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太守

郑儒雄

人物表
贾腾蛟海盗。
孙亮海盗。
严子琪新任雷州太守。
徐丽娘贾腾蛟原配，为严子琪强占。
严月英徐丽娘之女。
红莲严月英之婢。
高洪监司。
顾达魁遂溪县令。
虎娘顾达魁之妻。
雷镇海赤坎港渔霸。
杜小虎青年渔民。
杜母杜小虎之母。
海莉渔女，杜小虎
未婚妻。
校尉、船工、衙役、丫
环、海盗、渔女等。
第一场顶名
〔明崇祯年间。
〔雷州半岛海面上。
严子琪（内声）吩咐左右，速速扬帆——
众校尉（内应）领命！啊——
〔一艘雕金镂玉官船上。船头挂着大红宫灯，上书“雷州
府正堂”。船中，二船工打桨。红莲与众校尉、丫环簇
拥严子琪、徐丽娘、严月英等上。
严子琪　（唱）云帆斜挂红镜影，
画舸稳泛信水流。
严子琪，承蒙圣主施恩宠，
出任太守到雷州。
梦寐以求身荣贵，
得遂夙愿怎不教人逸兴稠。
移步凭栏观海景，
但见那，空水澄碧映蜃楼。
严月英　哎呀！爹爹，母亲，恁看，多好的景致啊
（唱）忆昔辞别金陵地，
信知大海无尽头。
果然不测苍溟广，
　烟波浩渺掩前洲。
红　莲是啊！老爷、夫人，恁看呀！
（唱）那边厢，浪涌蓬莱高飞撼，
恰似那，万群风马路雪丘。
渔人舒臂抛大网，
继而转棹把缗收。
徐丽娘（旁唱）他等相邀观海景，
怎知我，心中凄恻泪暗流。
念妾身，原配夫君遭拆散，
含垢忍辱屈居严府十六秋。
但不知，贾郎今朝何处去，
他岂曾，把将丽娘记挂心头？
严子琪夫人，
你怎么啦？
严月英母亲，
徐丽娘（掩饰）哦，没什么，月英我儿．你就陪为娘观赏海市蜃
楼壮观吧！
严月英是。母亲，这里来！（引徐丽娘走至一侧，眺望远方，
有所发现）哎，母亲，那边飘来一黑点，不知是何物？
徐丽娘（遥望）那不是渔船么？
红莲待我看来！（观察）正是一条船，并且是迎向我们驶来
的。
严子琪哦？（远望）桅杆之上，怎么拴着一面杏黄三角旗？
二船工（惊）杏黄三角旗？（远望）不好，海盗！那是海盗！
众人哎咋！
（唱）不测海面风云变，
遭遇强盗心怆然。
惊顾恶浪扶怪石，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严子琪（唱）春潮不解游子意，
却让龟蛇来相煎。
左思右想无计策，
只得掉转船头避祸殃。
快快取下宫灯，掉头急退！
众人遵命！
〔众取下宫灯。二船工掉头奋力退回原路。
二船工（唱）猛见得，海盗帆船渐靠近——
众人（唱）不由人，手脚无力软绵绵。
〔徐丽娘、严月英瘫倒。
严子琪丫环！快搀扶夫人、小姐进舱！
红莲是！
〔红莲与众丫环扶徐丽娘、严月英下。
严子琪船工，快快打桨！
二船工是！（奋力撑船）
贾腾蛟（内声）狗官，哪里走？
〔贾腾蛟、孙亮及众海盗蒙面冲上。
众人（惊）啊！
贾腾蛟小的们，快快动手！
〔众海盗与众校尉、船工开打。
〔众海盗手起刀落，校尉、船工血溅沧海，剩余的逃窜，
孙亮及海盗追下。
〔严子琪见势不妙，跪地。
严子琪大爷饶命，饶命！
贾腾蛟（抓其衣领）你就是新任雷州太守严子琪么？
严子琪正是。我、我还没……没有到职。
贾腾蛟岂有官印？
严子琪有，有。
贾腾蛟拿来！
严子琪是，是！（从怀中取出官印）
贾腾蛟（抢过，验看）圣旨呢？
严子琪圣旨供在舱内，不敢随身携带。大爷饶命，下官这就去
取。（欲下）
贾腾蛟（厉喝）转来！只怕今朝饶你不得！你作恶多端，贾腾蛟
要替天行道了！（摘下蒙面巾）
严子琪（如雷轰顶）怎说，你，你是贾腾蛟？
贾腾蛟（逼近）正是十六年前，被你害得夫妻拆散、家破人亡的
贾腾蛟！
严子琪（叩头）贾大哥饶命！
贾腾蛟我妻子徐丽娘呢？
严子琪正在舱内歇息。
贾腾蛟我饶不了你！（挥刀砍去）
严子琪啊！（倒地，死）
〔贾腾蛟拖严子琪尸体下。
〔一海盗押严月英从一侧上。
严月英狗贼子，快放手！
〔严月英挣脱。
〔贾腾蛟上。一海盗押徐丽娘从另一侧上。
〔严月英见贾腾蛟，惊退，不慎跌下大海。二海盗下。
徐丽娘（呼唤）女——儿——
贾腾蛟啊！徐丽娘！（走近）
徐丽娘（惊退）你……
贾腾蛟我是贾腾蛟啊！
徐丽娘夫——君——
贾腾蛟贤——妻——
〔二人迎前相认。
〔幕内歌起：啊……
恶少拆散美姻缘，
魂消影绝十六年。
今日天涯逢原配，
野花啼鸟亦欣然。
徐丽娘夫啊，十六年来，你往哪里去了，为何落得这般模样？
贾腾蛟妻啊，你为严贼强占，我痛断肝肠，欲投湖自尽，却被
义士孙亮救起，入海为盗。哦，孙亮来了！
〔孙亮手捧圣旨上。
孙亮这位就是嫂夫人？
贾腾蛟正是。
徐丽娘孙叔叔在上，请受妾身一拜！
孙亮折煞孙某了。大王，严子琪赴任圣旨在此！
贾腾蛟嗄好！（接过）打道雷州府！
徐丽娘夫君，欲往雷州作甚？
贾腾蛟我要顶名，出任太守！
徐丽娘怎说，你要顶名当太守？
贾腾蛟贤妻，莫忘了贾家昔年三个仇人，那顾达魁、雷镇海乃
雷州人氏。前者现为遂溪县令，后者独霸赤坎港。他俩
狼狈为奸，鱼肉百姓。我要当假太守，为民除害，并报
家仇。
徐丽娘那也得先救救俺的女儿！
贾腾蛟严家血脉，死之何惜！
徐丽娘不！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贾腾蛟怎说，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咳！（遥对大海）女——
儿——
〔幕徐闭。
第二场虚喜
〔数日后。遂溪县衙。
虎娘（内声）苦啊——（手执信札上）
（唱）一觉睡起，
檐前无数鹃啼。
须臾云雨密，
瞑氛锁府邸。
适才间，慈娘命人捎书到，
述说爹爹抱恙在身体难支。
只叹夫君不中用，
七品县令品位低。
故因此，未接爹娘到任所，
共享荣华亲奉甘旨。
时间老爷回家转，
我定欲撒泼弄刁出闷气。
〔突然内喊：“报！老爷回府——”
虎娘他来了！哼！（把信札放于桌上）
顾达魁（上）哈哈哈！
（念）一道喜讯传耳际，
急转家门告娇妻。
（进内）哈哈哈！夫人！
虎娘（撒娇）嘤嘤嘤……（掩脸拭泪）
顾达魁（怔）啊，夫人，你怎么啦？
虎娘你且看来！（把书信递与顾达魁）
顾达魁（接过，念）“字付吾女虎娘入览：久疏音讯，时深渴
想。近疫疠盛行，你爹外邪内感，交相侵扰，致委顿床
榻，倍极凄凉……”我道是什么大事。夫人，古有云：
吉人自有天相。念你爹仁慈待人，定然大劫而不罹其
厄。时间我命书僮，捎去几十两银子，让他医治便了。
虎娘住了！
（唱）枉你久负凌云志，
更兼刁钻善投机。
混迹官场也多载，
毫无寸进不知辱耻。
看人家，一朝来把青衫脱，
福荫九族多气势。
可叹我，嫁你这个七品县令，
爹娘仍然僻居乡村受苦凄。
顾达魁哦，夫人之意是……
虎娘（唱）我要你，速速构建花园宅院，
接我爹娘到此同相依。
顾达魁构建花园宅院？这就难了啊。夫人！
（唱）为夫官卑职又小，
受制于人步难移。
欲待鹏程展双翼，
又乏贵人来提携。
适才却闻一喜讯——
虎娘什么喜讯？
顾达魁（接唱）新任太守已到雷州地。
虎娘新任太守姓甚名谁？
顾达魁（唱）欲问此人名共姓，
就是金陵严子琪。
虎娘你认识他？
顾达魁（唱）我与他，昔日曾经有交往，
重逢在即怎不令人心暗喜。
自惭遂溪水浅，
腾跃风云无期。
县令不够官瘾，
升迁应赖故知。
虎娘那你就得快快前往参谒才是。
顾达魁（唱）为夫何曾不心急，
怎奈时尚难改移。
来朝府衙去参谒，
该将何物作为进见礼？
虎娘你既与他有过交往，当晓得他之所好。
顾达魁他之所好么？……（想）哦，是了！
虎娘他喜欢什么？
顾达魁（唱）严子琪，最喜爱拈花惹草，
我投其所好顿有主意。
虎娘老爷有什么好主意？
顾达魁你听！（附耳）
虎娘好啊！妾身即往城隍庙，求神灵保佑！
顾达魁多谢夫人！
〔虎娘下。
顾达魁（对内喊）衙役上来！
衙役（上）太爷，何事吩咐？
顾达魁昨日雷镇海到来纳赋，可曾回归赤坎？
衙役禀太爷！雷镇海尚未回港，仍住怡春院中。
顾达魁如此，速速唤他，到来叙话。
衙役遵命！（下）
顾达魁嘿嘿！
（念）为博太守一声笑，
何惜渔家拆别离！
雷镇海（上）叩见顾太爷！
顾达魁哎，雷兄弟，你我乃莫逆之交，平素称兄道弟，又何须
行此大礼？快快请坐。
雷镇海同坐。
〔二人归座。
雷镇海但不知兄长唤我到此，有何要事？
顾达魁兄弟啊！
（唱）昨夜宴罢你归去，
月影穿窗灯焰喜。
欲待挨床稍安睡，
遥瞻玉蟾无倦意。
一轮金鉴成新客，
我对月举樽独步醉乡惝恍迷离。
怦然心动追抚往日事，
桩桩件件现脑际。
雷镇海是啊。你我同乡居栖，同窗攻读，相规相勉，情词恳
挚，难以忘怀。但不知兄长想起何事？
顾达魁（唱）忆昔日，你我结伴去赴考，
同声相应称知己。
难忘初度京都地，
驿馆邂逅严子琪。
乍见披肝胆，
新交如故知。
雷镇海啊，想起来了！
（唱）我羡他家财拥万贯，
我羡他结交重意气。
那一日，心情老懒嫌孤寂，
俺邀他，郊外赏景踏春泥。
顾达魁（唱）此时节，迎面走来寒士贾腾蛟，
身后还有丽娘美娇妻。
雷镇海（唱）严子琪，乍见美色傻了眼，
恰如吴王恋西施。
顾达魁（唱）看一对黄鹂闹花枝，
他难禁心旌急摇曳。
雷镇海（唱）春游惹下相思债，
怎生解脱费张递……
顾达魁（唱）恰好严家书僮到，
我计上心来萌杀机。
雷镇海（唱）长堤上，你诓贾生撞落僮子，
我跳入湖中佯装救人扼其咽喉手不离。
顾达魁（唱）严子琪见他僮子归冥地，
欲送腾蛟治罪戾。
雷镇海（唱）是俺上前弄唇舌，
逼他献出美娇妻。
顾达魁（唱）贾生忍痛来割爱，
毅然投身江波里。
雷镇海（唱）真正是，少年不知死滋味，
酿就了恶作剧荒诞无稽！
顾达魁哎，贤弟，错了，错了！
雷镇海怎么错了？
顾达魁（唱）别当它是一场生命游戏，
今日却派上用场好事可期。
雷镇海此话怎讲？
顾达魁（唱）严子琪，今已到此任太守，
俺正该趋身去攀依。
雷镇海怎说，严子琪出任雷州太守了么？
顾达魁正是。
雷镇海岂曾来到任所？
顾达魁已到任所数日。
雷镇海哎呀，妙，妙啊！
（唱）数载心事苦，
自愧不得志。
虽则独霸赤坎港，
但愁衙门知音稀。
欣闻子琪来赴任，
当须参谒叙旧谊。
他若大事念往日事，
我横行滩头无禁忌。
兄长，走吧！
顾达魁哎！
（唱）彼一时兮此一时，
瓦釜雷鸣，黄钟毁弃。
严公子今日蒙荣显，
怕只怕他不认你这浪荡儿。
镇海是啊！沧海桑田，世物变幻。他若不肯相认，岂不是自
讨没趣。
顾达魁为兄倒有一计。
雷镇海兄长计将安出？
顾达魁贤弟啊！
（唱）严子琪降生在阀阅门第，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尊贵无比。
黄白之物不屑一顾，
美女却可逗他一喜。
雷镇海噢！兄长之意是，选一美人作为进见礼。
顾达魁对！还望贤弟回港之后，从速办理。
雷镇海这……
顾达魁〓！你独霸一方，万民慑服。挑选一两个美女，不是轻
而易举么？
雷镇海兄长，监司大人高洪，正在岛上巡察民情吏治。要是刁
民投状监司府，我可吃罪不起啊！
顾达魁贤弟此话，果然切题。正因朝廷已派高洪来到雷州，俺
才必须结交严太守。如其不然，你横征暴敛，我私吞赋
银之事，瞒得了么？
雷镇海这……那我只好以顾太爷之名义行事了。
顾达魁　住口！你这般所为，岂不是要断送我锦绣前程？须明
白，你横行赤坎，吞噬民膏之事，桩桩件件，全在我掌
握之中。
雷镇海我……
顾达魁还不快去！
雷镇海（无可奈何）遵——命！
〔切光。
〔幕急闭。
第三场救姣
〔翌日。赤坎港一角的沙滩上。远处，潮平水阔，渔舟樯影。
〔幕启。海莉捧织网用的纱线上。
海莉（唱）扶桑曙色上草堂，
碧海春回玉树芳。
海莉在家闲不住，
招呼姐妹织渔网。
（对内喊）哎，姐妹们，快来织渔网啊！
众渔女（内应）来！（兴高采烈地上）
　　　　〔海莉领班跳织网舞。
众渔女（边舞边唱）海曙云浮日，
滩头霞色灿。
渔家姑娘舒纤手，
飞梭走线织渔网。
织网哟，织网哟，
快快织哟……
织成银网乐啊乐开颜。
洪波回地轴，
骇涛映云光。
渔家姑娘多奇志，
敢向沧海索宝藏。
织网哟，织网哟，
快快织哟……
织成银网乐啊乐开颜。
啊……
海晏河清渔汛早，
云淡波平锦鳞翻。
船队晓迎红日出，
风帆暮载鱼满舱。
〔众舞毕。
渔女甲海莉姐姐，网织好了，快快送与你的那个小虎阿哥吧！
海莉啐！（害羞地低头）
渔女乙哎，海莉姐姐，男大当婚，女长当嫁，害臊什么？
渔女丙是啊！我要是有个像小虎阿哥这样的心上人啊，那我
就……嘻嘻嘻！
渔女甲就怎么啦？讲啊！
渔女丙（逗趣地）那我就天天“迪仔鱼”撕掉皮，让他吃！
众渔女哈哈哈！
海莉看我打你！（追逐）
渔女甲（有所发现）别闹了，恁看看是谁来了？
渔女乙（遥望）是小虎阿哥，看望海莉阿妹来了！
（渔女甲示意乙、丙同下。
（杜小虎领严月英上。
杜小虎海莉妹妹！
海莉小虎哥！（指严月英）这位是——
杜小虎她是哑巴。昨日手抱木板，漂流海上，被我救回家的。
海莉哑巴？
严月英（发哑语）唔，唔！（点头）
杜小虎咳！好可怜的姑娘，也不知何方人氏，叫何名字？你就
叫她哑姑，教她织网吧。
海莉是。（转向严月英）哑姑，你岂会织网？
严月英唔，唔！（摇头，表示不会）
海莉我来教你如何？
严月英嗯，嗯！（点头）
海莉如此，随我来！
严月英嗯，嗯！（点头）
〔海莉引严月英欲下。
渔女甲（内声）海莉姐姐——（急上）
莉、虎何事慌张？
渔女甲雷镇海领着人马，要来抢你！
海莉抢我作甚？
渔女甲他要抢你进城，献给新任太守严子琪！
〔严月英闻言一震。
虎、莉果有此事？
渔女甲无假！（对海莉）你婆婆正与他论理。你快逃吧！
虎、莉哎咋！
（唱）三山巨鳌涌，
孤屿自混茫。
日出渐看云雾散，
为何霎时海风寒？
雷镇海鱼肉百姓未知极，
强抢民女太猖狂
不如与他拼一死，
留取芳名在赤坎！
走！（欲下）
严月英（阻拦）唔，唔！
渔女甲小虎哥，海莉姐，雷镇海人多势众，万万去不得！
杜母（内声）雷大爷，我求你了！
〔雷镇海与众家丁上。杜母随上。
杜母雷大爷，我给你跪下了！（跪）
雷镇海〓呸！（飞脚踢翻杜母）
〔杜小虎、海莉、严月英、渔女甲扑上。
杜小虎　母亲！
海　莉　婆婆！（扶起）
渔女甲伯母！　
雷镇海（见严月英美貌，错认）哦，你就是海莉姑娘么？
严月英（摇头）唔，唔！
海莉她是哑巴。
雷锁海哑巴？可惜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转对海莉）这么说
来，你是海莉姑娘了！
海莉你要作甚？
雷镇海随我进城，跟严太守享清福。请吧！
杜小虎雷镇海！你若敢动海莉一根毫毛，我小虎决不与你干
休！
雷镇海哼！你这小子，竟口出大言。弟兄们，抢！
众家丁啊！（拥上）
虎、莉我与你们拼了！（出招）
〔双方开打。
〔杜小虎、海莉寡不敌众，转败。
杜母（紧抱雷镇海大腿）媳妇，快走！
雷镇海你这贱妇，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挥剑，刺向杜母）
杜母啊——（死）
母亲
众人（呼天抢地）婆婆——
伯母
〔幕内歌起：
啊……
风挟骇涛压顶来，
苍天无情降凶灾。
紫雪丹成骖鸾玉阙，
黄梁梦觉控鹤金台。
杜小虎母亲
（唱）哎，哙……
海莉婆婆
可怜你，洁守妇道度日月，
却落得，死傍沙滩悲海涯。
看眼前，岸边天影随潮入，
滩声十里自荐哀。
沙水舒啸如有恨，
为何游移怯氛埃？
伤心亲人幽明隔，
云山飘渺凤不来。
〔严月英与渔女甲抬杜母下。
雷镇海嘿嘿！海莉姑娘，你若乖乖从命，本爷爷怎忍心下此毒
手呢？还是跟我走吧！
虎、莉（唱）骂一声，雷镇海……
你横行赤坎为渔霸，
纵欲无度酿民灾。
日醉杜曲烹鲜味，
夜拥笙歌百尺台。
海人无家海里住，
雨淋日炙苦难挨。
你，攫民之食腰缠万贯胃口大，
你，强抢民女趋附权贵心术乖。
小虎
今日拼一死，
海莉
也要诛戮你这作恶多端的狗狼豺！
看打！（出招）
雷镇海（惊退）啊！左右，快快动手！
众家丁啊！（拥上）
〔双方开打。
〔严月英上，于一旁观看。
〔海莉被家丁反剪双手。
雷镇海带走！
严月英（抑耐不住，迸发出来）且慢！
众人（愕然）啊！你不是哑巴？
严月英我不是哑巴！今日，愿以微躯顶替海莉姑娘！
雷镇海此话当真？
严月英小女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快把海莉姑娘放了！
雷镇海好！放人！
〔众家丁放海莉。
海莉（走近严月英）姑娘？
雷镇海美人，请吧！
严月英慢！小女有话相问。
雷镇海美人尽管问来。
严月英新任太守，姓甚名谁？
雷镇海严子琪。
严月英来自哪里？
雷镇海金陵应天府。
严月英多大年纪？
雷镇海与本爷爷不相上下。
严月英长相怎样？
雷镇海浓眉大眼，潇洒端庄。
严月英哦！（陷入沉思）
雷镇海美人，你莫非与他相识？
严月英我与严太守沾亲带故，何止相识！
雷镇海你，你叫何名字？
严月英严月英！
众人严月英？
雷镇海你是严太守什么人？
严月英亲生女儿！
众人亲生女儿？
雷镇海嘿嘿！想不到你这女子，竟在本爷爷面前撒起谎来了！
严月英何以见得？
雷镇海哼！
（唱）严太守，刚奉圣命到雷州，
焉有这，亲生女儿沦落飘流？
若敢谎言来哄骗，
只恐顷刻一命休！
严月英哈哈哈！
（唱）镇海你欲将小女来诘究，
无妨开口述根由。
数日前，奴随爹爹来赴任，
一帆千里幸自游。
水禽与我共明月，
诗思浮沉逸兴稠。
有谁知，天寒有日云犹冻，
海阔无风掀鲸涛。
蓦地烟波浩渺处，
迎面驶来一贼舟。
强盗逞凶施残暴，
血溅画舸不忍瞅。
小女受惊跌海底，
多亏了小虎哥见难相救。
唯恐海涯多豺虎，
我装聋作哑避灾忧。
看起来，应是我爹凡骨重，
方能够死里复生到雷州。
虎、莉哎呀！
雷镇海哎咋！
（同唱）听罢月英诉委曲，
眉逗新喜乐悠悠。
眉拖郁结心如揪。
却原来她是太守亲生女，
上前施礼莫迟留！
严小姐！
〔严月英不理雷镇海，转向小虎、海莉一边。
虎、莉（唱）小姐哙……
数年来，南疆瘴岚迷天日，
沧溟长望不堪愁，
蛇虎横行赤坎港，
朱门歌舞消永昼。
今日里，渔霸恃强肆暴虐，
母亲
我何辜何罪遭毒手？
婆婆
眼看尸骸横沙岸，
衣襟湿尽泪还流。
伏乞你进府求助严太守，
只求他，明镜高悬为民作主惩邪尤。
严月英（唱）虎哥哙……
你飞舟踏浪将我救，
再造之恩铭刻心头。
今日雨摧萱花落，
寒云低野海天秋。
望且节哀自珍重，
晓莺啼处是芳洲。
小女记取眼前景，
定然欲禀报爹尊处斩祸首！
雷镇海（惊）哎咋！严小姐！（跪）
（唱）我求，我求，求……
求小姐高抬贵手，
听我镇海剖白隐忧。
严月英你有何隐忧，快快讲来！
雷镇海（接唱）事因遂溪顾县令，
一身媚骨天生就。
但闻你爹到任所，
他为低眉折腰巧谋筹。
指派我到赤坎挑选美女，
我依令行事惹罪咎。
虎、莉好一个顾达魁！
雷镇海（接唱）伏乞小姐来宽饶，
从今后，立地成佛愿为渔家当马牛。
严月英住了！
（唱）顾县令此举太荒谬，
你仗势作奸也乖丑。
今日滩头酿血案，
同恶相济难宽有！
雷镇海小姐做情，做情！
严月英（唱）你若欲我留情面，
我命你，速向小虎磕个头！
雷镇海是！（转对小虎）小虎兄弟，雷某给你赔罪来了！（磕头）
杜小虎（不理睬）哼！（转对严月英）小姐，难道就此罢休了么？
〔严月英暗使眼色。
雷镇海小姐！
严月英雷镇海！
（唱）你还须掏出银子一万两，
把将杜母尸骨收。
青山顶上筑高冢，
坟前亲洒百樽酒。
雷镇海这……
严月英（威逼）嗯！
雷镇海奴才从命就是！（欲下）
严月英慢！
（唱）杜母丧事办妥后，
还须赶造一彩舟。
吹吹打打送我回归去，
若敢怠慢难辞其咎！
雷镇海是，是。奴才告退！（率众家丁下）
虎、莉严小姐！
严月英渔家深受其害，我定欲为你们出气，先闹得雷镇海倾家
荡产，再禀报我爹，诛戮此贼！
虎、莉多谢小姐！
〔幕急闭。
第四场堂变
〔雷州府衙厅堂。
〔幕启。校尉甲忙于粉刷墙壁，描龙画凤；校尉乙忙于
打扫庭院，摆桌弄几。两人把衙门整修得焕然一新。
校尉甲（停下活计，站于一旁欣赏自己手艺）小兄弟，你来看！
校尉乙看什么？
校尉甲看这幅屏风，我画的《骊龙图》如何？
校尉乙（欣赏片刻，点头）嗯，不错！真正是“大壑长千里，深
泉固九重。奋髯云乍起，矫首浪飞腾。”
校尉甲哎呀！想不到你也会吟诗作赋。
校尉乙此乃雕虫小技。要不是跟着贾大哥当海盗，说不定……
校尉甲（急制止）嘘！（轻声地）贾大哥再三交代，不准俺提及昔
日之事。
校尉乙我怎么又忘了。哎，小兄弟，常言道，贪官不修衙门。
你看这厅堂，破烂不堪，墙壁石灰剥落，像座古庙，足
见前几任太守，不是好货！
〔贾腾蛟穿官服暗上。
校尉甲是啊！贾大哥……（急改口）不，严大人一到任，就命俺
把衙门修葺一新。看来，他是要干出个样儿。
贾腾蛟让您猜对了！
校尉甲、乙（惊觉）啊，大王……（急改口）大人！
贾腾蛟哈哈哈！你们二位果然心灵手巧，把这衙门整修得如此
堂皇。快快歇息去吧！
校尉甲、乙是！（下）
贾腾蛟（唱）观厅堂，花发炎景香作锦，
龙跃沧海画为屏。
坐收国士无双价，
风流应是当窗人。
腾蛟我，顶名到此来赴任，
敢将紫袍穿在身。
对镜自顾好威武，
有谁辨得假与真。
数日来，敕令孙亮去放告，
片片状纸来揪心。
可恨遂溪顾县令，
勾结镇海横征暴敛涂炭生民。
桩桩铁证握在手，
我定欲振官威戮宿仇来把正义伸！
〔徐丽娘手捧状纸上。
徐丽娘老爷！
贾腾蛟　哦！夫人，手中何物？
徐丽娘　状纸。
贾腾蛟　又是一叠状纸！（接过，翻阅）可恼啊！
徐丽娘　老爷！（掩面哭泣）
贾腾蛟　（怔）啊！夫人为何悲泪？
徐丽娘　老爷！
（唱）昨夜妾身得一梦，
睡起怆然泪淋淋。
贾腾蛟　夫人梦见什么？
徐丽娘　（唱）梦觉我家月英女，
正呼鹤驾凌云烟。
骨肉一朝幽明隔，
怎不教人痛彻心。
伏望夫君速传令，
把将遗骸细搜寻。
贾腾蛟　这……贤妻，我顶名为官，凡事宜谨慎，免得变生意
外，望且鉴谅！
徐丽娘　只是我舍不得心爱的女儿！（哭泣）
贾腾蛟　贤妻莫哭了。待报过大仇之后，我就是踏遍天涯海角。
也要把女儿尸骨寻回来！
徐丽娘　苦命的女儿——
〔贾腾蛟扶徐丽娘坐下。
孙　亮　（上）贾……（急改口）哦，严大人，大事不好了！
贾、徐　孙师爷何事惊慌？
孙　亮　闻说朝廷于半月之前，就已派监司高洪，来到雷州！
贾腾蛟　监司乃是何等官职？
孙　亮　监司也即按察使，是监察地方长官的。
徐丽娘　他来自哪里？
孙　亮　京城顺天府。
贾腾蛟　何等身世？
孙　亮　新科进士。
贾、徐　哎咋！
（唱）惊闻言，如雷震，
摧肠裂膈颤频频。
才欲奋臂惩恶棍，
孰料杀出程咬金。
贾腾蛟　（唱）世外乾坤大，
天何作难在海滨？
徐丽娘　（唱）望空心眼乱，
　　欲登归路又何忍？
孙　亮　（唱）暗观他夫妻俩诚惶诚恐，
孙亮我当应的捧出莫逆心。
尊一声大人哙……
前路崎岖何足虑，
曲径自有桃李新。
高监司乃是新科一进士，
仕宦之中少故人。
况兼初蹈南海地，
谅必上门来投身。
望你一假假到底，
端坐正堂莫走神。
贾、徐　这……
〔突然内喊：“报！监司大人驾到——”
三　人　他果然来了！
孙　亮　严大人，快快传令，动乐迎接监司大人吧！
贾腾蛟　罢。（对内喊）呔！门上动乐，迎接监司大人！
〔内鼓乐起。
徐丽娘　老爷，妾身为你整冠肃带！
〔高洪上。
孙　亮　（见高洪，急提醒贾腾蛟）大人！
〔贾腾蛟恭立，显得很不自然。
高　洪　（念）获悉太守到任所，
屈尊探访无奈何。（进厅堂）
三　人　（迎上前）恭迎监司大人！
高　洪　严大人免礼！（指孙亮、徐丽娘）这二位是……
贾腾蛟　（过度紧张）哦，这一位是我师弟……
高　洪　（疑惑）师弟？
贾腾蛟　啊，不，不！是我的师爷孙亮。这位是贱内徐丽娘。
孙　亮　卑职
这厢有礼！
徐丽娘　妾身
高　洪　有礼相陪。
贾腾蛟　东司大人……
高　洪　啊？
贾腾蛟　不，不！监司大人请坐。
高　洪　同坐！
　　　　〔贾腾蛟不懂辈份品位，先坐于大位上。高洪不悦。
〔孙亮焦急地暗示贾腾蛟。贾会意，起身，让位于高洪。
　　高洪不予理睬。
高　洪　（旁唱）乍见他衣斜帽子歪，
心神不定多有失态。
行藏诚非官中客，
　来踪去迹费疑猜。
贾腾蛟　（旁唱）腾蛟我，蹈波踏浪好气派，
今日坐堂不自在。
适才举止露破绽，
猛觉得，满头大汗冒出来。
孙亮（旁唱）只叹大哥礼份乖，
惹得高洪添疑怀。
愁观厅堂阴气结，
孙亮我，五内如焚无计奈。
徐丽娘（旁唱）夫君他官场规矩全不知，
高监司少年气盛是祸胎，
孙师爷欲挽危局乏韬略，
妾身我急中生智济燃眉。
师爷！
孙亮卑职在。
徐丽娘快取老爷赴任之圣旨、官印上来！
孙亮是！（下。复取圣旨、官印上）高大人，这是皇上钦命严
大人出任太守之圣旨，这是吏部赐予严太守之官印。请
验看分明。
高洪哦！（接过，验看）
（念）圣旨官印无虚假，
心中疑云难拨开。
〔一校尉匆匆上。
校尉　启禀大人，遂溪县令顾达魁、赤坎绅士雷镇海，领着月
英小姐，府外求见。
贾、徐　怎讲？
校　尉　顾达魁、雷镇海领着月英小姐来了！
贾、徐　（震惊）哎咋！
〔幕内歌起：
久伤娇娥去不回，
窃闻佳音喜又哀。
自惊厅堂有杂客，
相逢之时口怎开？
〔贾腾蛟、徐丽娘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不知所措。
高　洪　严大人，恁夫妻怎么啦？
贾、徐　（掩饰）过度欢喜，难以自持。
孙　亮　对，对，对！这正所谓“欢乐极兮哀情多”。
高　洪　哦？但不知月英小姐何许人也？
贾腾蛟　他乃下官赴任途中失散的女儿。
孙　亮　高大人，我家老爷近日政务缠身，寝不安席，致抱微
恙。你看这叠叠状词吧！（拿状纸）
〔高洪接过。
孙　亮　老爷，卑职扶你入内歇息。
贾腾蛟　夫人，你就替我在此招待客人吧。
徐丽娘　是！
〔孙亮扶贾腾蛟下。
徐丽娘　校尉，快唤顾县令他等上来！
校尉是！（下）
严月英（内唱）逢凶化吉进府来——（上）
〔顾达魁、雷镇海随上。
严月英（接唱）罗衣晴曳喜扬眉。
趋步忙把亲人见，
聆听慈训慰愁怀。（进厅堂，顾、雷随进）
严月英母亲——
徐丽娘女儿——
〔母女二人奔赴、拥抱。
〔顾达魁、雷镇海见高洪，急忙施礼。
〔高洪暗示两人，一旁静观。
徐、英（唱）乍离乍见在海涯，
难抑悲泪挂两腮。
且喜上苍垂福庇，
风波危处无凶灾。
徐丽娘（唱）女儿啊！
只道你那日失足跌落水，
葬身鱼腹魂长埋。
又是何人相搭救，
快把实情告我知。
严月英（唱）母亲哙！
女儿坠身碧波后，
却有木板漂上来。
我一把抓住强挣扎，
力竭神衰祸难排。
幸遇渔船身边过，
小虎他见难相救不徘徊。
　　　　　　因惊云涛又翻覆，
　　　　　　我装聋作哑口不开。
　　　　　　后来这般共如此，
　　　　　　我亮明身分威慑雷镇海。
雷镇海　夫人、小姐，奴才多有冒犯，望乞恕罪，恕罪！
顾达魁　是啊！君子不记小人过。望看在我等与严大人乃是故交
　　　　面份上，宽恩，宽恩吧！
徐丽娘　故交？哈哈哈！（对内喊）红莲上来！
红　莲　（上，见月英，）哎呀，小姐！
严月英　红莲！
徐丽娘　陪小姐后堂歇息去吧！
红　莲　是！小姐，这里来！（引月英下）
徐丽娘　（突然地）顾达魁、雷镇海！
顾达魁　卑职
在。
雷镇海　奴才
徐丽娘　恁岂知罪？
顾、雷　（怔）啊？
高　洪　慢！夫人，你要作甚？
徐丽娘　我要为民请愿，惩治邪奸！难道高大人没看见这张张状
　　　　纸，这桩桩血案么？
高　洪　见过。但岂知，审案乃是官家事，你为妇道莫沾边！
徐丽娘　这……
高　洪　（急对内喊）严大人上来！
　　　　〔贾腾蛟与孙亮上。
顾、雷　（迎上前）严大人！（定神，大惊）啊，你？
贾腾蛟　怎么，二位不认识我严子琪了么？（急进攻）好一个顾达
魁、雷镇海！
（唱）恁两人，虎踞当道狼狈为奸，
恁两人，膏血溢槽暴虐凶残。
朝夕竞夺渔夫屋，
只搏自家一酣宴。
士民税赋如山重，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哭踉跄。
看这里，片片状纸凝血泪，
我定欲，整纲饬纪斩豺狼！
（急从墙上取剑）狗官，看杀！
顾达魁（猝不及防，被刺中）啊——（死）
高洪（震惊）啊？
雷镇海高大人作主，作主！（急躲于高洪身后）
高洪你先回去吧！
雷镇海是！（急下）
贾腾蛟高大人，你！
高洪哼！严太守！
（唱）你为朝廷一命官，
竞敢藐视皇家律典。
贾腾蛟此言怎讲？
高洪（唱）既然是，达魁、镇海有死罪，
也须立案备查验。
然后三司来会审，
申报朝廷作主张。
贾腾蛟哼！
（唱）自古官官暗相护，
宿弊岂可再绵延。
他两人，攀附权贵多手段，
日久唯恐生祸变。
徐丽娘（唱）看这里，一叠状纸是罪证，
又何须，三司会审查细详？
孙亮（唱）严太守，忠肝义胆薄云天，
斩恶吏，顺乎民情独具刚肠！
高洪罢了！
（唱）萧何律法千古传，
办案常规有条章。
可是你，公堂未曾来讯问，
私戮朝官罪难蠲！
（对内喊）来啊！
〔监司府二校尉上。
高洪将严子琪去掉官诰，绑赴京城！
二校尉啊！（拥上）
严月英（内喊）住手——（疾上）爹爹——（惊觉不是严子琪）啊，
你？
徐丽娘（急制止）女儿——
严月英（扑上）母亲，他，他不是我爹爹！
高洪（怔）啊？
贾腾蛟逆女，你莫非疯了！（对内喊）来啊！
〔二校尉上。
贾腾蛟速将月英贱人，囚进监牢！
二校尉遵命！（拥上）走！
严月英　（边下边喊）母亲——
徐丽娘　女儿——
高　洪　（诡谲地）好一个严太守！
贾腾蛟　（果断地）师爷，送客！
孙　亮　遵命！
高　洪　（怒指贾腾蛟）你……
孙　亮　高大人，请便吧！
高　洪　哼！（悻悻而去）
〔二校尉随下。
贾腾蛟　天啊——（晕眩）
徐、孙　老爷仔细！（急扶）
〔幕急闭。
第五场　认　父
　　　　〔是日夜晚。监牢一角。
〔幕启。严月英斜倚床榻，慢慢起身。
严月英　（唱）天昏地暗，月冷风寒，
孤烛泪深人倦。
短梦未成芳草，
深闺叠浪并翻，
愁满胸膛。
只恨群匪逞强暴，
可怜我爹魂归水府见龙王。
更恨罪魁冒名当太守，
冠冕堂皇。
暗思量，又起疑团，
　　　　　　　母亲她，举止不端。
莫非屈辱贼首，
合谋暗设机关。
窃取圣旨来赴任，
理直气壮？
甚时得解其中谜，
明析家严沉冤？
〔一校尉引徐丽娘上。
徐丽娘　（念）惆怅聚首惹祸变，
夤夜吐真会红妆。
〔校尉开锁，示意徐丽娘进牢，后退下。
徐丽娘　（趋上前）女儿——
严月英　母……（急止住，转身）你还有脸面，认我为女儿？
徐丽娘　今日之事，扑朔迷离。你百思莫解，合乎情理。但岂
知，为娘我，一代红粉低鬟恨，深埋心中十六年。女
儿！
（唱）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非是为母举止轻狂。
今日府堂人暗换，
皆因上苍赐机缘。
此事其中多委曲，
恰如江河九道弯。
欲将实情来相告，
未曾启口柔肠寸断。（拭泪）
严月英　母……（欲呼叫，又止住。思索片刻，终趋上前）母亲，
你有何伤心之事，就对女儿说吧！
徐丽娘　（唱）月英啊，女儿哙！
　　　　　　　我本是书香门第深闺女，
　　　　　　　勤将笔砚耕学苑。
　　　　　　　衣襟常染烟霞气，
　　　　　　　诗卷长读天地宽。
　　　　　　　四面湖山归眼底，
　　　　　　　万家忧乐系心田。
　　　　　　　曾记得，十八年前中元节，
　　　　　　　郊地擂鼓弦杂弹。
　　　　　　　我与婢子同赴盂兰盛会，
　　　　　　　却有书生卖文作画在一旁。
　　　　　　　只见他，研尽一寸墨，扫成千仞冈，
　　　　　　　丹青妙手令人神往。
　　　　　　　我遣奴婢索墨宝，
　　　　　　　却遭恶少撒刁蛮。
　　　　　　　那书生路见不平挺身起，
　　　　　　　怒斥纨绔救红颜。
　　　　　　　陌路撞上冤家债，
　　　　　　　两地情思紧相牵。
　　　　　　　后蒙双亲来撮合，
　　　　　　　花开并蒂鸳鸯暖。
严月英　母亲，你所说的书生，叫何名字？
徐丽娘　（唱）贾腾蛟就是他的名与姓——
严月英　今在哪里？
徐丽娘　（接唱）顶名赴任坐公堂。
严月英　是他？母亲，你既与他喜连理，又为何琵琶别抱，
　　　　改嫁我爹严子琪？
徐丽娘　（唱）我与腾蛟结为夫妇，
两情恰如磐石坚。
　　　　数月后娘亲腹中珠胎结，
　　　　合家庆幸宗支延。
　　　　谁知不测风云起，
　　　　一场大祸降萧墙。
　　　　因陪你爹去赴考，
　　　　惹恨供愁情堪伤。
　　　　事因这般共如此，
我强抑怨愤忍辱偷生十六年。
严月英　这么说来，今日坐堂的假太守，就是我的亲爹爹？
徐丽娘　正是。
严月英　哼！
　　　　（唱）母亲你，知仁识义非俗辈，
　　　　　　　今日里，竟然谎言哄娇娘。
　　　　　　　贾腾蛟，既是文人具雅态，
　　　　　　　为何杀气聚眉尖？
徐丽娘　（唱）自从那年遭不幸，
　　　　　　　他便沦落为强梁。
　　　　　　　久为报仇劳梦寐，
　　　　　　　风雪凋颜叹命蹇。
严月英　这……
徐丽娘　女儿，为娘身边暗藏昔年婚书，你可仔细看来！（掏婚
　　　　书）
严月英　（接过，观看）哎咋！
　　　　（唱）见婚书，方寸乱，
　　　　悲叹身世泪潸然。
　　原只道，严子琪升迁四品，
　　　翠〓娇娥也蒙荣显。
　　　　谁知他是一禽兽，
横行无忌罪滔天。
今日堂上假太守，
却是我的亲家严。
（忘情地）爹——爹——
徐丽娘　（对内喊）丫环，快唤老爷上来！
丫　环　（内应）是！
贾腾蛟　（上）女儿——
严月英　爹爹——
贾腾蛟　（唱）骨肉相逢不相识，
回首往事恨难填。
　　　女儿啊，
数年来，为父一路经行处，
　　　寻踪觅迹但杳然。
偶闻子琪来赴任，
我打劫官船续前弦。
只因为，今日公堂风云变，
委屈了你进高墙。
严月英　（唱）爹爹啊，
女儿不知往日事，
今宵闻之也断肠。
既然贼子身已死，
俺一家应挂孤帆归故乡。
贾腾蛟　不！
（唱）三个仇人一个在，
我岂容雷镇海作孽海疆。
假太守仍得当下去，
方能够凭借大权把夙愿偿。
徐丽娘（唱）怕只怕，你借公堂报私怨，
高监司悻悻而归伏祸殃！
贾腾蛟　这……
严月英　（唱）还有那，金陵严家小孽种，
日后到来寻爹娘。
贾腾蛟　怎说，严子琪亲子要来雷州么？
徐丽娘　子琪亲子严博，留在金陵用功应考。只怕春闱过后，他
要到来。
贾腾蛟　这……目下科期未到，严博到来寻亲，时日尚远。当务
之急，须稳住高洪之心，缉拿镇海归案。
徐丽娘　公堂之上，女儿说你不是亲爹，监司已起疑端。到如
今，解铃只有系铃人。
贾腾蛟　夫人所言极是。
孙　亮　（上）老爷，卑职派人密探监司府动静，得知高洪正要相
请雷镇海进府。
贾腾蛟　果有此事？
孙　亮　无假。要是雷镇海道出真情，我等性命危矣。
众　人　这便如何是好么？
孙　亮　你等不必惊慌，卑职倒有一计。
众　人　师爷计将安出？
孙　亮　待我即往赤坎，密会小虎、海莉，这般如此。
贾腾蛟　好戏须唱双簧。师爷你先往赤坎，女儿你暂莫恢复原
姓，如此这般！（比手势）
严月英　我……
贾腾蛟　哎！我假官真做，你就假戏真演吧！
孙　亮　哈哈哈！正是：
（念）巧设机关消隐患，
众　人　（念）暂将真节报仇冤！
〔幕闭。
第六场　制　官
〔翌日。监司府。
〔幕启。高洪焦躁不安地上。
高　洪　（念）溪流水浑难见底，
太守行迹堪可疑。
传令镇海来叙话，
　为何客人进府迟？
校　尉　（上）启禀大人，雷镇海潜逃无踪！
高　洪　哼！不中用的奴才！还不多带几位兄弟，快快寻来！
校　尉　是！（下）
高　洪　咳！
（唱）懊恼惊鸥急潜形，
只恨太守气极盛。
昨日府堂去探访，
　耳闻目染桩桩件件费品评。
　　　　　　　官场规矩他全不懂，
办案程序一概不清。
秉性刚烈专横跋扈，
不顾法度蔑视朝廷。
未经会审斩县令，
这般行事教人心惊。
他说道赴任途中失亲女，
却为何相逢之时又陌生？
待传镇海来作证，
他偏出逃如鸟惊弓。
欲会月英究根底，
高墙难越计怎行？
〔另一校尉上。
校尉启禀大人！顾县令之夫人虎娘府外求见！
高洪哦！她来得好。快快传见。
校尉遵命！（对内喊）高大人有命，虎娘进见！
虎娘（内应）是！（上）
（唱）移舟扬帆此间行，
泪如泉涌愤填膺。
太守果然失道义，
得志便忘昔日情。
我夫无辜遭戮杀，
哀肠寸断只悲鸣。
急急来把厅堂进。
求助监司把冤平。
（进内）高大人申冤可怜，申冤可怜！
高洪虎娘，你夫之事，本官都已明白。你既到来，本官有话
相问。
虎娘只要妾身知道的，定然直言不讳。
高洪请问，你夫与严子琪乃属故交，他等于何时何地相识？
虎娘这是十六年前，我夫与雷镇海结伴，上京赴考之时相识
的。
高洪其中历程，你岂知晓？
虎娘我夫未曾告诉于我，故对其结识历程，全然不知。
高洪你认识严子琪么？
虎娘妾身是在顾达魁当上遂溪县令之后，才下嫁于他的，并
不认识严子琪。
高洪这就教本官犯难了。
虎娘大人，我夫身为朝廷命官，今遭此大难，伏望申冤，申
冤啊！
高洪太守妄杀你夫，难辞其咎。可你夫与雷镇海胡作非为，
其咎难辞！
虎娘（惊）啊？你……
高洪本官到此，瞬逾经旬。你夫劣迹，目染耳闻。今遭此下
场，罪有应得！
虎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高洪虎娘啊！
（唱）本官放怀天地外，
视兹故帙泾渭明。
虽则是，初来乍到雷州地，
民瘼吏弊全看清。
你夫养犬长食肉，
与镇海结党营私面目可憎。
渔港船户踉跄哭，
市井朱门闻臊腥。
似此贪官不惩处，
天下何日得永宁？
虎娘哎咦——
（唱）只道他，初蹈宦海出帝京，
必定是，筑室道谋难逞能。
谁知后生更可畏，
言出法随不留情。
倘若夫仇不得报，
未亡人，泪水洗面梦难成。
罢，罢，罢！
虎娘并非懦弱辈，
且待我一振虎威慑强龙！
骂一声高监司，
你居高位负圣命，
道听途说不正经。
你言我夫多罪错，
又有何据与何凭？
高洪（唱）日前太守去放告，
叠叠状纸泪血凝。
你夫仗势妄作恶，
正该按律来量刑！
虎娘（唱）断案还须三审六问，
草率判斩为官不清！
太守杀人你在侧，
堂堂监司岂无责承？
高洪　这……
虎　娘　（唱）倘若你，不将冤案来昭雪，
　　　　　　　我要备本进深究。
　　　　　　　圣主施仁恩普治，
　　　　　　　岂容你政若冰霜误苍生！
高　洪　哎咋！
　　　　（唱）她言辞犀利语铮铮，
　　　　　　　我肝肠搅刺难作声。
　　　　　　　此事其中费揣测，
　　　　　　　底蕴一时看不清。
　　　　　　　风闻虎娘有心术，
　　　　　　　乃是女中一奇英。
　　　　　　　不如直言来相告，
　　　　　　　同把太守身世查明。
　　　　虎娘！
虎　娘　哼！
高　洪　虎娘休得生气，本官有言相告。
虎　娘　有屁快放！
高　洪　你夫被斩公堂，本官何曾不为此而震怒。奈何太守性情
　　　　鲁莽，劝阻不及。本官细想此事，怀疑这位太守并非严
　　　　子琪。
虎　娘　（怔）何以见得？
高　洪　严子琪原是应天府一部曹，久为官宦，必晓得官场规
　　　　矩。而这位新任太守，所作所为，与庶民无异。本官再
　　　　三思之，倒觉得他……
虎娘他是窃取圣旨，冒名赴任的了？
高洪虎娘高见。
虎娘如此，你应修本上奏朝廷，让圣主派人查明才是。
高洪本官何曾不想修本。但一转念，顿觉不妥。
虎娘却是为何？
高洪他惩治贪官凭孤剑，说不定朝堂之上有亲朋。倘若表章
落他手，触怒贵眷失前程！
虎娘高大人，你错了！
高洪（不解）哦？
虎娘你奉旨到此来巡察，岂容恶吏胡乱行？拼将一死修奏
表，才见报君心赤诚！
高洪这……（思索，下决心）罢！待本官写来！（摊纸、研墨、
挥笔，后交与虎娘）虎娘，你看如何？
虎娘（接过，展诵）“臣高洪表奏吾主：臣奉旨出巡雷州，敢
不自勉，以报天恩。惟新任太守，俨然生一逆相。察其
行事，竟无所顾忌。跋扈之意既深，肘腋之患可虞。鬼
妾贱奴，凶党满侧。故臣踌躇再三，不得已披沥一言。
如蒙敕吏部将其革任，提问正法，则万民幸甚。伏乞圣
裁。”妙，妙啊！
高洪哈哈哈！（接过奏表，放于桌上）
〔突然，内传来击鼓之声。
高、娘（听闻）啊？
〔一校尉匆匆而上。
校尉启禀大人，赤坎港渔民杜小虎夫妻，府外击鼓喊冤。
高洪虎娘，暂且回避一时。
虎娘不！我要看看这些刁民，为谁喊冤？
高洪既如此，于屏风后窃听可也。
虎娘也转罢。（至屏风后）
高洪（对内喊）校尉列班！
〔众校尉持械上，分列两厢。高洪归座。
高洪呔！传击鼓人上堂！
校尉甲遵命！（对内喊）呔，击鼓人上堂！
虎、莉（内唱）百里水路一日程——（上）
面见监司把冤鸣。
（进内）叩见监司大人！
高洪哦！恁就是杜小虎、海莉么？
杜小虎小民。
正是
海莉小女。
高洪恁等有何冤情，从实诉来！
虎、莉大人容禀！
（唱）数日前，遂溪县治顾县令，
勾结镇海恣意横行。
只为趋附严大守，
别出心裁献娉婷。
海莉（唱）贼渔霸强将小女来捆绑，
杜小虎（唱）闹得渔村鸡犬不宁。
海莉（唱）婆婆上前去辩理，
虎、莉（同唱）却遭毒手归幽冥。
伏望大人惩腐恶，
整顿乾坤救苍生。
高洪哦！顾县令不是已经正法了么？
虎、莉大人！
（唱）严太守，刚肠嫉恶斩邪佞。
黎庶感戴他恩情。
可是那雷镇海逍遥法外，
隐患未除海疆不清。
伏望大人缉拿归案，
速将恶贼治罪名。
高洪这个……
虎、莉求大人作主，惩恶扬善！
高洪按二位所说，本官得速惩雷镇海，褒奖严子琪了？
虎、莉正是。
〔虎娘迫不及待地闯了出来。
虎娘住了！
虎、莉（怔）啊，虎娘！
虎娘哼！
（唱）我夫公堂遭戮杀，
祸首就是恁夫妻。
古往今来美色应任官家选，
谁敢抗命难逃死。
小贱人你不识抬举，
连累县尊惨被弑。
太守他不顾法度，
妄杀朝官惹罪戾。
老娘我正要找恁去算账，
恁自投罗网天赐良机。
高大人，将他夫妻绑了！
虎、莉呸！恶妇你啊！
　　　　（唱）你为妇道不知廉耻，
　　　　　　　草头灰面恶形仪。
　　　　　　　在家不当贤内助，
　　　　　　　挖空心思弄玄机。
　　　　　　　幸得苍天开明眼，
　　　　　　　严太守怒斩贪官见忠义。
　　　　　　　似此廉吏千古少，
　　　　　　　理当奏表请功上丹墀。
虎　娘　嘿嘿！高大人早把表章写好了，何劳恁等费心。（得意
　　　　地扬起高洪奏本显示）
虎、莉　奏本？
高　洪　虎娘！（欲夺奏本）
　　　　〔杜小虎迅速从虎娘手中夺过奏本。
杜小虎　（展阅，大惊）哎咋！
高　洪　快把奏本拿来！（离座，夺奏本）
虎、莉　高大人，此表章奏不得！
虎　娘　奏得！
虎、莉　奏不得！
虎娘奏得！
虎、莉　（拂袖）呸！
杜小虎　高大人，严太守出任雷州，善体民意，嫉恶如仇，你不
　　　　可乱加猜究啊！
海　莉　高大人，严太守持政宽厚，爱民如子。他目下已命衙
　　　　役，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似此好官，千古少有，伏望
　　　　详察！
虎、莉　大人！
（唱）有道是，
良弓难张，良马难乘，
建官惟贤，任事惟能。
雷州素来风波恶，
难住了多少坐堂老儒生。
严太守敢持快刀来把乱麻斩，
施政有方万民庆幸。
大人你身为钦差必具慧眼，
是非曲直当须辨明。
这道奏折多不妥，
还望大人三思而行。
虎娘住了！高大人！
（唱）杜小虎与海莉居心叵测，
今到此弄唇舌混淆视听。
严太守凭借大权无畏惧，
穷凶极恶手染血腥。
你若不将他究治，
我定要告御状闯进深宫！
走！（欲下）
高洪虎娘转来！
虎娘我那苦命的夫啊——
高洪哎咋！
（唱）厅堂上波急浪涌，
好教本官难为情。
小虎海莉阻奏本，
言辞倒也见心诚。
虽则是我对太守多疑惑，
怎奈何身世一时难查明。
倘若贸然奏圣主。
日后又恐枝蔓生。
左思右想无计策，
惟有愁绪索心胸。
（想计）哦，是了！待我来！（转对杜小虎）小兄弟，你不
是在海上救下了太守之女月英么？
杜小虎正是。
高洪那月英小姐，不是又救下了海莉姑娘么？
海莉若非月英小姐怒斥渔霸雷镇海，小女也难苟活到今日
了。
高洪哎！严太守并非好色之人，你纵然被强送进府，谅必无
妨。但不知恁等与月英相处之时，她岂有叙述跌入大海
之经过？
杜小虎她述说船头贪看海景，兴之所至，蹦跳船板，以致失
足。
高洪哦！
校尉（上）启禀大人，严月英暗遣婢子红莲，到来叙话。
高洪怎说，严月英遣婢到来了么？
校尉正是。
虎娘来得好！
高洪如此，只好暂且委屈小虎兄弟、海莉姑娘了！
虎莉你要作甚？
高洪校尉，将他两人暂囚监牢，听候发落！
众校尉遵命！（拥上）
虎、莉高大人，你——
众校尉走！（押杜小虎、海莉下）
高洪虎娘，你也该回去了！
虎娘我……
高洪暂且回府，静候消息吧！
虎娘也罢。告辞了！（下）
高洪（对内喊）来，红莲进见！
红莲（上）婢子叩见高大人！
高　洪　罢了。月英小姐命你到此作甚？
红　莲　我家小姐，被囚监牢，痛不欲生。现已移居绣楼。她要
奴婢到此，邀请大人过府，说有机密大事相告。
高　洪　本官身为钦差，私上绣楼，若被太守觉察，成何体统？
红　莲　严大守一早，便与夫人前往乌石港祈神去了。大人尽管
放心。
高　洪　你家小姐，设下什么圈套？
红　莲　我家小姐，满腹委屈，哭诉无门。昨日厅堂之上，见大
人一身正气，才寄希望于你，你切切不可见疑啊！
高　洪　如此，待本官更衣起程。
红　莲　大人万勿失约。婢子告退！（下）
〔幕急闭。
第七场　诈　婚
〔紧接前场。严月英绣楼。
红　莲　（内声）高大人，这里来！（引高洪上）
高　洪　（念）正愁无计会月英，
今蒙相邀喜莫名。
红　莲　高大人，请上绣楼！
高　洪　引路！
红　莲　是！
〔二人登楼。
红　莲　（发现桌上字条，拾起）哎，高大人，你看！
高　洪　（接过，念）“鸦啼鹊噪并立枝头谈祸福。”（重念，不解）
红莲，此是何意？
红　莲　禀大人，我家小姐有以文会友之癖。她留一联在此，要
你对出下联，方肯出来相见。
高　洪　她既邀我至此地，还要耍此文字游戏，真是岂有此理！
红　莲　高大人，你难道不听她相告机密大事么？
高　洪　这……她既要以文会友，也不能把我这堂堂监司，比作
鸦鹊！
红　莲　若是我家小姐自歉，愿作鸦，你为鹊，又当如何？
高　洪　罢。笔来！
红　莲　是！（取笔交与高洪）
〔高洪提笔，稍加思索，一挥而就，交与红莲。
高　洪　红莲，快送与你家小姐一阅吧。
红　莲　（接过，念）“燕来雁往相逢路上话春秋。”妙对，妙对！
（下）
严月英　（上）高大人到来，奴家有失远迎，乞恕不恭。
高　洪　罢了。但不知小姐，密邀本官至此，所为何事？
严月英　大人，适才奴家所作上联，你再三思之，便可明白了。
高　洪　哦！（吟诵）“鸦啼鹊噪并立枝头谈祸福。”本官一时不
懂，还望小姐明言。
严月英大人！
（唱）奴家自从落水后，
神思飘忽几颠倒。
虽则遇救无凶祸，
愁城却有百层高。
高洪请道其详。
严月英（接唱）原只道海涯风光无限好，
有谁知烟开鳖背浪滔滔。
急濑拍岸奔天际，
涛声揪心实难熬。
小女初来又乍到，
唯叹僻壤无世交。
故而邀你来至此，
以文会友叙怀抱。
高洪小姐啊！
（唱）本官也是一过客，
离情别意未曾抛。
只为代天来巡狩，
出没风波不辞劳。
怎奈何近日却遇棘手事。
急得我寝食难安徒增烦恼。
小姐既然以文会友，
早间联对足见意气相投。
但望你莫将本官妄嫌弃，
快把那机密大事来相告。
〔红莲端酒案上，于一旁窃听。
严月英高大人，你愿意与小女结交么？
高　洪　高某情愿。
红　莲　（闯出）结什么，结什么？
严月英　这……
红　莲　高大人，你是欲与月英小姐结为兄妹呢，还是结为夫
　　　　妻？
高　洪　非关你事，休得多嘴。
红　莲　高大人言道差矣。这结纳之事，无人牵头，却是难以办
　　　　到。
　　　　（唱）大人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小姐她艳姿丽质天生美貌。
　　　　　　　恁两人今日有缘来相会，
　　　　　　　正该题留红叶铸鸾佼。
高　洪　住口！
　　　　（唱）红莲你身为一丫头，
　　　　　　　休得无礼妄笑闹。
　　　　　　　本官到此为践约，
　　　　　　　岂容你快嘴利舌胡说八道！
红　莲　哦，我胡说八道？请问大人，论门风，小姐乃太守之
　　　　女，官宦闺秀，难道还配不上你吗？
高　洪　这……
红莲论文才，小姐琴书多古意，词林有根底，难道配不上你
吗？
红　莲　论相貌，小姐凝肤皎若雪，明净色如神，难道配不上你
　　　　吗？
高　洪　这……
红莲说啊，快说啊！哼！（转对月英）小姐，你有心来他无
意，就别把他当作知音了，还谈什么祸福，话什么春
秋？
严月英贱婢你……（使眼色暗示）
红莲高大人，我家小姐要歇息了，请自便吧！
高洪哎咋！
（唱）红莲果然神理超，
因势借词来挑逗。
说得我无言以对，
羞得我耳根红透。
自惭读书破万卷，
今日里棋逢对手威风尽扫。
倘若惶然回归去，
岂不枉走这一遭。
凝凝睇严家月英女，
却见她天姿国色丰神清皎。
为得真言探究竟，
倒不知诈许婚事莫执拗。
红莲！
红莲啊！高大人，怎么不走啊？
高洪我不走了。
红莲既然不走，那就让我家小姐敬你一杯！（从桌上端起酒
案）小姐，快为大人斟酒啊！
严月英（羞涩地抓起酒壶）高大人少年得志，鹏程万里，奴家越
礼，敬你一杯！（筛酒）
高洪小姐玉腕亲赐，下官受宠若惊，岂敢拒绝。我来饮！
（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敢问小姐，青春几何？
红莲（抢先回答）我家小姐，芳龄二八。高大人，合适吗？
高洪合适，合适。
红莲这就好了啊！奴婢为恁筛上两杯定情酒。（筛酒）二位，
请！
〔高洪与严月英端起酒杯，同时饮尽。
红莲哈哈哈！小姐，你就在此陪高大人对酒谈叙吧！（下）
严月英高大人！
高洪严小姐！
严月英你……（壮着胆子）你当真愿与奴家缔结百年之好么？
高洪下官功业未就，本不想成家。既蒙小姐抬爱，自当敬
诺。但请快将机密大事相告吧。
严月英这……
高洪哎！这定情酒都饮过了，你我算是一家人了，何须顾
虑。快说吧！
严月英奴家早间研读书卷，有云：“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
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再三思之，不解其义，
先请赐教。
高洪这就是说，一个人日久了，品位变了，总难免有过错。
正所谓“舍绳墨而意裁曲直，弃权衡而手揣重轻，虽甚
精微，不能无谬”也。
严月英原来这等。
高洪小姐，你为何对此文句郑重其事？
严月英大人！
（唱）奴家胸臆无佳想，
唯赖书卷慰寂寥。
近日阴风翻翠幔，
无限春光隔梦遥。
思想起我爹原本多文雅，
识义怀仁好清标。
却为何升迁太守才数日，
行止粗鲁露狂骄？
昨日里奴家趋步厅堂进，
却见他，手执利剑怒目圆睁杀气难消。
我惊魂失魄神思乱，
错认他并非家严是邪妖。
一句话儿出了口，
爹爹从此恨姣姣。
今将此事来相告，
求大人劝释我爹莫把自家女儿当狸猫。
高洪怎说，这位太守，果真是你亲爹爹么？
严月英自家爹爹，焉能随便假得？
高洪你欲告诉于我的，就是这件事么？
严月英正是。
高洪（气极）呸！
（唱）他既是你生身本，
相处日久气自消。
却为何与红莲设此圈套，
强将本官来相邀？
分明是有意捉弄。
骗取我心玩花招。
若不把真情道明白，
难将你来宽饶！
严月英高大人，你再听我把话说完。
高洪罢了！
〔红莲匆匆上。
红连禀小姐，老爷与夫人，上楼来了！
严月英（震惊）哎咋！
高洪（镇定）哼！
严月英高大人，你快走吧！
红莲小姐，来不及了。
严月英这便如何是好么？（急得团团转）
〔贾腾蛟与徐丽娘上。
贾、徐（进入）啊！高大人，你怎么在此？
高洪问你女儿去吧！
贾、徐女儿，这是怎么回事？
严月英我……
贾腾蛟你怎么啦，快讲啊！
红莲老爷，小姐已与高大人订下终身！
贾、徐啊，这还了得！
高洪贱婢休得信口雌黄！
红莲高大人，你与小姐已饮过定情酒，怎么一时就赖帐了！
贾腾蛟高大人，此事当真？
高洪小姐相邀本官至此，我不过逢场作戏而已。
贾腾蛟呸！
（唱）你为堂堂一监司，
原来却是轻狂儿。
到此幽会兰闺女，
暗把红绳来相系。
严月英爹爹，此事乃女儿之过，与高大人无干。
贾腾蛟呸！
（唱）骂一逆女你——
养尊处优未知足，
偏向墙外展花枝。
此事倘若传市井，
骂声飞满雷州地。
门第存卑辱，
兴废事怎期？
严月英我……嘤嘤嘤……（掩脸哭泣着下）
〔徐丽娘示意红莲跟下。
徐丽娘老爷！
（唱）劝老爷，息怒气，
通权达变理正宜。
尊一声，高大人，
有道是人言堪可畏，
众口难调理。
妾身细想今日事，
于我家声于你前程皆不利。
早间鸾杯既已传鹦鹉，
笺上当续玉台诗。
伏望大人来俯就，
喜效于飞莫迟疑。
高洪哎咋！
她声声恳挚说婚事，
我惴惴不安无计施。
自嗟早间失检点，
私上闺楼会娇媚。
更悔忘情诈婚约，
交杯玉液惹讥议。
到如今欲斩羁绊难为力——
贾腾蛟大人，为保你我官声，只好将差就错了！
高洪这将差就错啊……
徐丽娘大人，生米既成熟饭，你若不应允婚事，两家体面何存
啊？
高洪这体面何存啊……罢，大人！
（接唱）下官我愿与小姐跨并蒂。
贾腾蛟好啊！请贤婿立下婚书为据！
高洪是！
〔徐丽娘研墨、铺纸。
徐丽良贤婿，写吧！
高洪（提笔）咳！
（念）诈婚意在究他身，
假的到头竟作真。
如今既已缔婚约，
疑虑当应化云烟。（写毕，交与贾腾蛟）
徐丽娘但愿贤婿及早择吉完婚。
高洪是。小婿告退！（欲下）
贾腾蛟慢！
高洪岳父有何示谕？
贾腾蛟早间校尉巡街，探得贤婿拘下小虎、海莉。他俩实属无
辜，望且开释。
高洪是！（下）
孙亮（上）老爷，金陵应天府命人捎来一书信，请阅！（呈书
信）
贾腾蛟哦！（接过，拆阅，大惊失色）哎昨，不好了！
徐丽娘老爷，何事惊慌？
贾腾蛟严子琪之子严博，已离开金陵，投亲来了！
徐丽娘啊！他若到来，必招惹祸灾，这便如何是好么？
孙亮老爷、夫人休得惊怕，我早把计策想好了。
贾、徐师爷有何妙计？
孙亮恁听！（对二人附耳）
贾、徐师爷高见。
孙亮哈哈哈！
〔幕急闭。
〔上集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