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华侨题材的戏剧创作

——兼评潮剧《金龙银凤》

解 山

七场现代潮剧《金龙银凤》,是今年创作的以华侨生活为题材的新剧,读过这部作品和同类题材的一些剧作之后,我感到近年我省在华侨题材的戏剧创作方面出现了可喜的新势头:无论选材、立意、构思和人物描写,都较前多姿多彩,生活气息和时代特色,也更加浓烈和鲜明,在反映生活的广度和深度两方面,都有了进一步的开拓扩展。《金龙银凤》是一部还不很成熟的作品,编者之所以发表这部新剧,我猜想大概是出于对华侨题材戏剧作品表示支持和鼓励的诚挚心意吧!

大力发展华侨题材的戏剧创作,很有必要,确实应该支持和鼓励。

胡耀邦同志在关于侨务工作的多次讲话中指出:要把华侨放在心上,抓紧落实侨务政策;侨胞爱国爱乡有贡献者,可以树碑立传,千古流芳。目前,我国有三千多万华侨侨居在世界五大洲的许多国家,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出国谋生,一方面对国家民族是有利的,既可以出人才,又是通向世界各地进行友好交往的桥梁;另一方面对一些国家的开发或经济发展作出过贡献,增进了中国人民同世界各国人民的友谊。华侨题材的创作,本该是大有作为,可以大书特书的。但是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左”的思想束缚下,华侨题材却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一个创作“禁区”。今天,党和政府已经重新端正和确立了侨务工作的总政策,正在从上到下,从党内到党外,从干部到群众,进行一次华侨问题、华侨政策的再教育,使大家从“左”的思想束缚中解脱出来,重视抓好侨务工作。我们的剧作家在这种大好形势下,应该用远大眼光看待华侨,认识到搞好华侨题材的戏剧创作是利国利民的大事,着意写出这类题材的优秀作品来。

近年,我们强调在戏剧创作中要发挥地方题材的优势。我省素有“华侨之乡”的美誊,毗邻港澳、华侨众多,华侨的历史悠长久远、丰富多彩,这就是我们发展地方题材戏剧创作的一种特有优势。对于华侨之中那些积极捐资投资和投身祖国家乡四化建设的侨领贤达,为辛亥革命以及第一、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流血牺牲的志士仁人,在理、工、文、史各方面有过重大发明贡献的专家学者,都可以把他们搬上舞台,使之流芳千古;对于华侨远渡重洋、异国谋生的艰难困苦,披荆斩棘、开基创业的勤俭进取,同侨居国的人民携手并肩、共同奋斗的深情厚谊,以及华侨同侨属之间的骨肉相连、互谅互持,等等,也都可以传之以戏,从意识形态方面帮助解决华侨后继有人的问题。

前两年,我省编演了话剧《三渡太平洋》、粤剧《乱世姻缘》、潮剧《回唐山》等一些较好的华侨题材的剧目,近年一些地方更在不断提高对侨务工作的认识的同时,着意抓好华侨题材的戏剧创作。比如汕头市今年五月召开剧本讨论会所讨论的十个大戏中,就有过半是华侨题材的剧目。《金龙银凤》的作者所在的普宁县,今年年初召开全县戏剧创作题材规划会议时,县委书记动员说:全县人口的百分之九十是侨属,作者应把华侨题材的创作当作重要的创作任务。县侨办主任到会给作者介绍了华侨和侨乡的情况,提供了丰富生动的创作素材和线索。该县作者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就创作了包括《金龙银凤》在内的三出大戏。以上情况说明,剧作家如能用远大的眼光看待华侨问题,充分发挥我省在华侨题材创作中的特有优势,解放思想,悉心笔耕,可以预期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在华侨题材的戏剧创作中获得喜人的丰收。


努力创造生动感人的华侨、侨属以及与他们有关的人物形象,是华侨题材剧作取得成功的关键。众多的海外华侨虽然散居世界五大洲,他们之中有些人后来成为侨居国的外籍华人,许多人仍认同中华民族的血统和文化,依然是我们的华侨同胞。但是无论是外籍华人还是海外侨胞,大多数仍然保留着中国人民在传统风俗、精神生活和物质享受方面的部份的习尚嗜好。前人记述侨居美洲的广东人的生活时写道:“见所谓吾广东人,衣广东之衣,食广东之食,言广东之言,用广东之器具,举饮食玩好,服饰器用,无一不远来自广东;声音笑貌,性情行为,心肠见识,起居嗜好,无一不如在广东焉!”这俨然是一幅“华侨社会”的生活写照。“华侨社会”当然也是大千世界,生活在其中的各色人士,在思想性格、言行举止、学识修养等各方面,也应该是千姿百态、各有差异的。我们有理由要求华侨题材剧作所创造的人物形象,不单纯是只有共性而应有独特的个性,不仅仅是类型化而应是各种各样的角色。剧作家可以写富商巨贾捐款投资建国建乡,可以写专家学者以科技学识报效祖国,可以写思乡游子回国旅游寻根探亲,但剧作家应该把寻觅人物的视觉投放到“华侨社会”的更加广阔的范围和更为深远的角落,才有可能创造出独具风标、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金龙银凤》给人第一个良好的印象,就是试图从新的角度,创造新的人物形象。戏中的主角金龙和银凤,原是解放前侨乡以小贩为职业的一对青年男女,两人在分头叫卖老红酒和炒花生的过程中,因为生意交挂难分开,咸酥花生离不开老红酒,结果是“时长月久如鱼水,两相爱慕心和谐”。银凤不顾母亲的反对而嫁给金龙,婚后产下一女。因为生活窘迫,金龙远走泰国谋生,辗转奔波十载,虽有湄河母女殷勤招婿,但他不忘旧爱而婉拒。银凤在家抚儿苦守,遭到十年风雨摧折,还经历了彭林托孤求续弦的考验,她仍眷恋旧情而矢志相守。最后云开雾散,雨过天晴,夫妻在家乡重会,虽经一番误会曲折,但终以重忆当年合卖花生老酒的美好情景而释疑团圆。作者站在生活的底层,力求通过这一对“华侨社会”小人物的命运与遭际,他们的悲欢离合,去描绘一幅委婉动人的今昔侨乡的风情画。优秀的潮剧剧目往往极善描摹乡土人物,绘其音容笑貌,出神入化,状其性情行为,灵巧机趣,穷其心肠见识,探隐索微。可惜《金龙银凤》的作者尚未充分掌握这些刻划人物的成功手法,以致笔下的人物虽有与众不同的身份和境遇,但未见鲜明独特的个性,若作为人物形象来要求,恐怕只能说是初成胚胎,而未具有丰满的血肉。

要在华侨题材的戏剧作品中创造生动感人的人物形象,就一定要站在社会主义的立场上,敢于描写真实的人性、人情,做到以情动人。写人而不感人,不是艺术。作品要做到以情动人,最要紧的是通过人物的喜怒哀乐,去叩动观众的心弦,引起他们强烈的共鸣。人们常常用敬爱和亲蜜的心情统称华侨为“海外赤子”、“思乡游子”。华侨爱国爱乡的赤子之心,集中表现为盼望祖国繁荣昌盛,矢志振兴中华,这是多么纯洁高尚、内蕴丰富的心灵!华侨念国思亲的游子之情,由故乡的草木风物而及国内的祖先亲人,这又是何等绵长深远,感人肺腑的情感!尽管不同人物因为处于不同的时间、地点和环境而表现出不同的赤子之心、游子之情,但我认为写华侨的戏是不难写出人物的激情和感情来时。《金龙银凤》比较值得肯定的地方,就是努力写出人物的感情,力求以情动人。戏以“卖酒结亲”为开端,男女主人公以奇特的方式方法去相交、相知和相爱,一开始就把读者的感觉引进一种清新奇妙的情境里,获得健康而谐趣的美感享受。接着的“过洋遇贼”,读者还来不及为他们结合后的前途展开美妙的想象,立刻就被他们的生离死别而揪心,情感受到一次很大的冲击。泰国的湄河母女“泼水招贤”,我们一边欣赏着异国的风光习俗,感受着外邦人民的拳拳心意,一边却又为金龙对妻女的朝思暮想而感到焦虑。银凤在苦度风吹雨打、愁绪满怀的十年岁月之后,骤接“海外来鸿”,眼看夫妻团聚的简单要求也因人为的阻隔而落空时,她悲怆欲绝,读者也因她的遭际而激起内心的愤懑不平。正当读者为金龙、银凤的命运悬念于心时,作者安排了“异国同梦”这一场戏。他们虽因云山阻隔、船路断绝而团聚无期,但彼此心灵相通,恪守诺言,遥望异国而中秋对唱、拜月抒怀。作者通过对他们不忘信誓旦旦、为实现誓言而甘愿献出一切的言行的描写,歌颂了男女主人公的节操,这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净化读者情感的美育作用。后面的“寻妻问子”和“祖屋团圆”两场戏,虽然带有喜剧性的误会冲突,但因情节的平淡矫饰而不能掀起读者情感的更大波澜。只是到了最后的收煞,夫妻在共经甘苦的祖屋之前,重温当年合卖花生老酒的甜蜜情景,才又引得观众以温罄的微笑庆幸他们夫妻的团圆。作者虽然力图写出人物的真情实感,但有些场次人物的感情不是由人物的固有性格所生发,因而显得不够自然。有些地方作者的笔触尚不能顺达地披露人物的隐微心曲,抒情就过于浮泛,而语言的欠缺功力,也相对地削弱了动人感人的艺术力量。

华侨题材的戏剧作品要写人、感人,还要注意以德树人,即把当今社会倡导的道德规范、伦理原则和生活信念,熔铸于人物的思想感情之中,做到树人以德,发挥社会主义文艺的应有作用。当然,华侨由于所处的社会和地位不同,我们不能用社会主义公民的标准要求他们,更不能用一般的阶级划分来对待他们。但是我们在作品中创造华侨的人物形象时,还是应该注意我们的国情和民俗,注意情感教育中的道德观念。《金龙银凤》在这个问题上还是处理得比较好的。作者写金龙和银凤虽然因为关山阻隔、云遮雾掩而只能异国相思、梦中相会,但他们不改初衷,誓相厮守,最终得到了云开月明、重聚团圆的美好结局,这就符合多数人民群众的意愿。作品表现金龙、银凤的喜怒哀乐,表现他们一家的悲欢离合,总是与国家、民族的命运前途紧密相连,这就更能激发华侨、侨属的爱国主义思想,我觉得这种立意是值得加以肯定的。

创作华侨题材的剧作,也应该认真深入生活,努力熟悉所描写的对象。《金龙银凤》之所以有其可取之处,大概同作者处身华侨之家,比较了解他所表现的人物和事件很有关系。作者的直系亲属中就有许多人侨居泰国,剧中男女主人公在生活中的原型,就是他曾经朝夕相处的亲人。诸如卖酒结亲、过洋遇贼、泼水招贤、海外来鸿等比较动人的情节,大抵都是事出有因,写之有据的;而那些读来比较平淡的场次,多属仓促的虚构铺排,所以就多少给人“无源之水”、“无本之末”的观感。

记得前两年有一位写华侨戏的作者在总结一出戏的创作经验时说道:“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接触了不少华侨和侨属,他们的音容笑貌,在我的脑海里活动着,我心有所感,便提笔写戏,……这个戏有生活气息,大概是因为我还比较熟悉我所写的人物。”另一位作者曾在一出戏中比较成功地创造了一位归侨的爱国科学家的形象,他认为自己取得这种创作成果的重要原因,是“真正理解了对祖国、对人民坚贞的爱,构成这个华侨爱国科学家最根本的素质”。这两位同志的总结,都同样说明了创作必须从生活中来、有感而发的真理。与此相反,那些为了猎奇涉趣而涉足华侨题材,为了片面追求异国风光、异种情调而胡编乱造的做法,则是应该加以摒弃的。

《金龙银凤》这个剧本精粗并存、瑕瑜互见,其中的文野粗细,甚是分明,它还是一个不够成熟的作品。这又说明创作除了源于生活,有感而发之外,还应该具有熟练的编剧技巧。剧作家不去掌握塑造典型的本领,就难于使自己作品中反映出来的生活“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这样也就不可能创造艺术的精品。我们希望作者在这方面作出努力,使这部剧作在舞台演出的时候,思想艺术质量有进一步提高。

生活之树常青,现在和过去的华侨生活有着取之不尽的创作素材,期望剧作家们今后不断地从中挖掘开拓,写出更多更好华侨题材的戏剧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