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中出奇 俗中见雅:评潮剧《八宝与狄青》
许实铭
潮剧《八宝与狄青》在汕头演出和参加省第二届艺术节,都获得了较高的评价,这是剧本整理者和导演、演员、音乐、舞美、灯光设计者和舞台各个部门通力合作的结果。
本文拟对整理本试作浅析,就正方家。
(一)
《八宝与狄青》是潮剧的传统剧目,京、川、粤剧等也都有此本子。来源于通俗小说《五虎平西》,主线写八宝公主阵前招亲和狄青的爱情纠葛。原是连台本戏,封建糟粕充斥,属于“情节戏”一类,因此,常常作为“日场戏”演出。1962年广东潮剧院将此剧整理成单本戏《八宝公主》,笔墨集中到八宝这个人物身上,同时增加杨宗保这条线,使这个戏有了新的气息,八宝的形象也站得住了。演出之后,颇受观众欢迎。可惜当时因故未能继续提高,演了一段时间就放回箱底去了。
这次整理,作者对几个主要人物的性格重新琢磨,精雕细刻,赋于鲜明的特征,同时,对主题思想进行提炼,着重写好第六场“和合”的戏,以和亲促进民族团结为契机,使戏出现了崭新的面貌。
《八宝与狄青》虽写异国联婚,但八宝公主却有别于王昭君、蔡文姬、文成公主等人物,她们大都是“奉命”远嫁,不管愿意不愿意;而八宝公主对狄青是阵前一见钟情:“天遣奇缘黛眉关”,且一发不可收,硬是爱定了。而狄青却是“君命在身莫流连”,终于溜走了,演出了“追夫”这一场好戏。最后,矛盾发展到八宝公主气极翻脸,由富有经验的老元帅杨宗保,亮出了“文成进蕃”和“文姬归汉”两幅画图,点明“来来往往、往往来来”平等互惠的原则,巧妙地回答了是被招亲“同回鄯善”还是“同归中原”的两难问题,出奇制胜地完成了促进民族团结的主题。
《八宝与狄青》的整理,把一个一般阵前招亲的老戏,整理出新意,和刻划了几个有鲜明个性的人物形象,可谓平中出奇,俗中见雅,这个经验,是十分宝贵的。
(二)
剧作的质量如何,跟人物性格刻划的成功与否密切相关,该剧的整理者,抓住人物性格特色,精雕细缕,因此,有几个人物刻划得颇为鲜明、独特,令人难忘。如泼辣、骁勇、骄矜而又多情的八宝公主;有别于其它戏里的“乌面红娘”焦廷贵;陷入“情”与“理”的矛盾而不能自拔的少年骁将狄青;也曾有过“阵前奇缘”的老帅杨宗保。这些人物在戏中的行为动作,应该说,是符合他们各自的身份、背景和规定的戏剧情境的。
八宝公主是鄯善国王的独生女儿,并无兄弟姐妹来与她“争爱”,她又是正值情窦初开的怀春妙龄,骄娇矜持,敢于把“沙场”变为“情场”;待来到银安殿上,在父王母后面前却又表现了少女固有的羞赧:“女儿想留他”、“不是,是留他为驸……”想说又不好直说、全说。国王以为是:“啊,是留他辅……辅助江山呀?”“驸”“辅”二字,潮州话是谐音,难怪父王不解女儿情,公主撒娇要母后为她言明,母后推作不清楚,要女儿自己慢慢说来,可八宝说到紧要处又含羞不语了,便央求贴身侍女呼兰为她说下去。把一个怀春少女描写得活灵活现,情状可爱。当狄青因为君命在身而进退两难的时候,女马奴匆匆来报说,“宋将宝马脱了缰,公主龙驹也离廊,并肩擦辔相追逐,双双闯进御园中”。这意外发生的情况,启发了八宝公主,她随即对狄青说:“金刀宝马我留下,权作厚礼赠我邦。”这是一着妙棋,使狄青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从而解了“联婚”的“僵结”,显示了公主的聪慧睿智。而当狄青逃婚时,她横枪跃马,“为情哪怕山高路不平”,穷追不舍,劝君勒马收缰,狄青被西夏兵包围,千钧一发之际,却又冒死相救,只怕伤了她的负心少年郎。可狄青被救竟不回头,直入界牌关去了,八宝公主对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小冤家”,怎不可恼呢!于是,她下令包围了界牌关宋营。她对狄青爱得深,也恨得切,这种深切的爱恨所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无穷的,表现了少数民族姑娘那种强悍、泼辣的可爱性格。
再一个塑造得颇为成功的人物是焦廷贵。这个角色在其它的戏曲剧目中,一般都是以武净应工,本剧则以净行跨丑扮演。剧中的焦廷贵是一个为敦睦邻邦,为兄弟分忧,工于心计,口直心巧,语言诙谐的艺术形象。当他看出八宝热恋狄青,要硬走是不可能的情况下,便对狄青耳语说:“欲走着‘经机器’(想溜要设计谋)!”并煞有介事地指出狄青若不答应这门亲事,便有三大不是,接着不容狄青分说,自作主张地对八宝公主说:“我三弟愿意了。”但当八宝要求立即成亲时,他却又设了缓兵之计,代狄青解围,获得了三日期限。在这三天之中,他入马厩,到库房,与马伕和库吏饮酒赌博,结交朋友,乘机偷刀盗马。后来八宝兵围界牌关,他又“出关做媒人”,碰到八宝一定要狄青同回鄯善,而狄青定要八宝同归中原这一难题时,他情急生智,溜回本寨,禀知有“穆柯寨”经历的老元帅杨宗保出面圆场,终于促成了一桩事关国家和睦而又两全其美的姻缘。通过以上这些行动,一个面丑心善、语言诙谐、随机应变的“乌面红娘”的形象,活生生地展现在观众面前。
相对来说,狄青的形象稍嫌单薄,性格色彩不够丰富。他是爱八宝的,但由于君命在身,实在是不能爱也不敢爱,只想暂时应允,等待解了界牌之危以后,“高奏凯歌再来寻”。然而,八宝步步紧逼,到第五场“围城”时,八宝公主三番两次指名道姓专点狄青出阵,而杨宗保偏偏不让他出战,致使狄青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伤害,狄青作为封建社会的一员虎将,有一点“大男子主义”思想是毫不奇怪的,经八宝公主这一挑再挑,狄青的性格也就显得清晰起来,有些血肉了。到了最后,杨宗保令其“单骑直闯敌营”,还得把“金刀留下”,而且“只准进,不准退”,这就给狄青以最大的考验。这一笔也有助狄青这一形象的塑造。《八宝与狄青》塑造几个具有鲜明个性的人物,给人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这是整理者的用心所在,也是获得观众赞赏的主要缘由。
(三)
演义和话本中的杨家将和狄家将,虽然是同时代的人,但在戏曲剧目中,可以说是“两家”从不相掺的。《八》剧突破传统“编制”,把有“穆柯寨”经验的杨宗保请出来,加入到本剧中来,别具一格。杨宗保对狄青的处境,应是“本帅也曾经此苦”,最后由杨宗保来圆结这场事关两国和睦、异族和亲的矛盾纠葛。灵光普照,棋高一着,给本剧平添了几许情趣,使主题获得升华。这种艺术构思也是值得称许的。
还应该提一笔的是,《八》剧给表导的“二度创造”留下充分驰骋的余地。
如第一场八宝与狄青的小开打,在用套马绳擒住狄青时,突破传统由四龙套执绳的办法,而是运用红绸舞,绸上涂上磷光粉,配用频闪器,八宝的舞蹈动作,如龙摆尾,婀娜多姿,给人以美的享受。这些创造,大大突破原有的老套式,丰富了表演艺术。第三场,运用了“扇子功”。第四场“八宝追夫”,运用了翎子功,并运用“三上马,三回头”的传统表现手法、优美的戏曲身段来表现人物丰富的思想感情。如当八宝唱至“手挽雕弓射马足”时,用“金鸡独立”历时一分多钟,把“怕只怕,飞弹无生眼,误伤心上人”的矛盾心情,传神赋形,生动而又优美。
假如说,《八》剧需要再提高的话,前半陈套尚未脱尽,还应该腾出更多篇幅,来抒写狄青的内心世界;应该说,他也深爱八宝,固然因为君命在身,未敢贸然为儿女私情而误了国家大事,但八宝那样深切、真挚、热烈地恋爱着自己,狄青是不能那样“冷静镇定”的,而应该是“心波涟漪”,难以自抑,也难以自持,情与理频频交锋,心态几度不平衡,而现在剧本对他的心理刻划,尚嫌简单,因此,人物血肉显得不够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