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窑
〔幕启：回寒窑的大路上，丁山是其远景。
薛仁贵 （内唱）峰山叠叠，
峻岭重重……（策马上，接唱）
催马加鞭转回程。
想本藩，
投军一十八载，
刀枪卷刃马不停。
丢却了柳氏英春，
独守寒窑孤苦零仃。
于今太平登王位,
正宜夫唱妇随禄享千钟,
催马儿，
急前行，
速会妻荆！ （下）
〔灯光变化。
〔柳英春慢步上。
〔象征寒窑的景物随着柳英春的行动慢慢移上。
柳英春 （唱）柳英春，
在寒窑，
冷冷凄凄！
薛郎投军一十八载，
双眼望穿鸿雁稀。
幸得皇天开眼，
生下丁山长成，
解我愁思。
他每日往河边标鱼射雁，
度过寒饥。
夕阳西坠未回返，
我只得，
将身儿步出寒窑之地……（出窑口望）
左边看来右边望，
不见丁山我的儿……（左右叫喊）
丁山儿啊，你可回来了，丁山奴啊，你可回来了？
薛仁贵 （内声）马到！
柳英春 呵！（唱）
远观那边一官长，
催马儿匆匆来到此地，
催马匆匆来到此地……！
〔薛仁贵匆匆策马上。柳英春闪避，两人圆场。
薛仁贵 （唱）远观那边一妇人，
好似柳氏英春我的妻……
（欲上前相认，柳英春避开，薛仁贵一转念）嗯！（接唱）
冒昧相认礼不宜！（下马作礼）
大嫂请了！
柳英春 （欲避不及）官长……请了！（要走）
薛仁贵 大嫂……
柳英春 官长何事？
薛仁贵 呃……我来问路。
柳英春 大路在前，小路在后，你要往哪里？
薛仁贵 绛州龙门县。
柳英春 前面不远就到。
薛仁贵 多谢了！
柳英春 不用。（又要走）
薛仁贵 请问大嫂尊姓芳名？
柳英春 奴家姓柳……
薛仁贵 柳？大嫂，你可识得薛仁贵之妻柳英春？
柳英春 柳英春？！你问她何来？
薛仁贵 这……（旁白）且住！细看容颜，更似柳氏英春。却为何
独自一人，抛头露脸……（向柳英春）日已黄昏，你在此何事？
柳英春 我在等人。
薛仁贵 等人？你可知我是何人？
柳英春 奴不认识。
薛仁贵 （旁白）我家并无亲眷，她在等谁人？我已认得她，她为何认不得我……嗯，隔别多年，还须试一试，若是她心有变异，我也免致失礼……（柳英春己离开他，四处张望，薛仁贵近前）大嫂，我与薛兄同营伍，他托我带来书信一封……
柳英春 （大喜）我夫有书信到来？
薛仁贵 你就是柳英春？！
机英春 是。书信拿来。
薛仁贵 我未拿。（装取书）呵，大嫂，书信失落……
柳英春 官长休得取笑，书信乃贴身之物，怎会轻易失落？
薛仁贵 大嫂勿急。书虽失落，书中之意，我却知得一清二楚。
柳英春 有劳将情相告。
薛仁贵 实不相瞒，你夫因欠我银子，已将你改嫁了我。
柳英春 啐？你……你说什么？！
薛仁贵 你夫将你改嫁于我，俺今便是一家！
柳英春 胡说，狂徒你呀！（唱）
光天化日要轻狂，
谁能信你巧语花言。
仁贵勤劳又克己，
欠你银子因何端？
我夫英勇重情义。
哪有反复无常弃妻房？！
英春也非风前柳，
劝你知趣莫乱攀！（要走）
薛仁贵 （心中释然）哈哈哈！（亲近柳英春）妻呀！
柳英春 （更急闪避，指向远处）你看，那边有人来了！
薛仁贵 在哪里？！（四望，柳英春顺势在地上抓起一把沙上向薜仁贵撒去）哎咋！（柳英春急忙走入窑，薛仁贵追，柳英春紧闭窑门，战栗不已）
柳英春 （唱）吓得我……冷汗淋身忐忑不安……
薛仁贵 英春！（敲门，柳英春心怕，如是再三，柳英春更以身堵住门）贤妻下必惊怕，刚才乃是戏言，我是你夫薛仁贵回来了！
柳英春 你……你是谁人呀？
薛仁贵 我是你夫薛仁贵回来了呀！
柳英春 我不信！
薛仁贵 难道为夫口音，你就听不出来？
柳英春 （旁白）听他口音，倒是有些相似……
薛仁贵 离别一十八载，千里迢迢寻妻而来，你却闭门不见，那……那我就回去！
柳英春 且慢！你既是仁贵我夫，可将前情一一说来。
薛仁贵 哈哈哈！久别夫妻，自然要谈叙开怀，你先把门来开！
柳英春 （又惊恐起来）不能！不能呵！
薛仁贵 哈哈哈！（唱）
贤妻不愧细心人，
待愚夫为诉往事一桩桩……
柳英春 你就讲来！
薛仁贵 （唱）家庄在绛州龙门县，
幼遭不幸双亲早丧。
外无亲朋内无手足。
叔父薛雄存心不良，
家财被占人彼逐，
孑然一身流落受凄凉。
幸遇得，王茂生，相救援，
义结金兰。
又多亏，贤阿嫂，
一片热心肠。
米瓮虽小胸怀阔，
一桶饭难饱我一餐。
一天欲食三斗米，
贫穷的哥嫂眉头弯……！
柳英春 呵……（旁唱）
听……听……听诉前情无差错，
莫非真是当年的仁贵来眼前！
可恨他相逢不相认，
反生疑心戏弄人……
待我将他细盘问，
“礼尚往来”心才甘！
薛仁贵 贤妻，快快开门！
柳英春 且慢！
薛仁贵 为何不开？
柳英春 我还不信。
薛仁贵 如何才能取信？
柳英春 我还有话要问。
薛仁贵 你就问来。
柳英春 你听！
薛仁贵 你问。
柳英春 你听！（唱）
既言哥嫂贫穷难供养，
你求生计在何方？！
薛仁贵 （唱）适逢柳家建府第，
哥嫂荐我当佣工。
柳英春 （唱）你只知饱食有何用？
薛仁贵 （唱）一肩扛起六根杉。
柳英春 （唱）府第建成你何往？
薛仁贵 （唱）栽花植树在园中。
柳英春 （唱）花园之中何所遇？
薛仁贵 （唱）风雪夜，身疲倦，
昏睡假山旁，
贤妻你，楼头偶望眼，
见我衣衫单薄心相怜。
命侍婢，取轻裘，
覆盖我身御风寒，
从此后，轻裘日日穿身上。
你爹撞见气冲天。
诬说你我私情在，
登时缚我禁柴房。
欲待晚间来烧死……
柳英春 （唱）你身怎得留人间？
薛仁贵 （唱）贤妻你，求安人，救我脱灾殃。夤夜双双同逃走……
柳英春 （唱）破窑之中结下苦姻缘。
薛仁贵 （唱）窑中空空缺柴米，
柳英春 （唱）情愿同吃水和风。
薛仁贵 （唱）我忍痛别妻投营伍，
柳英春 （唱）就如那，汾河湾水去茫茫……！
薛仁贵 （唱）幸喜今日回家转，苦果尝遍味回甘……！
柳英春 哎，冤家你呀！（唱）
你不思，十八载，风筝线断，
丢妾在破窑眼望穿。
今旦归来生疑念，
欺弄妾身出秽言。
若非树正不怕斜日影，
岂不被你耻笑弃道旁。
看来情断义绝了，
还有何颜再相见？！
你早间说要回去，你就走吧！
薛仁贵 （羞愧）哎呀呀……（唱）
患难夫妻情永在，
戏语相加理不当。
敢望贤妻相见谅，
愚夫深深一礼赔门前！（作礼）
柳英春 这……（唱）
他急忙赔礼求相见，
我千盼万盼盼今天，
急忙开门来相认。（要开门犹豫）
只是……我夫生来书生样。
（向门外）你……你为何五络胡须挂胸前？！
薛仁贵 哈哈哈！（唱）
风霜行伍十八载，
烽烟烈日久熬煎。
岁月相催人易老，
今日仁贵已非当年。
柳英春 （有所悟）呵……
薛仁贵 （唱）红粉佳人易褪色，
贤妻绿鬓也沾霜。
柳英春 （唱）妾身不信朱颜改，
薛仁贵 （唱）菱花对照便知详。
柳英春 （唱）寒窑哪有菱花镜？
薛仁贵 （唱）可将清水照容颜。
柳英春 不错，待我照来！（急取清水照脸）呵……（唱）果然是蓬松鬓角，皱满眉端……
薛仁贵 贤妻，速速开门！
柳英春 （欲开门，一转念）慢！你须站得远些。
薛仁贵 嘎好！（退开）我已站远了，贤妻快快来认。
柳英春 （急速开门．至仁贵面前，以袖遮往他的胡子，再三细认，终于认明，感情迸发）哎……
薛仁贵 妻呀，岂是真的？
柳英春 （又爱又气）你呀……（轻轻乱捶薛仁贵之肩，扑其肩上，薛仁贵抚其蓬松鬓发，柳英春扶其胡须，同为感慨）〔后台合唱 两片疑云随风散。
一团喜气扑面来……
薛仁贵 贤妻，外面风寒，快快入内。（相扶而行，薛仁贵额撞窑门）哎！
柳英春 薛郎仔细！
薛仁贵 窑门怎么变矮了？
柳英春 是薛郎忘记弯腰。（同入门内）
薛仁贵 嗯，怎么一时天昏地暗？
柳英春 薛郎又忘。当初妾身进窑，也是这样说过。是薛郎
说道：“先闭眼，后张开，莫嫌破窑无光彩，将有高官入门来。”
薛仁贵 哈，哈，哈！将有高官入门来，说得好！
柳英春 清水在此，薛郎快来洗面。
薛仁贵 我来。（取出身上软带，要洗面）
柳英春 哎呀，块布这么雅，怎甘洗面，留起来好补衫。（将其取过，顺手取来破旧面巾，下水后递给薛贵，薛仁贵接
过，臭味难闻）
薛仁贵 （触悟，有意支开她）妻呀，愚夫一时腹饥难耐，你可快取饭菜。
柳英春 就来。（下）
〔薛仁贵偷偷将面中挂起。
柳英春 （捧一碗筷上）薛郎．这是你当年最喜欢吃的芋叶羹。
薛仁贵 芋叶羹？
柳英春 快快来食。
薛仁贵 来食。（接过，吃不下咽，但又不好意思推却）
柳英春 岂会香？
薛仁贵 呃……会香，会香！
柳英春 还有一大钵，我去取来。（下）
〔薛仁贵即把芋羹泼倒子门口，柳英春捧大钵上，薛仁贵急以空碗示之。
柳英春 哇，大食款还似当年，快快来添！
薛仁贵 呃……饱了，饱了。（碗筷放桌上）
柳英春 怎呢就饱，当初一日欲食三斗米，怎么食存无二钱？
薛仁贵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不比当年。
柳英客 嗯，看来你敢是做了大官？
薛仁贵 何以见得？
柳英春 听说人一做大官，三餐就食存无二钱？
薛仁贵 二钱是二钱，所食尽是山珍海味。
柳英春 尽是山珍海味？
薛仁贵 妻呀，愚夫自到营伍，屡立军功。如今已蒙圣上纣为平辽王……
柳英春 平辽王？那就谢天谢地！
薛仁贵 妻你从此也可食到山珍海味。
柳英春 嗯！（自白）原来他己封王，莫怪敢此轻狂。待我来气他一气！（向薛仁贵）薛郎，你做王爷，为妻欢喜，只是这山
珍海味呀，并不稀奇！
薛仁贵 此是何意？
柳英春 妾身时时有试味。
薛仁贵 寒窑如此清苦，哪来的山珍海味？
柳英春 自然有人，时时奉送。
薛仁贵 人在哪里？
柳英春 在……在……（指床边男鞋）在这里！
薛仁贵 （急抓起男鞋细看自自）窑中并无男人，怎有此鞋？！这鞋究是谁的？
柳英春 嘻嘻！这鞋呀，自然是一个男人的。
薛仁贵 是哪个男人？
柳英春 是妾的至亲。
薛仁贵 住在哪里？
柳英春 住在窑中。
薛仁贵 哇……（拔刀四处搜索）
柳英春 （暗笑旁白）不要把他气坏了。（温存地）薛郎不用搜查，妾来问你。
薛仁贵 问我何来？
柳英春 当初分别之时，妾身……
薛仁贵 你……你身上有孕。
柳英春 妾送郎到丁山下，你有何话说？
薛仁贵 我说生女由你命名，生男就名丁山。
柳英春 后来幸喜生下男儿。薛郎，时隔几年了？
薛仁贵 十八年了！（触悟）呵！此鞋莫非是俺了山儿的？
柳英春 正是丁山儿的。
薛仁贵 （又喜又愧）贤妻，愚夫又该向你赔个不是。（作礼）
柳英春 无须多礼，也不可多疑！
薛仁贵 （羞）咦……妻呀，俺的丁山儿呢？
柳英春 他往河边标鱼射雁……
薛仁贵 （惊急）你是怎讲？！
柳英春 他往标鱼射雁。
薛仁贵 同行可有多人？
柳英春 他武艺高强，喜欢独来独往。
薛仁贵 他头戴什么？
柳英春 头戴草帽。
薛仁贵 身穿？
柳英春 白祆。
薛仁贵 左手？
柳英春 挽弓。
薛仁贵 右手？
柳英春 持枪。
薛仁贵 长得多高？
柳英春 和你一样。
薛仁贵 身材多胖？
柳英春 与你相同！
薛仁贵 哎咋……！
柳英春 嘻嘻，听着父子生相同，竟高兴得这么吃力。（突见薛仁贵倒地，惊急）薛郎，薛郎，醒来，醒来１
薛仁贵 （来，跃起）哎咋……！
柳英春 薛郎，为何如此？
薛仁贵 妻呀，不……不好了……
柳英春 何事？
薛仁贵 唉！（唱）
思归马儿步匆忙，
绕过丁山脚下汾河旁。
遥见白袍一小将。
身材装扮与你所说一般同。
在那边，独个儿．标鱼时雁，
骤然间，天昏地暗，大刮山风，
山腰跃出一猛虎，
猛扑他身险万端。
我为救危难射猛虎，
一箭误中那儿郎！
柳英春 哎咦……（倒地）
薛仁贵 （并无发觉：续唱）
左近无人难救护，
想会贤妻问细详。
赔命赔医我甘愿，
再向他家赔罪求容宽。
谁知不是别家子，
竞是我儿薛丁山……！
（转向柳英春才发现她倒地，惊急）
英春，英春，快快醒来，快快醒来！
柳英春 （醒来，跃起）哎，丁山呀儿……！（冲出窑门，拼命前奔）
薛仁贵 贤妻仔细！（紧追出门，突然滑倒）哎！（一看地上）哪来满地芋羹？！唉……（迅速起身，追上柳英春）贤妻仔细，
仔细呀！
〔柳英春前走，薛仁贵紧紧追扶，各种步法、身段，多彩多姿。
〔灯光变化。
〔寒窑景物慢慢移下。
〔一块大石头慢慢移上，丁山是其近景。
〔柳英春踉跄跌地，薛仁贵急忙扶起。
薛仁贵 贤妻，到此已是丁山脚下。
柳英春 一同寻来！
柳仁贵 一同寻来！
薛仁贵 丁山儿，你在哪里？！丁山儿，你在哪里？！
〔山鸣谷应，四处回响：“丁山儿，你在哪里？！”
〔薛仁贵、柳英春圆场寻找。
〔大石头上突然灯光一亮，显出红色字迹。
薛仁贵 （发现）贤妻你看，石上有字。
柳英春 看来！（两人看字念）
“丁山中箭受创伤，
救治暂居此山巅。
寄语亲人体挂念，
春暖花开人团圆！”
薛仁贵 “王禅留题！王禅留题！”（柳英春大力宽慰）
薛仁贵 哈哈哈！丁山儿已被王禅道长救上山问治伤，贤妻不用挂念。
柳英春 （气得把头撞向薛仁贵）冤家你呀！
薛仁贵 贤妻休得生气，愚夫再赔不是！（作礼）
柳英春 （狠狠地戳薛仁贵之额）啐！
〔吹鼓，四校尉、四侍婢捧凤冠霞帔上。
众 人 叩见王爷、夫人！
薛仁贵 请夫人回府更衣！（侍婢向柳英春跪下献礼）
柳英春 （急扶）请起！
——幕下·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