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中开掘新意

——《东吴郡主》创作谈

范莎侠

《东吴郡主》取材于长篇古典小说《三国演义》。“三国”故事中国老百姓都比较熟悉，刘备过江招亲这段事更是传统戏常见剧目。对这样一个故事和人物已基本定型的传统题材，要写到观众认可，又要有新的看头和能感人动人，确有难度。

首先是创作态度。对于古典名著、对于有民族文化认同的历史人物，须以一种尊重和敬畏之心态来进行艺术创作。主题立意，要体现出原著的精神，又要有独到的视点和新意；人物塑造，要尊重民族文化的潜意识认同，又要有现代的审美价值；情节设置，不能借名著和历史人物之名随意虚构和胡编乱造。也就是说，要在尊重原著、弘扬传统文化精神中追求、提升创作价值。《东吴郡主》（以下简称《东》剧）坚守这种创作理念。

孙尚香形象的塑造直接关系着《东》剧的主题立意。

《三国演义》中，对东吴孙郡主的描写虽仅有廖廖几笔，但人物的性格秉赋和人生轨迹基本勾勒清楚。小时候看《三国演义》，便对这位在闺中发出“非天下英雄不嫁”的孙权之妹留下深刻的印象。然而在一些传统戏中，孙尚香的英雄气质和理想追求没有很好展现，还不如书中廖廖几笔。在今人的演绎中，也似是而非。《三国演义》中有一批优秀女性，虽出身、性格、经历不同，却都不同程度地具有忠君爱国，敢作敢为、舍生取义的英雄气概，如为汉室除奸的歌妓貂蟑、掷砚骂曹的徐庶老母、舍生取义的马貌之妻，还有节烈杀仇的孙权弟媳、勇决舍身的刘备前妻……在男权社会中，这些女性身上闪耀出来的时代之光与男性相比毫不逊色，这是原著的一个特色。这些出身于中下层的“女丈夫”尚且有特定历史年代的英雄豪气，何况出身于英雄贵族、性情刚烈、响亮地发出“非天下英雄不嫁”豪言的孙尚香？因此，写孙尚香就必须把握信人物的贵气、英气、豪气以及胸怀家国的大节大义，这是时代精神赋予孙尚香的特质。没有这个特质，就不是“三国”的巾帼豪烈孙尚香。

孙尚香“非天下英雄不嫁”的婚姻追求，有着浓烈的时代特色。《东》剧从原著这句最能体现孙尚香精神特质和性格特征的誓言中提取人物的思想精髓，奠定人物的性格基调：聪慧豪烈，敢作敢为，有政治秉赋，有强烈的理想追求。孙尚香从仰慕匡时济世的天下英雄到家国存亡之际的大节大义由此开掘延伸。孙尚香的投江，堪称“烈”：义烈、悲烈、豪烈，节烈。这是孙尚香之所以是孙尚香的独特的精神品格，也是孙尚香人生追求的终极悲壮。

由于原著对孙尚香的描写留下很多空间，特别是投江前，身在东吴的孙尚香如何面对刘备的伐吴，原著没触及，这虽增加了创作的难度，但也提供了创作的空间。《东》剧根据人物的精神气质和性格基调构设了“可能发生的事”，正面写了孙尚香受骗回吴后“思亲泪落吴江冷，望帝魂归蜀道难”的情感折磨；正面写了孙尚香在国难家仇面前，端正地处理了作为吴女蜀妇的个人和家国、民众的关系，秉大义而闯营谏夫阻战；正面抒写了投江时的心路回顾。《东》剧沿着孙尚香理想追求的生命轧迹铺设“情”路：洞房“追随夫君到百年”的一往深情、宫苑探怀的英雄豪情、辞宫别母的人伦至情、闯营谏夫的夫妻情、家国情、“祭夫也自祭，殉梦也殉郎”的终极悲情……孙尚香终于以新的艺术形象走上了戏剧舞台。

《东》剧中刘备形象的塑造，从某种意义上说，其重要性不亚于孙尚香。

原著虽在“正统”观念的影响下美化刘备，但这个人物的伪滑枭雄还是有所体现的。特别是善于审时度势揣摸对手，善于博取人心。《东》剧力求在刘备形象的塑造上有所突破，力求更丰富、更有特性，更真实。

《东》剧中，刘备与东吴联姻的目的非常明确，他是当成一种政治资源来占有和利用的，这与孙尚香对这场婚姻倾注一生的理想寄托和感情是完全不同的。出身于市井阶层艰苦创业的刘备，有强烈的政治追求，是英雄，也是枭雄。《东》剧把握刘备的政治素质，体现他在孙刘联姻中的心态和过程，体现他在“义”字大纛下的权谋和野心。

洞房中，孙尚香问刘备：既知招亲是计，因何还要过江来？刘备慨然陈述情由：“刘备本无非份念，只为汉室心忧悬……孙刘若结秦晋好，正可合力诛曹奸。江南局势得安稳，汉家天下少硝烟。因此上不避斧钺到江左，实指望诚能感人共回天……”胸怀天下的豪言壮语，听得孙尚香心潮激荡。刘备还把握孙尚香的心理，陈述其对孙尚香的渴求，“但愿郡主解我意，夫妻同兴汉江山。”这些话直透孙尚香心坎，这正是她希望听到和所渴求的。刘备从心灵上征服了孙尚香，使孙尚香对他敬服得五体投地，陶醉在嫁与英雄的幸福中。

体现刘备精神本质的主要情节是征伐东吴事件。从原著就可看出，刘备的伐吴虽然有“报弟仇”的名义，但他的大举东征却是有悖大义和民心的。起兵时西蜀众臣就纷纷谏阻，赵云说得很明白：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汉贼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愿以天下为重”。但刘备不听规谏，亲自操演军马准备出师。诸葛亮数次谏阻无效后与一班官员到校场再集体苦谏，刘备仍是整兵要行。学士秦宓死谏无果，诸葛亮又再上表，说关羽之死“此情哀痛，诚不可忘。但念迁汉鼎者，罪由曹操；移汉祚者，过非孙权……愿陛下纳秦宓金石之言，以养士卒之力别作良图……”刘备看后把表掷于地，“朕意已决，无得再谏！”出兵后，东吴前来求和的使臣也指出“陛下乃汉朝皇叔，今汉帝已被曹丕篡夺，不思剿除，却为异姓之亲而屈万乘之尊，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兴汉室，恢复山河，今陛下置魏不问，反欲伐吴，窃为陛下不取。”刘备无言可对，勃然大怒，一口咬定手足之仇不共戴天，定要剿灭东吴。可以说，刘备置曹丕篡汉天下共愤的大局不顾，冒舍大义就小义之不韪兴兵亲征，非是悲痛失制，而是有其内在目的。刘备称帝之事可为此作解：曹丕篡汉后，刘备也在蜀称帝，并向天下宣称要承继汉祚，灭魏兴刘。这事就发生在关羽死后。刘备从“不愿”称帝到听从诸葛亮安排称帝，是因为称帝符合他的政治理想——刘备清醒得很。而称帝后便一意孤行伐吴，这是势力扩张的迫切需要，但又不能明说，惟一口咬定要报弟仇。

《东》剧正是据此展示刘备伐吴的复杂心境。刘备伐吴时有一段定场唱；“统雄兵出西川声威浩荡，伐东吴报弟仇势压江南。想刘备一生戎马多跌宕，好容易三分天下拥两川。长恨江山未一统，人生苦短鬓已苍。孙仲谋袭取荆襄杀关羽，十数载旧怨新仇铸战端。成王霸灭吴再伐魏，旗旌卷处改河山。时不我待战机紧，召众臣、布方略、长驱灭吴指日间！”这段唱除了表述伐吴的形势与起因，还有戎马创业的回顾、人生苦短的慨叹、指日灭吴的信心、一统河山的急迫。唱段直抒胸臆，展示伐吴的复杂心理和真正目的，体现既是英雄又是枭雄的人物特性。只有体现刘备伐吴的野心和枭雄，才能体现孙尚香阻战的大义和悲烈。

孙权形象的塑造，是与刘备对比区别的。作为同时代的政治集团领导人，政治雄心是他们的共性，但人生经历和性格却差异很大：刘备起家于社会低层，靠戎马闯荡拼争基业，而孙权则得天独厚，承父兄基业坐拥江南；刘备伪滑老练，工于应变，孙权则粗豪敦厚，不善机巧；孙权没有刘备的沧桑阅历和善于利用政治资源的权术机谋，却以他敦厚亲和的人格力量凝聚了一班贤臣名将，君臣同心同德。《东》剧中，孙权与吕范的关系，以及与不出场的周瑜的关系，体现了原著东吴君臣间的亲和与信任。孙权的形象也力求保持传统舞台上的纯孝和憨朴：孙权事母至孝，母亲责骂时他不敢作声；把妹妹骗回东吴时，心虚使他甚至有些口吃。这便是孙权，是观众认同的孙权形象。

《东》剧还加深了吴国太人物形象的刻划。这是一个胸襟开阔、阅历丰富的贵妇和慈母，她的政治秉赋和胸襟气度对孙尚香产生很大影响。“别母”这场戏中，吴国太在判断出孙尚香“今朝拜贺是生离别，夫妻相偕要奔远方”的情况下，却不说破，而是借讲战国时赵太后疼爱女儿、却又不得不让女儿远嫁的故事寓示女儿，并教诲女儿“立世当为苍生念，留得美名千古传。”然后赠剑催其上路。这场戏，在开掘人伦至情中体现母女情愫之相通。有吴国太对女儿闺中誓言的理解和支持，才有心照不宣的赠言赠剑，才有孙尚香“立世当为苍生念”人生宗旨的确立。孙尚香人物形象的塑造，离不开吴国太这块“基石”。

有一句俗话叫“忠于原著，高于原著”，“高于原著”且不要奢求，对于古典名著和传统文化精神，“忠”却是不能缺失的。只有“忠”和“敬”，才能力求体现原著的精神，才有开掘和创造的“根底”，才能提升创作价值。《东》剧开掘原著中孙尚香本就具有的英雄气和豪烈气，努力塑造一个性格鲜明、情感浓烈、襟怀宽广、有着强烈理想追求的古代女性优秀典范，并以孙尚香超越婚姻和生死的人生理想追求，体现原著蕴含的历史文化精神，张扬大节大义的民族精神品格，彰显闪耀着时代特色的、在现代仍不失其价值的精神美和人格美。

2006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