大一点的观众一定记得她的杨开慧。《蝶恋花》一度风靡潮汕地区，李志浦在《＜蝶恋花＞余音袅袅》一文中曾提及此剧在广州演出时的盛况———“……在广州红旗剧场演出《蝶》剧至最后一场时，台下鸦雀无声、台上郑健英的唱声优美嘹亮，竟把所有的服务员、守门员都吸引至场内，以致剧场外无人把守，过路大众拥进来看戏听曲，整个剧场被挤得满满的，但秩序井然，悄无人声……”郑健英回忆当年，她讲了一件场外趣事。当时，剧团的新剧目常是先在广州上演以后，才转回来演出的。那时《蝶恋花》在穗演了整整一个月。这期间，在广州中山五路一个帮人看水果摊的老人常常收拾一些次的、有点烂的水果，到夜里洗净削好给郑健英送去，那是在物质还很紧张的七十年代。面对观众的深情厚爱，强烈的知遇感和荣誉感迫使郑健英倾力投入到每一场演出之中。

    很多人羡慕郑健英，羡慕她几十年在舞台上光彩不减，羡慕她能文能武宜正宜邪的艺术才能。的确，郑健英有她过人的天赋，她的嗓子就是上天对她的眷爱。然而一个唱做念打俱佳的演员，绝不能过多地依靠天赋。正如其他成功者，郑健英一无例外地经历过勤学苦练。1959年，汕头戏曲学校成立，郑健英幸运地成为第一批学员。这一批素质良好的学员，现在还致力于潮剧事业的就只剩下陈秦梦和林鸿飞。据说当时郑健英是很好哭的，因为练功委实太辛苦———早上5点起床吊嗓子，练功是一点错不得，老师盯得紧。父母得空来看她，陈炳光主任就说，找那个最好哭的健英的吧，她这么爱哭，捱不得苦，得了，不如带回去算了。这自然是打趣的话，但小健英却从此不敢哭了，勤勉练功，怕真的给赶回家去。

    当时的潮剧界精英会集，编创演各方面都可算是人才济济，加上当时的艺术气氛浓郁，很有锻造人才的条件。生逢其时，这是郑健英的运气。黄玉斗是名师，先生爱抽几口烟爱喝几杯茶，乖巧的小健英吃过晚饭，赶紧为先生把茶炉生起来，等先生高兴了指点几句。先生没学过什么理论，讲不出什么技巧，但先生有宝贵的经验之谈。他听得出你的气运对了没有，他用烟斗给你这么点戳一下，往往胜于自己长时摸索。小健英唱《扫窗会》“你……你书生无义”，先生说这样唱不对，菜脯舌。试了几次，先生还是这种腔调。郑健英急了，“先生老说我是菜脯舌，还是先生唱来听听，看您是什么舌。”原来以前潮剧演出是没有幻灯片打字的，演员的演唱追求的是字正腔圆的境界，观众在美的享受之外，他得听得清楚。所以演员的舌头要灵活，不能笨拙。先生是以通俗的例子指点诀窍。有时，一整个晚上就只唱这么一句曲。

    为了体验生活，创造角色，郑健英下乡演出间隙，她到田间看农民赶鹅，到乡下观察农妇洗衫，甚至连他们背小孩，也是她揣摩的对象。有一次，要排《老兵回乡》，郑健英在剧中扮演一个与丈夫失散几十年的老妇人，后来她丈夫从台湾回来了……凑巧，刚好某村有一对老夫妻正是这种情形，郑健英与方展荣争取机会去拜访这对夫妇，得了不少体会。后来在该剧第三场时，久别的丈夫欲与妻子亲热时，郑健英的反应是———慢着，先别碰我。这正是来自现实例子的启示。那位阿婆告诉郑健英，刚开头见面，她感觉很别扭，起初俩人是各睡各的床。所以，隔二三十年没见面的情况下，夫妻接触不久就能有亲热举动的做法，在一个处在相对闭塞落后的农村的年纪不轻的女人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生活，是艺术的源泉。

    郑健英对于潮剧艺术可谓从一而终。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人们往往只好从一而终；在习惯成自然的惰性作用下，人们也会安于从一而终。在艺术的艰难之旅中，郑健英的同道人越走越少了，要说这些人的离去对她的从艺信心没有影响的话，那是谎言。有两次对她的冲击特别大，一次在文革期间，剧团走了很多人，但她最后留下来了；一次是经济大潮滚滚而来，又卷走了一批人，那时郑健英的一个朋友邀请她同在香港办花店。这是一个诱惑。朋友一次次来催，郑健英一想到要结束20多年的潮剧事业，心里就忐忑不安。郑健英终于又一次留下来了，毕生当了潮剧艺术忠实的信徒。

    从艺40年了，郑健英的硕果也到了总结的时候，广东潮剧院决定在今年“5·23”活动期间为郑健英举办个人专场。郑健英却是谦逊的，她说她一直想就这样慢慢地、淡淡地隐去。曾经的辉煌确实无需刻意去挽留，但郑健英的艺术光芒却无法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