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绳虎
郑儒雄
人物表
周光镐 宁波府推官。
庄 慎 宁波知府。
庄舒慧 庄慎之女。
曹 俊 老村民。
曹玉燕 曹俊之女。
祁新贵 曹玉燕未婚夫，后为刑部主事。
秦 勇 青年村民。
冯 氏 张居正侧室。
张 威 冯氏之子。
张 品 张府二管家。
钱大通 象山县令，后为宁波知府。
邹 文 周光镐师弟，为推官府校尉。
邹 武 邹文之弟，为推官府校尉。
书童、衙役、家丁、丫环、驿丞、男女百姓若干。
第 一 场
［明隆庆五年，阳春三月。
［宁波，郊外。甬江似练，苍岭如黛。山脚下，棉田涨新
绿。
［幕启。在通往川原的大路上，香烟氤氲，细乐悠扬。张
府家丁甲乙肩扛界牌，手执铜锣上。
甲、乙 （鸣锣吆喝）呔，七朝首辅夫人，出城圈地，构建“翠华园”，
闲人闪开！（走圆场，后恭立一旁）
［县衙几衙役高举用绸缎编织的“漫天帐”，婀娜的丫环莲
步轻移，与庄慎、钱人通、张威、张品等簇拥着张居正侧室
冯氏乘坐的香车，辚辚而行。
［冯氏掀起帷幔，观赏佳景，
冯 氏 （唱）车辇摇金，
香丘宝地此登临。
纵目看畴野，
霁色惬闲心。
鸟和疏籁凝调管，
花发川原织绣屏。
诏遥广陌开朝日，
千宙宅基笼云轻。
张 品 夫人啊，公子！
（唱） 你看这，棉株滴翠荡新绿，
燕子弄风访旧尘。
钱大通 （唱）再看那，天边山形佳绝处，
红紫纷披竞浅深。
庄 慎 （旁唱）但看良田将受毁，
本府于心又何忍。
冯 氏 象山县！
钱大通 卑职在。
冯 氏 此是何方所在？
钱大通 甬江畔落凤坡。
冯、威 落凤坡。哎呀！这个地名，真是好听！
张 品 夫人、公子有所不知，为了这块宝地，奴才与钱大人走遍
了多少山川，脚皮都磨破了好几层。
冯 氏 噢。丫环！
二丫环 奴婢在！
冯 氏 扶我下车！
二丫环 是！（扶冯氏下车）
钱大通 “漫天帐”伺候！
二衙役 是！（急撑“漫天帐”为冯氏挡住阳光）
冯 氏 庄知府！
庄 慎 卑职在。
冯 氏 随本夫人踏看一番。
庄 慎 是！
［众家丁、衙役撑“漫天帐”随着行进。
钱、品 （唱）夫人公子请细看，
落凤坡上好风光。
清水环绕群山转，
形胜争夸天下壮。
冯 氏 不错呀！
（唱）林丛倚虚壁。
峭拔绝坤方。
浮云有意藏山顶。
流水无声入棉田。
张 威 （唱）灵地标神秀，
教我开心颜。
身闲始更知行乐，
地阔堪可避世喧。
庄 慎 （唱）俯瞰绿平川，
无风生翠寒。
农家有田可活命。
缺地难补眼前疮。
钱、品 （唱）张府到此建宅院，
福份不亚当今穆宗皇。
冯、威 （唱）多谢二位相鼎力，
将阮好事来成全。
钱、品 夫人、公子待某，恩重如山。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冯 氏 如此，孩儿速与张品，带着家丁，插下界牌！
张 威 是！（对张品及家丁）走！
［张威与张品及家丁扛界牌下。
冯 氏 庄知府！
庄 慎 卑职在。
冯 氏 妾身要在此营造“翠华园”，但不知大人有何打算？
庄 慎 这……夫人若有用着卑职之处，尽管吩咐。
钱大通 府尊大人，张府构建“翠华园”，少说也得花费几十万两银
子，十几万石粟。这钱粮么，还得取之于民啊！
冯 氏 是啊！我夫张居正，虽为当朝首辅，但他为政清廉，哪来
这么多银两？
庄 慎 为张府效力，卑职万死不辞。只是……
冯 氏 只是什么？
庄 慎 哦，没什么，没什么！
冯 氏 别打哑谜了，你必是担心连年遭受蝗虫天灾，民不聊生，
难再受此重负！
庄 慎 这……
钱大通 哎，府尊大人，宁波人多财广，商户假银巨两，农户假银十
两，算不了什么！
庄 慎 贫因农户无纹银者，又将如何？
钱大通 抽派劳力，前往云南，采集大理石去！
冯 氏 钱大人所言极是！
庄 慎 好！就这么定了！钱县令，时间回衙，你即派出差役，挨
家逐户，征集钱粮，抽派劳工。
钱大通 是！
书 童 （匆匆上）启禀庄大人，新任推官周光镐已到辖地，请速往
接官亭迎接。
庄 慎 知道了（书童下）张夫，府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下）
冯 氏 哼！象山县，你岂知周光镐是什么人？
钱大通 他乃广南潮阳郡峡山人氏，张元忭榜二甲进士。
冯 氏 既是新科二甲进士，必是首辅门生无疑了。
钱大通 是啊。下官恭喜张府又添心腹人！
冯 氏 是该欢喜。只可叹……
钱大通 可叹什么？
冯 氏 咳！
（念）只可叹，世乱奴欺主，
年衷鬼弄人。
钱大通 夫人何出此言？
冯 氏 钱大人啊！
（唱）庄知府，原是我夫一亲信，
济世高才万民钦。
三年前，他离京师到此来赴任，
力微只得来投身。
虽则是，敝府清贫无为赠，
杯酒结交亦相因。
又怎知，人情骤随世态变，
眼底波涛日日新。
只因我儿纳小妾，
他竟然明查暗访乱抖法绳。
妾身我，愁见情绝如梦觉，
又迷远水汉江滨。
今日里，若不扳倒心头患，
营造宅院费调陈。
钱大通 哎！
（唱）老爷在朝官极品，
济物能回造化心。
只消殿前参一本，
何愁腐儒不归林。
冯 氏 （唱）我夫直躬犹劳身，
难与侧室来相亲。
自古冰炭不同器，
寄望于他枉费心。
钱大通 这么……
冯 氏 哼！
（唱）大人你也太愚笨，
不辨妾身弦外音。
钱大通 啊！我？（摸不着头脑）
冯 氏 请问大人，你头上这顶乌纱，从何而来？
钱大通 这……
冯 氏 你不说出，难道妾身就不明白么？是你嫁掉家母，赚得千
两聘银，三年前上京赴试，贿赂考官而得，是吗？
钱大通 是，是。
冯 氏 那我再问你，这些年来，我占地来你隐赋，所得银两，都花
到哪里去了？
钱大通 进赌场，入妓馆，全花光。
冯 氏 太不争气了！来，妾身再送你纹银二千两。（掏礼单）须
谨记，一半留为自己，一半孝敬上司，何愁进身无期？
钱大通 孝敬上司，进身有期？啊！我明白了。待我回衙之后，即
速找我哥哥之妻，贿赂他妻哥之妻哥，也即是史部大
人。这么妻哥来妻哥去，知府这把交椅，不日就是我的。
冯 氏 算你开窍了。
钱大通 本县钱大通，有钱万事通。
冯 氏 嘿嘿嘿！
钱大通 哈哈哈！（接礼单）
［张威、张品上。
张 威 母亲、界牌已经插上。
［突然，众百姓内喊：“狗贼子，快还我田地来！快还我田
地来啊——”
［众家丁急上。
众家丁 启禀夫人、公子！曹俊聚众闹事来了！
冯、钱 啊！？
张 品 夫人，你与钱大人先行回府。这些刁民，由奴才与公子，
同来对付！
冯 氏 也好。丫环，车辇伺候！
二丫环 是。（扶冯氏上车，下）
［二衙役撑“漫天帐”下。钱大通随下。
众百姓 （内唱）良田被占怒满腔——
［曹俊、曹玉燕父女与众百姓持界牌、执田契上。
众百姓 （唱）嫩苗被毁情堪伤。
俊、燕 （唱）手执田契胆气壮，
急找贼子论短长！
众百姓 （唱）论短长！
狗公子！
威、品 啊！
众百姓 （唱）骂一声，狗豺狼，
仗势作恶欺善良。
数月前，乡民田头勤劳作，
恁鸣锣圈地到村边。
稻菽尽归琼林库，
粮户饿死有谁怜？
今日里，恁又占田建宅院，
庄农踉跄哭向天。
曹 俊 老
（唱）小 今日拼一死，也要叫恁归还耕场！
曹玉燕 女
众百姓 我等田契在此，快还阮田地来啊！
［众百姓逼向张威。张品抢过百姓手中田契。
张 品 哼！如今日契在我手里，这田园么，是张家的了！（将田
契交与张威）
众百姓 我等与恁拼了！
［众百姓持界牌相搏。
威、品 啊！反了！（对家丁）还不快快动手？
［众家丁驱赶百姓。
俊、燕 （掩护百姓）快走！
［众百姓急逃下。
张 威 来！将带头闹事的曹俊父女绑了！
众家丁 遵命！（拥上，捆曹俊父女）
张 品 先将曹俊推进茅屋，放火烧死！
家 丁 是！（押曹俊下）
曹玉燕 啊！
［幕内火光冲天。
曹玉燕 （呼天抢地）爹爹——（欲下）
张 威 （挡住）姑娘，随我回府，自有你的好处。
曹玉燕 （挣脱绳索，打张威一记耳光）狗贼子，我与你拼了！
张 威 （以手捂脸）啊，将她带下！
祁新贵 （内喊）住手！（奔上）娘仔——
曹玉燕 （奔前）祁郎！
张 品 啊？后生兄，这姑娘是你妻子？
祁新贵 正是小生未婚妻！
张 威 别与他〓嗦，将姑娘带下。
祁新贵 狗贼子看打！（开打）
［祁新贵寡不敌众，被反剪着双手。
曹玉燕 （惊）祁郎——
祁新贵 娘仔！快走！
张 品 嘿嘿！看你往哪里走？（逼视曹玉燕）
曹玉燕 （惶惶而退，不慎坠下悬崖）啊——
祁新贵 啊！（呼天抢地）娘仔——（转对张威）你还我岳父来，你
还我妻子来啊！（扭住张威）
张 威 快将这小子，活活打死！
［张品与家丁举棍，杖打祁新贵，新贵昏倒。
张 品 （摸祁新贵鼻息）公子，小子断气了！
张 威 回府！
［张品等拥张威下。静场片刻。
周光镐 （内声）左右，开道——
二校尉 （内应）领命！啊——
［校尉邹文、邹武及书童等引周光镐策马上。
周光镐 （唱）千里古道马蹄轻，
添得苍岭响回音。
走过了，郁郁杉松林间路，
又见这，葱葱禾黍望眼新。
光镐我，科场三篇文共策，
独邀圣鉴悦龙心。
荷蒙万岁垂恩泽，
钦点为，宁波推官紫袍加身。
今日走马来上任。
济世唯望拯湮沉。
但愿得，为君独阐图书旨，
五百贞元又到今。
邹文师 师兄……
书 童 哎。邹文、邹武二位兄弟，人家如今是推官大人了，应改
口相称才是。
邹 文 我怎么又忘了！（转对周光镐）禀大人，已到宁波辖地象
山县境。
周光镐 如此，加鞭！
二 邹 遵命！
［众走圆场。
邹 文 （有所发现）大人，有一少年昏倒路旁。
周光镐 快快看来！（下马）
二 邹 是！（下马，上前）
二 邹 ［邹文观察祁新贵四肢，邹武以耳附听新贵胸脯。
二 邹 大人，这少年身受杖伤，尚未断气。
周光镐 快捏人中，将他救醒！
二 邹 是！（捏新贵穴位）
祁新贵 啊……（醒转）
众 人 醒了，谢天谢地！
［邹文、邹武扶祁新贵站立。
祁新贵 （睁眼）啊！恁是何人？
书 童 兄弟休得惊怕，这是新任推官周大人！
祁新贵 周大人——（上前施礼）
周光镐 小兄弟不必多礼。请问叫何芳名？因何如此？
祁新贵 学生名叫祁新贵，事因如此如此！（比手势）
周光镐 哎咋！那圈地恶少是什么人！
祁新贵 学生祖居湘南，数月前一场大水，父母身丧。眼看春闱在
即，我挥泪别乡井，乞讨到此间。有一日，只因身染微恙，
昏倒在稻田，幸得老人曹俊相救，并将女玉燕相许于我。
实指望，求得功名，再完花烛愿，孰料到，天祸惨烈。我也
不识得恶少其人。
周光镐 可怒啊！目今戚继光正在蒙古平叛。首辅命我到此广开
阡陌，奖耕励织，征取棉粮，以应边庭之需。想不到，这里
却有误国之举！（转对祁新贵）你既误了科期，国子监即
行选取监生，本官相赠纹银马匹，你就上京一试吧！
祁新贵 这……
书 童 马匹在此！（递马鞭）
祁新贵 多谢恩公！（接纹银，上马，下）
周光镐 邹文、邹武，与官速下悬崖，寻找曹玉燕尸骨，再将她父
女收殓！
二 邹 是！
［三人运足丹田之气，展开壁虎游墙功夫，纵身跳下悬崖。
书 童 （望悬崖下呼唤）周大人——
［幕急闭。
第 二 场
［当天夜晚。村民秦勇家。室外，淫雨霏霏。
［幕启。曹玉燕斜倚床榻，双眼微睁。
曹玉燕 （唱）神飞魄渺，
欹枕朦胧冷萧萧。
夜眠在鬼界。
阴风频缭绕。
孑然此地无生气，
太虚幻境任瞻眺。
（下榻）这，这是什么地方？
（唱）惊顾一帘疏雨影，
又见案几烛花摇。
似梦又非梦，
生死难分晓。
莫非是，早间坠下悬崖后，
却有救星克祸苗？
莫非是，小女前世祥源厚，
阎君未把我魂招？
依稀回首今日事，
此身虽在亦寂寥。
爹爹无辜遭恶死，
追想音容泪花飘。
祁郎不知何处去，
境分天涯路迢迢。
伤情最苦夜难度，
何堪急雨打芭蕉？
［秦勇端汤药上。
秦 勇 （念）救得姑娘回家转，
但愿玉体早复康。
（进内）哦，醒来了！真是莫大之喜，莫大之喜啊！
曹玉燕 （惊）你……你是何人？
秦 勇 姑娘休得惊怕。小民秦勇，早间崖下劳作，偶见姑娘坠
下，体挂枝丫，故而背你回家。
曹玉燕 （不信地反问自己）难道我真的未死，我还活在人世？
秦 勇 姑娘你还活着。快将这汤药饮下，很快就会康复的。
曹玉燕 多谢恩公！（接过，一饮而尽）
秦 勇 请问姑娘芳名住处，因何如此？
曹玉燕 （唱）难抑双瞳涌悲涕，
恻然启口把话提。
恩公啊，小女名唤曹玉燕，
落凤坡村是故里。
只因萱堂春去早，
奴与爹爹长相依。
今日里，父女结伴植瓜果，
忽有张府车辇至。
他家再次来圈地，
粮户怎忍腹中饥？
我爹上前去辨理，
被投火海归瑶池。
我与祁郎奋勇抗暴，
也遭毒手命如丝。
感蒙人哥相搭救，
斯恩之重我铭心记。
秦 勇 哎咋！
（唱）听罢姑娘述因依，
难抑怒火燃心脾。
却原来，张威仗势妄作恶，
草菅人命占宅基。
朗朗皇土藏鬼魅，
哀哀黎庶苦难无尽期。
姑娘啊，既然是家室受焚无归宿，
还请你屈居敝舍暂依栖。
待明朝，我遍访村邻寻新贵，
再报大仇俟良机。
曹玉燕 （唱）难得大哥多恩义，
收留弱女住少时。
从今后，玉燕尊你为兄长，
任由使唤不推辞。
秦 勇 好啊！
（唱）感蒙姑娘不嫌弃，
愿结金兰酬知己。
曹玉燕 哥哥啊……
秦 勇 妹妹啊……
二 人 （唱）手足情份今日始，
来朝意气永相期。
秦 勇 妹妹，时已不早，你就歇息吧！
曹王燕 哥哥，你呢？
秦 勇 我住库房去！（下）
［曹玉燕走近床榻，铺好被褥。
［二衙役上。
衙役甲 （念）只因张府建宅院，
太爷来把政令施。
衙役乙 （念）命阮身上带户籍，
挨家逐户筹银钱。
衙役甲 （念门牌）秦家湾狮子巷一号。（对衙役乙）快查看户籍，
户主谁人？
衙役乙 （翻看户籍）“秦家湾狮子巷一号：秦勇。”这是单身汉秦勇
之家。
衙役甲 （叩门）秦勇岂有在家？
曹玉燕 （惊觉，对内喊）哥哥一一
衙役乙 还不快快开门。
［秦勇闻声急上，静听。
衙役甲 待我把门砸了！（推门而进）
［周光镐素服暗上。邹文、邹武随上。
秦 勇 二位差爷，到此何事？
二衙役 （发现曹玉燕）哦！这女子怎么好生面善？
衙役乙 （上前端详）啊！你莫不是落凤坡的曹……
秦 勇 （急打断）不！她是……
衙役甲 她究竟是准？快快讲来！
秦 勇 她是我妻，名叫燕妮！
衙役乙 哦。秦勇兄弟，你什么时候，讨得这美貌娇妻？
秦 勇 今日是佳期，还请差爷关照才是。
衙役甲 想不到你有此福气。拿来！
秦 勇 拿什么？
衙役甲 太爷有令，张府建宅院，商户假银百两，农户假银十两。
秦 勇 二位差爷，小民家徒四壁，哪有银钱？
衙役甲 既交不起银两，就随我走吧！（扭住秦勇）
秦 勇 要我往哪里走？
衙役甲 往云南采集大理石去！（拉秦勇出门）
曹玉燕 秦郎！（追出）
衙役乙 （对玉燕）你既舍不得与新郎割离，就一起走吧！（拉玉
燕）
［周光镐急挡住。
周光镐 （厉喝）且慢！
二衙役 啊！你是什么人？
周光镐 新郎之表弟，到来贺喜。
秦 勇 表弟
（趁机认下） 作主！
曹玉燕 表叔
二衙役 哼！
周光镐 二位差爷，这里有纹银廿两，拿去吧！（交银）
二衙役 算你晓得情理！（欲下）
衙役甲 （忽想起）未未未！秦勇之妻，愈看愈像曹玉燕！
衙役乙 （点头）嗯！
衙役甲 张府二管家正在豹子巷，俺速速上前禀报！
衙役乙 走！（二衙役下）
秦、燕 叩谢壮士救命之恩！
周光镐 见难相助，乃人之本份，何须言谢？请问姑娘，你就是曹
玉燕么？
曹玉燕 这……
秦 勇 你是什么人，问起我……我妻名字作甚？
周光镐 哈哈哈！装得倒像！
曹玉燕 你快些给我下去！
周光镐 （念）适才解囊将你救，
你以怨报德理欠周。
秦 勇 （念）佳期应任浑家乐，
你胡搅蛮缠惹人愁。
曹玉燕 （念）有道是，君子施恩下图报，
又何必，将我身世来诘究？
周光镐 哈哈哈！（唱）
二位无须语咻咻，
请听本官叙根由。
秦、燕 （一怔）官？
周光镐 （接唱）只因我，今日来到宁波地，
乱云合沓天无昼。
曹俊遗骸成灰烬，
新贵昏倒神悠悠。
我命随从来救醒，
让其赴考上帝州。
又闻玉燕坠岩谷，
我跳崖寻尸总难求。
忽有村民传音讯，
说是你得遇救星、秦勇家中暂羁留。
为防恶狼伏路径，
我忙到此力恁消灾忧。
秦、燕 你究竟是什么人？
周光镐 新任推官周光镐！
秦、燕 怎说！你就是推官大人？
周光镐 正是！
秦、燕 哎呀！
（唱）闻斯言禁不注热泪双流，
猛觉得茅屋里平添锦绣。
秦 勇 （唱）原只道宁波霜重花不发，
岂曾想瑞鸟迎春鸣啁啾。
曹玉燕 （唱）大人啊，难得你慨然具侠胆，
拯灾救民气贯斗牛。
秦 勇 （唱）大人啊，难得你雄情恣捭阖，
驱奸逐邪疾恶如仇。
曹玉燕 （唱）大人啊，小女冤情如山海，
伏乞你，以墨绳曲惩祸首！
周光镐 你家冤仇，本官定然作主，但不知凶手何人？
曹玉燕 张首辅侧室之子张威！
周光镐 原来是他！
张 品 （内声）弟兄们，随我来！
周、秦、燕 （听觉）啊！有人来了！
［张品率二家丁上，进屋。
张 品 果然是曹玉燕！
曹玉燕 （怒斥）张品！
张 品 对，正是张夫人内侄、张府二管家张品。左右，将她拿了！
周光镐 慢！请问二管家，曹玉燕与你有何冤仇？
张 品 你这小子，休得多管闲事！
周光镐 （厉声）放肆！
张 品 （怔）哼！你有什么势头，敢在本管家面前大声咆哮？
秦 勇 二管家，他是新任推官周大人！
张 品 噢！你就是周光镐？
周光镐 然也！
张 品 哼哼！小小推官，管得了张府之事么？（转对二家丁）还
不快快动手？
二家丁 啊！（押上）
周光镐 住手！二管家，你当真要抓人？
张 品 （念）首辅在朝爵位显，
张品一手可遮天。
奉劝推官应识趣，
免得自把苦果尝。
周光镐 （念）本官到此掌刑狱，
岂容虎豹肆虐狂。
你仗狗势妄作恶，
手染血腥罪难宽！
（对内喊）来人呀！
［邹文、邹武急上。
周光镐 将张品一干人等锁了！
二 邹 遵命！（拥上）
张 品 （惊）啊！周光镐，你好大胆！
周光镐 哼！（近前）请问二管家，你既是冯氏内侄，因何姓张？
张 品 人往高处走。我家老爷官拜首辅，我改姓张，又关你何
事？
周光镐 张居正乃一代良臣，那有你这不肖儿孙！将冯品押下！
张 品 （边下边喊）周光镐，你记下这笔帐！
［邹文、邹武押冯品及家丁下。
秦、燕 周大人！
周光镐 姑娘，你安心在此养伤，暂莫抛头露脸。
曹玉燕 是。
秦 勇 周大人放心，我会照顾好义妹的。
周光镐 本官命你带领乡邻，到落凤坡被占土地上，修植棉株。
秦 勇 这……
曹玉燕 周大人，我等田契，被张府抢走了，焉可再回田园耕作？
周光镐 怎说！张府抢了田契？
曹玉燕 正是！
周光镐 （思索）秦勇兄弟，尽管放心去吧！有事由本官担待！
秦 勇 小民遵命！
［幕急闭。
第 三 场
［数日后，宁波府衙后堂。
［幕启。庄慎焦躁不安，来回蹀躞。
庄 慎 （念）新任推官怪脾性，
车马不经接官亭。
梦破五更残酒醒，
何处闻唤进士声？
咳！（归座）
丫 环 （匆匆上）禀老爷！时已不早，快请用餐吧。
庄 慎 罢了。我女儿舒慧呢？
丫 环 小姐一早，便往后花园练剑去了！
庄 慎 （离座）女孩儿家，终日抱长剑，成何体统？
丫 环 老爷，小姐她，运笔如神人钦羡，宝剑出匣也铿然，堪为巾
帼奇英！
庄 慎 住口！贱婢也敢饶舌！
丫 环 奴婢不敢。
庄 慎 快快唤她，前来见我。
丫 环 是！（欲下，发现）老爷，小姐来了！（下）
庄 慎 哦！
［庄舒慧佩剑上。
庄舒慧 （唱）春庭碧癣铺云锦，
剑芒轻撼落花芯。
舒慧我，室静懒闻鸟雀闹，
宝匣甘藏女儿身。
客散习诗守素业，
睡余练武扬清尘。
收剑旋把云鬓整，
上前请安叩严亲。
（进入）女儿拜见爹爹！
庄 慎 罢了！女儿，你平素志气盈牍，善究民弊。今日，为父就
让恁主婢女扮男装，出游府外如何？
庄舒慧 爹爹，你要女儿出府作甚？
庄 慎 （唱）女儿休得独愚蒙，
请听为父叙隐衷。
只因为，新任推官周进士，
赶道恐有灾星逢。
为父长亭去迎接，
人影沓冥眼界空。
倘若他身遭不测，
我难辞其咎罪孽重。
今日让你出府去，
打探风声好寻踪。
庄舒慧 这……爹爹！
（唱）推官既为一进士，
必定是，阅世有知文武兼崇。
何况他，受命千里来赴任，
岂无校尉相随从？
只怕是……
庄 慎 只怕什么？
庄舒慧 （唱）只怕是，宁波辖地寒烟织，
妖雾弥漫路难通。
推官他，初蹈宦海甘弃俗，
不走官道以察民隐标高风。
那像你，衣服在身少毅魄，
老于世故八面玲珑。
庄 慎 啊，女儿何出此言？
庄舒慧 （唱）张威圈地你不管，
徒使万民受苦痛！
庄 慎 你快快给我住口！
书 童 （上）禀老爷，推官周光镐府外求见！
庄 慎 哦！他果然来了！（示意舒慧退下）来。有请周推官！
书 童 遵命！（下）
［周光镐穿官袍上。
周光镐 （念）辖地子民蒙灾难，
急见知府细陈言。
（进入）卑职周光镐，参见府尊大人！
庄 慎 哎呀！周推官免礼！
周光镐 谢大人！
庄 慎 请问周推官，何时来到此地？
周光镐 前日子夜时分。
庄 慎 莫非车马受阻？
周光镐 宁波波不宁，路途倒坎坷。
庄 慎 却是为何？
周光镐 府尊大人！
（唱）卑职初入宁波境，
桩桩奇事眼底生。
波积云屯阳衰阴盛，
狼顾狐嗥令人心惊。
良民劳作遭赶逐，
官眷原来是强龙。
孽焰簇簇吞茅舍，
界牌块块欺生灵。
我见彼惨象暗垂泪，
哪有心思到官亭。
庄 慎 推官啊——
（唱）你初来乍到宁波地，
无须心存不平鸣。
世间何物贵，
不过公侯亲娇生。
本府职司十七郡，
也难壮胆满街行。
虽然蓄两眼，
终是一只盲。
四周黑如漆，
直行入深坑。
劝大人切莫乱舞斩妖剑，
触怒贵眷误前程。
周光镐 哎呀！府尊大人果然谙熟世故，今日耳提面命，晚生茅塞
顿开。
庄 慎 咳！念昔年，本府初登仕途，无私无畏，凡事皆背机而行。
后来，却因此获祸啊！
周光镐 晚生愿闻其详！
庄 慎 （唱）忆昔日，我赴科考得标名，
巡抚府中当参政。
只因祖生多意气，
丹心直欲报朝廷。
到后来，离京调辖宁波府，
却遇荆棘阻路程。
张威仗势起色胆，
强抢民女胡乱行。
本府方才立案卷，
我夫人却遭暗算归幽冥。
血的教训须记取，
难得糊涂独心清。
劝推官，不关己事莫张口，
从俗浮沉祸不生。
周光镐 哦。依府尊大人之见，对张威占地营造“翠华园”之事，下
官是不必过问了？
庄 慎 过问张府，大可不必。
周光镐 应对张府多加关照才是？
庄 慎 关照张府，大有必要。
周光镐 既如此，烦府尊大人传令，命象山县进府。
庄 慎 命他到来作甚？
周光镐 共商关照张府大事。
庄 慎 好啊！（对内喊）呔，传钱大通进府！
书 童 （内应）遵命！
庄 慎 （对内喊）丫环！备下酒宴！
丫 环 （内应）是！
庄 慎 周推官，请坐！
周光镐 同坐！（二人归座）
钱大通 （上，念）时运未交往郁闷，
忍气吞声叩府尊。
（进入）参见庄大人！
庄 慎 免礼！
周光镐 象山县！
钱大通 你是……
庄 慎 他就是新任推官周大人！
钱大通 （一见如故）哎呀，周大人！
（唱）闻说你，已到宁波来赴任，
卑职我，几度梦里笑出音。
昨日频向官道望，
今朝果然得相亲。
周光镐 （唱）县尊何须多客套，
下官只求莫逆心。
此来人生地下熟，
日后还望指迷津。
钱大通 卑职愿效犬马之劳。
周光镐 如此，下官感激不尽，但不知辖地民情如何？
钱大通 大人啊！
（唱）象山地处雨江滨，
鱼米之乡冠古今。
翠岭栽山果，
池塘养锦鳞。
棉海连云飞柳絮，
丝匹萦绕通四邻。
家家丰衣山无盗，
户户足食囊有金。
子民躬逢此佳景，
全赖圣主恩泽深。
［庄慎听钱大通叙述，不住地摇头。
［庄舒慧暗上，躲于屏风后。
周光镐 哎呀！象山县如此富庶，真是寸土寸金啊！但不知张府
构建“翠华园”之事，岂曾安排停妥？
钱大通 这……
周光镐 哎，本官既为首辅门生，到此赴任，理当关照其家眷嘛！
庄 慎 是啊！堂堂首辅家眷，广征耕地、钱粮，以资营造宅院，也
心安理得。象山县，你就大胆说吧！
钱大通 启禀周大人！卑职已为张府圈得宅基千亩，征得银子万
两。
周光镐 钱大人这般精明，倒也难能可贵啊！只是圈得宅基，还须
夺得契据！
钱大通 周大人放心，宅基契据，己收藏张府。
周光镐 契据既收藏张府，岂与县衙典籍相符？
钱大通 这……
庄 慎 周大人所言极是。张家得了契据，典籍须换上户主，方保
无虞。
钱大通 （悟）哎呀！若非二位大人提醒，卑职险些误了大事，待我
回去，即速涂改不含糊！
周光镐 哎！钱大人，你尽力征集钱粮，这点小事，由本官代劳吧！
钱大通 好！时间我即到张府取契据，送往推官府！
周光镐 哈哈！
钱大通 （傻笑）嘿嘿！
周光镐 哈哈哈！
钱大通 嘿嘿嘿！
庄 慎 （误会，也舒心地笑）哈哈哈！（对内喊）来呀！端好酒上
来！
丫 环 （内应）来了！（端酒上）
［庄舒慧拉住丫环，自己进内，复端茶上。
庄舒慧 爹爹，茶到！
庄 慎 咳！女儿，怎么以茶代酒了？
庄舒慧 （意味深长地）美酒无益添傲骨，清茶却可涤昏寐！
庄 慎 啊！
周光镐 逢场作戏聊举杯，昏寐片刻即清醒。
钱大通 是啊！今日风云际会，美酒不能缺。
周光镐 小姐，把茶放下吧！
［庄舒慧将茶放置桌上，后下，暗示丫环端酒上。
丫 环 老爷，酒到。
庄 慎 放下！
［丫环置酒后下。
周光镐 钱大人，本官借花献佛，敬你三杯。
饯大通 卑职消受不起。
周光镐 哎，酒逢知己千杯少么。
钱大通 （受宠若惊）多谢大人厚爱！
庄 慎 痛快！痛快！
周光镐 钱大人！
（唱）青云路上得相逢，
结交犹喜肝胆同。
光镐我，既邀大人成知己，
敬你三杯表情衷。
钱大通 （唱）感蒙推官来器重，
洁樽相待钱大通。
三杯美酒我饮下，
点点滴滴记心中。
庄 慎 （唱）乍见二位情意浓，
我眉逗喜笑春风。
上司下属片言合，
一摒愁绪倍轻松。
周光镐 钱大人，请饮！
钱大通 好！我来饮！（接过，饮干）好酒，好酒！
周光镐 再来一杯！
钱大通 好！再来一杯！（接过饮下）哈哈哈！
周光镐 大人酒量甚丰，再来第三杯！
钱大通 周大人，这第三杯，大家同饮吧！
周光镐 大家同饮，来个一醉方休！
钱大通 是，一醉方休。
周光镐 就依钱大人！
［周光镐筛酒，后又乘人不备，在自己杯中倒进茶水。
周光镐 二位请！
二 人 请！
周光镐 干！
二 人 干！
［三人举杯，饮尽。
三 人 哙，哙，哈哈哈！
［庄舒慧又暗上，窃听。
周光镐 钱大人！
（唱）美酒初尝人不醉，
当须推心论世风。
钱大通 （醉态）愿……愿闻……大人高……高见！
周光镐 （唱）昨日里，本官到过象山地，
却遇奇事有一宗。
庄、钱 什么奇事？
周光镐 （唱）有位刁民太顽劣，
冒充张府一家童。
私闯民宅掳掠良家女，
似此行为断难相容。
钱大通 相容……不得，不得……相容！但……不知他叫何……
名字？
周光镐 他不肯道出真实姓名，却打了一谜：“丫头滚下鞍，三国齐
献壁”。
钱大通 “丫头滚下鞍，三国齐献壁”？我……猜不出，猜不出。管
他是谁，大人尽管处置好了！
周光镐 不，他既为象山县治子民，这案卷么，还须大人签署。（掏
案卷）
钱大通 好！拿来！（接过）
庄 慎 笔墨在此！钱县令，快签署吧！
钱大通 是！（提笔签名）
周光镐 （接过）好啊！（对内喊）邹文、邹武，将罪囚斩了！
二 邹 （内应）遵命！
［内起行刑之声。
钱大通 （惊）啊！
周、庄 钱县令，你怎么啦？
钱大通 适才所斩的，是不是张府二管家张品？
周光镐 死囚并非姓张，大人尽管放心。
钱大通 张府之人，万万斩不得啊！
庄舒慧 （上）钱大人，张府二管家张品，打着张威招牌，征得银子
千两。早间小女见他携带银两，潜逃回家了。
钱大通 此事当真？
庄舒慧 无假！
钱大通 哎咋！我得速速禀报公子为人缉拿归案！（急下）
周光镐 多谢小姐！
庄 慎 （莫名其妙）啊！？
［幕急闭。
第 四 场
［数月后。二幕前。
祁新贵 （内喊）左右，开道——
二校尉 （内应）领命！啊——
［二校尉引身穿紫袍的祁新贵策马上。
祁新贵 （唱）按剑秉鞭拍山流，
看取甬江泪难收。
月前举子别旧路，
一心只为复恩仇。
幸得入选国子监，
步步递升全凭辞理俱优。
台宪考核取为吏属，
张首辅青眼相加赐冕旒。
刑部主事他亲授，
又荐我赴宁波代天巡狩。
今日得偿还乡愿，
我公私两兼乐悠悠。
二校尉 祁大人，前面不远，就是宁波闹市。
祁新贵 嘎好！打道官亭！
二校尉 遵命！（引祁新贵下）
［二幕启。钱大通府衙。
钱大通 （边上边笑）哈哈哈！
（快板）巧向吏部掷孤注，
县令摇身变知府。
金钱真是万能物，
靠它发迹免读书。
买得四品乌纱帽，
职司宁波好威武。
看眼前，彤庭景媚花弄影，
台阁风和绿初浮。
张 威 （上，念）缉拿张品无踪迹，
原来他已变鬼童。
受此奇辱难消恨，
索命急找钱大通。
（进入）钱知府！
钱大通 啊！卑职不知公子到来，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张 威 要我恕罪！拿来！
钱大通 拿什么？
张 威 拿你的头来！
钱大通 公子？
张 威 哼！我问你，张品真的携带银两，潜逃了么？
钱大通 无假！
张 威 谁可作证？
钱大通 （无言以对）这……
张 威 好一个钱大通！
（唱）我家为你得寸进，
花费巨资买通权臣。
实指望，养树长作护芳使，
有谁知，霜雪无情摧花芯。
钱大通 此话怎讲啊？
张 威 （唱）数月前，庄慎请你进府邸，
光镐敬酒乐相亲。
原来蜥蝎善变色，
你对我，阳奉阴违机谋深。
你巧弄唇舌骗取田契，
你故弄玄虚判斩张品。
又施烟雾障我眼，
说什么他携银两急潜身。
我带家丁去缉拿，
你调虎离山、把将宅基交还刁民。
眼看这翠华园将成画饼，
张威此气难吞咽。
（拔剑）看杀！
钱大通 （急闪）公子！且慢动手，容我分诉。
张 威 讲！
钱大通 公子啊！
（唱）张府待某恩非浅，
卑职永世记在心。
那日里，事因这般共如此，
周光镐暗运玄机乱我神。
还有那个庄舒慧——
（唱）与他策应布下迷魂阵。
到如今，大错铸成难挽转，
我定欲，将功赎罪报恩人。
张 威 我来问你，宅基契据，现在哪里？
钱大通 在推官府。
张 威 我再问你，那日周光镐既将案卷交你签，罪囚姓名，你
难道没有看清？
钱大通 那时醉眼惺松，案卷笔迹，也觉膨朦胧。可他却说，罪囚姓
名叫……
张 威 叫什么？
钱大通 “丫头滚下鞍，三国齐献璧”。
张 威 “丫头滚下鞍”，便是冯字；“三国齐献壁，便是品字。你，
你好糊涂啊！
钱大通 罪囚姓冯，与张品又何干？
张威张 张品原姓冯，到我府之后，方改姓张！
钱大通 啊！气煞我也！（对内喊）来呀！
张 威 慢！你要做什么？
钱大通 命衙役押周光镐进府问罪！
张 威 不！周光镐虽则排第四把交椅，现在你辖下，可他为人机
警，切切不可莽撞！
钱大通 依公子之见呢？
张威俺 俺可来个借刀杀人！
钱大通 （不解）借刀杀人？
张 威 那知府庄慎，不是行将归林了么？
钱大通 卑职己命他三日内滚回老家。
张 威 你可请他父女到来话别，如此这般！（比手势，后又掏出
毒药）
钱大通 （接过）这……他若不依呢？
张 威 出第二步工课。
钱大通 第二步工课？（不解）
张 威 抓刁民秦勇进府，这般如此！（比手势）
钱大通 （会意）嗯！（对内喊）来呀！
［众衙役上。
钱大通 你等分头行事，请庄慎父女到来，押秦勇府外候传。
众衙役 遵命！（下）
钱大通 张公子，时间庄慎父女到来，就看你的了。
张 威 噢。钱大人，你岂晓得今日身份？
钱大通 自然晓得。卑职蒙你母亲指点迷津，花费千金，买得官衔
四品。
张 威 这就对了！
（唱）你既荣迁四品，
知府印绥在身。
庄慎迂腐老朽，
任你摆弄纵擒。
钱大通 印绶在身！
（唱）钱大通，新得一颗黄金印，（从桌上抓印）
我手舞之、足蹈之、乐啊乐吟吟。
印绶托在手，
权柄抓紧紧。
大鹏今日同风起，
扶摇万里别有神。
［突然内喊：“报！庄慎父女到——”
钱大通 好啊！动乐迎……
张 威 哎！他今已卸职，何须动乐！
钱大通 对，无须动乐。来，传庄慎父……
张 威 不能传，应该请！
钱大通 对，应该相请。有请庄慎父女！
［庄慎与庄舒慧上。
庄舒慧 （念）爹爹挂冠即归林，
知府相请是何因？
庄 慎 （念）回头自笑风波地，
闭眼聊观梦幻身。
（二人进）参见钱大人、张公子！
钱、威 无须客气。
庄 慎 但不知二位请阮父女到来何事？
钱、戚 庄大人！
（唱）有道是万两黄金容易得，
一个知心最难寻。
府我
本 你相处三年整，
公子
结交但见肝胆真。
如今却恨将远别，
慨叹人世多升沉。
只恐他时难相遇，
故请到此共倾心。
庄舒慧 （唱）我爹爹虽则驽劣难济世，
却也尽职为万民。
奈何宁波风霜恶，
客鸟倦飞必归林。
庄 慎 （唱）宠辱荣枯浑闲事，
卸职顿觉一身轻。
感蒙你等重情份，
至诚话别在甬水滨。
钱大通 （唱）今日相送话离别，
明朝归骑一溜烟。
怎奈是，大人帐本有欠债，
又教本府怎调陈？
庄 慎 本府
（唱） 为官我廉洁，
庄舒慧 我爹
两袖清风不染尘。
何来帐本留欠债，
望且大人细思寻。
张 威 哼！
（唱）恁父女，串同光镐煽惑刁民，
夺我宅基对抗官亲。
又将张品暗加害，
欺侮贵眷罪非轻。
庄 慎 这……
庄舒慧 （唱）田园本属皇家物，
交与庄农顺民心。
张品他狗仗人势肆横暴，
罪有应得该杀身！
张 威 （唱）我爹在朝拜首辅，
相业千秋万民钦。
皇土应有功臣份，
本公子占它千亩谁敢问津！
钱大通 （唱）小姐你不识天高地厚，
得罪贵眷实难容忍。
庄舒慧 哈哈哈！舒慧乃是女流辈，怎及得钱知府油头滑脑，趋炎
附势，手段高深！
钱大通 你……
庄舒慧 （怒指钱大通）你力求进身，机关算尽，胁肩谄笑，巴结官
亲，仰人鼻息，坑害良民，指鹿为马，煞费苦心，失节取高
位，逐臭若苍蝇！
钱大通 真正气煞我也！
张 戚 还不将她绑了！
钱大通 （对内喊）来啊！
［二衙役上。
钱大通 将庄舒慧绑了！
［二衙役拥上，抓住庄舒慧。
庄舒慧 快放手！（挣脱，走向庄慎）爹爹！
庄 慎 钱大人，张公子，我女儿少不更事，恁就饶了她吧！
钱大通 噢，你要我饶了她么？
庄 慎 求钱大人高抬贵手！
钱大通 你若肯依我一事，即让恁父女回府！
庄 慎 小老愿闻。
钱大通 （掏毒药）本府命你，今夜造访推官府。待他设宴为你饯
别之时，将这鸩毒，放置光镐杯中。（掏药）
庄 慎 （接过）这……
庄舒慧 念我爹爹，光明磊落，要他干此伤天害理之事，休想！（抢
过毒药，丢地）
钱大通 （奸笑）嘿嘿！既不从命，只好委屈小姐了，将庄舒慧投进
南监！
二衙役 遵命！
庄舒慧 爹爹——
庄 慎 女儿——
二衙役 走！（押庄舒慧下）
庄 慎 哎咋！（颓然坐下）
张 威 快出第二步工课！
钱大通 （对内喊）来，把秦勇押上来！
［二衙役押秦勇上。
秦 勇 狗官，拿我何来？
钱大通 你听信周光镐，煽惑乡民毁界桩，开阡陌，该当何罪？
秦 勇 （念）推官心存万民念，
奖耕励织为兴邦。
我等田园去耕作，
却负罪咎实荒唐！
张 威 （念）辖地府尊说了算，
岂容推官令如山？
钱大通 （念）今日不将你制服，
本府情愿去归田！
左右，与我打！
二衙役 啊！（挥棍）
［秦勇痛极乱滚。
秦 勇 哎哟……（怒对钱大通）狗官！恁恃强凌弱，欺压无辜，难
道不怕王法么？
钱大通 哈哈！本府所作所为，就是王法。庄大人你说是吗？
庄 慎 嘿。是，是。
张 威 老人家，今日此地相逢，算是秦勇有造化。你总不能见他
失足而不援手吧！
庄 慎 这……
钱大通 是啊！你既为前辈，人人敬重三分。你就上前劝他插回
张府界桩，安份守己，莫惹非是。他若回心转意，本府免
其一死，并可开赦你女儿。
庄 慎 也罢！（走近秦勇）小兄弟！
（唱）常言道，知人者智，
自知者明。
首辅在朝官极品，
家眷尊贵当恭敬。
你若贸然来相抗，
何异蹈险履薄冰。
望你上前速赔罪，
插回界桩莫迟停。
秦 勇 呸！
庄 慎 哎！
秦 勇 （唱）骂声腐儒太无能。
委曲从顺如鸟惊弓。
昔日里，你在其位不谋其政，
任由贵眷逆施倒行。
庄农田园尽被占，
千家万户闻啼声。
钱大通 （有意挑拨，唱）
既然他玩忽职守误苍生，
按律理该治罪名。
张 威 （唱）几声责骂不关痛痒，
若敢动手算你有种！
秦 勇 （唱）迂腐狗官何足惧，
秦勇我，愿拼一死报苍生！
庄慎，看打！（一拳击中庄慎腹部）
庄 慎 （跌倒）哎哟……
钱大通 好啊！大胆秦勇，竟敢殴辱旧官，罪上加罪。左右，大刑
伺候！
二衙役 啊！（拥上，棒打秦勇）
秦 勇 哎哟……
张 威 嘿嘿。小兄弟，你岂知，殴辱朝廷旧官，是要杀头的啊！
只要你说出，是周光镐指使你，便可赦你无罪。
秦 勇 呸！
钱大通 哼！再用刑！
［二衙役又拥上。
周光镐 （内声）住手——（疾上，见状大惊）庄大人，这，这是怎么
回事？
庄 慎 事因如此如此。
周光镐 哎咋！
秦 勇 周大人，我……
周光镐 你，你中计了！（转对钱大通）钱大人，张品是我所杀，界
桩是我命人所毁，与他等无关，快请放人！
钱大通 哼！数月前，你用计将我欺瞒，杀了张品，夺了契据，又命
百姓开阡陌，我尚未与你算帐，今日还敢要我放人？
周光镐 钱大人，张品案卷，不是经你签署；宅基契据，也下是你亲
自送往推官府的么？
钱大通 这……
周光镐 你为张公子强占千亩良田，忍心百姓活活饿死，难道就不
怕他们，找你们算帐么？
钱、威 这……
周光镐 （对内喊）邹文、邹武！
［邹文、邹武上。
周光镐 快快放人！
二 邹 是！（进内，复带庄舒慧上）
庄舒慧 周大人！
周光镐 庄小姐，速与你爹，回家去吧！
庄舒慧 是！（扶庄慎，挥泪恋恋而退）
周光镐 秦勇兄弟，你也回家去吧！
秦 勇 是！（也挥泪恋恋而退）
周光镐 哼！（下）
［邹文、邹武随下。
张 威 （望着周光镐背影，气极，转对钱大通）钱大通，你这个知
府，是怎么当的？
钱大通 我？咳！张公子，周光镐适才所言，也有他的道理啊！
张 威 管他有理无理，本公子要你即速下令，命人查抄推官府，
收缴周光镐官凭、印绶，夺回宅基契据，以解心头之恨！
钱大通 （为难地）公子，恐怕不行吧！
张 威 （威逼）不行也得行！
钱大通 是，是。（对内喊）左右，速速查抄推官府，收缴周光镐官
凭、印绥，夺回宅基契据！
众衙役 （内应）遵命！
书 童 （上）启禀钱大人，刑部主事祁新贵已到接官亭！
钱大通 （惊坐）啊！
张 威 哈哈哈！（抓起钱大通）钱大人，怕什么啊？
钱大通 我……咳！
［切光。
第 五 场
［是日傍晚，官驿。
［幕启。钱大通上。
钱大通 （念）钦差巡狩宁波地，
推心密语求福庇。
（对内喊）驿丞岂在？
驿 丞 （内应）来了！（开门）哦！是钱知府到来，有失远迎，乞恕
不恭！
钱大通 罢了！快请钦差大人上来！
驿 丞 是！（下）
祁新贵 （内声）嗯哼！（上，念）
忽闻知府来叙话，
拂冗相迎莫差迟。
钱大通 卑职参见祁大人！
祁新贵 钱知府免礼！赐座！
钱大通 谢大人！
［二人归座。
祁新贵 请问知府，今日官亭之上，力何不见周推官？
钱大通 祁大人，你与他有亲？
祁新贵 无亲，但却是本官救命恩人。
钱大通 他救过大人性命？
祁新贵 正是。
钱大通 （惊）哎咋！
祁新贵 知府，你……
钱大通 祁大人，实不相瞒，只因他得罪了首辅家眷，卑职一气之
下，收缴了他的官凭、印绶。
祁新贵 啊！首辅家眷毋容侵犯，推官大人也侵犯不得，看在本官
面上，请将官凭、印绶交还吧！
钱大通 这……我这就去！告辞了！（下）
曹玉燕 （上，唱）欣闻新贵着紫衣，
帽插宫花吐虹霓。
小女急忙趋官驿，
求助夫君刷家耻。
（进入）祁郎！
祁新贵 （惊退）啊，你是……
曹玉燕 我是你妻曹玉燕啊！
祁新贵 你是人还是鬼？
曹玉燕 祁郎，我是人。
祁新贵 怎说，你还活在人世么？
曹玉燕 正是。
祁新贵 （惊喜）哎呀，贤妻——（奔赴）
曹玉燕 祁郎——
［二人热烈拥抱。
祁新贵 （唱）只道你，坠落悬崖无全尸，
欲再相会唯梦里。
岂曾想，贤妻逢凶又化吉，
留得此身在人世。
且喜远棹寻归处，
皓月当空影乍低。
但不知，谁人将你相搭救，
望且明告释狐疑。
曹玉燕 （唱）祁郎啊，奴家那日坠崖后，
自觉化鹤归西池。
有谁知，神魂飘忽原是梦，
天台莲界归去迟。
却原来，树丫将我来托住，
秦勇独力排祸机。
感蒙恩兄功德厚，
我与他义结金兰称知己。
那时节，奴被差役暗窥见，
江面初平风又起。
幸得推官施巧计，
玉燕我，方能苟活到此时。
祁新贵 哎呀！
（唱）只道尘寰多魅魑，
穹庐却见物色稀。
推官大人果然非凡辈，
拯拔四方恩泽遍施。
秦家兄弟也不俗，
援手救难侠胆奇。
贤妻啊，苦了你墙头布谷依花叶，
苦了你水面蜻蜒寄草枝。
曹玉燕 （唱）恨孤身惨凄，
望飞鸿不至，
愁怀似海深无底。
欲往帝州探音讯，
又怕水遥路转迷。
且喜你得遂青云志，
平步拔出尘埃地。
奴家我顾不得病躯弱体，
到此求你报仇机。
祁新贵 妻啊！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你看，首辅令
牌在此，报仇指日可期！（示令牌）
曹玉燕 首辅令牌，这就好了呀！
祁新贵 但不知那日仗势圈地，横行无忌的恶少姓甚名准？
曹玉燕 张居正侧室之子张威。
祁新贵 怎说，他是首辅之子？
曹玉燕 正是贼子！
祁新贵 （如雷贯耳）哎咋！（惊呆，唱）
一声炸雷轰耳际。
猛觉得，心惊脉跳神难支……
首辅在朝官极品，
德高望重众口皆碑。
下官此番蒙荣显，
全仗英儒来提携。
甚缘由，苍天偏与我结憾，
宿仇就是他孩儿？
怎么是他，怎么能够是他……
曹玉燕 祁郎，你累了么，待我找驿丞，煮杯热茶来！（下）
祁新贵 （接唱）念新贵，少小胸怀鸿鹄志，
立心士林着锦衣。
虽则家贫乏师友，
牛背却也好习诗。
盘谷懒听樵夫语，
入咏遗风堪自怡。
归家无银买灯烛，
我不惜偷光凿墙基。
盼得科期已在即，
谁知大祸来侵欺。
数月前，一场山洪摧家室，
椿萱花萎叹孤凄。
我流落来到宁波地，
多亏了曹家女、青睐寒士不嫌弃。
若非她三升白米炊香饭，
那有我一把文翰洒天机。
到如今，她爹饮恨独归去，
不报大仇昧天理。
怎奈何，张威乃是恩师之子，
将他究罪恐有不宜。
搜索枯肠思无计，
进退维谷怎张递！
校 尉 （上）禀大人，首辅公子张威，气势汹汹求见！
祁新贵 （怔）啊，他来了！快快传见！
校 尉 是！（下）
张 威 （上，念）岂容孽苗出头地，
先发制人息祸机！
祁新贵 恭迎张公子！
张 威 罢了！
祁、威 （目光对视）果然是他！
（同唱）惊顾宿仇眼前站，
两眼扑朔又迷离。
祁新贵 （唱）为保头上乌纱帽，
我只得，佯装不识假呆痴。
张 威 （唱）首辅公子威显赫，
且看我，呼风唤雨巧措施。
（傲然坐下）钦差大人，你既奉命到此，岂晓得规矩？
祁新贵 下官不知，望公子赐教。
张 威 凡朝廷官员到来，必先参谒我府，你却直奔官驿，究是何
故？
祁新贵 这……下官车马劳顿，精神困倦，正想稍歇片刻，即往参
谒。望公子鉴谅！
张 威 哼！
曹玉燕 （端茶上）祁郎——（见张威，怒不可遏，茶盘掉地）啊！祁
郎！仇人就是他！就是他啊！
张 威 啊！曹玉燕，你果然还在人世！
曹土燕 我被你害不死，我要报仇，报仇啊！（扭住张威）
张 威 呸！（将曹玉燕推倒在地）
祁新贵 贤妻，休得鲁莽。校尉上来！
［校尉上。
祁新贵 快带玉燕，入内歇息
校 尉 是！夫人，请！
曹玉燕 祁郎，报仇，报仇啊！
祁新贵 还不快些下去！
［校尉引曹玉燕下。
祁新贵 张公子，我妻冒犯尊驾，还望恕罪！恕罪！
张 威 哼！钦差大人，你岳父死在我手，你不想报仇么？
祁新贵 我……不敢，不敢！
张 威 此话当真？
祁新贵 下官此心，唯天可表。
张 威 嗄好！你既识时务，今夜么，要不把玉燕送到我府，以作
小妾；要不赐她一死。两条路任你选择。如其不然啊，
（进逼）你也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祁新贵 你……
张 威 （威逼）嗯！
祁新贵 （无可奈何）下官从命！
张 威 告辞了！
祁新贵 奉送！
［张威大摇大摆而去。
祁新贵 天哪，我该怎么办啊？
（唱）恻然问苍天，
心绪乱如丝。
若知宦海波涛急，
何必当初赴京畿？
到如今，欲报大仇唯恐功名毁，
不报大仇只得舍娇妻。
望空添惆怅，
凭证挽危机……
罢，玉燕上来！
曹玉燕 （上）祁郎，赋子走了么？
祁新贵 他走了！
曹玉燕 你——
祁新贵 哎，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贤妻何须操之过急。来，请坐
下，为夫有话相告。
曹玉燕 如此，同坐！
［二人归座。
祁新贵 妻啊，你道我此番做了高官，靠的谁人？
曹玉燕 多蒙推官相救，我夫方能到得京城赴试。
祁新贵 周推官救我一命，恩同再造。到得京城之后，若无贵人提
携，为夫哪有今日。
曹玉燕 这位贵人是谁？
祁新贵 他就是张威之父，当朝首辅张居正。
曹玉燕 怎说！你做了高官，是张居正提携的么？
祁新贵 正是。念首辅一家，老子对我有恩，儿子与你有仇。如今
就恩仇相抵了吧！
曹玉燕 你说什么？
祁新贵 妻啊！
（念）苍松原本是嫩枝，
全凭雨露来扶持。
首辅恩如山岳重，
为夫永生铭心记。
曹王燕 这么说来，家仇是报不得了！
祁新贵 （念）家仇非但莫提起，
今夜里，还须结伴同往张府报恩义。
曹玉燕 此是你的主意么？
祁新贵 是也好，不是也罢，就此起程吧！
曹玉燕 不，我死也不依。
祁新贵 这……妻啊，适才张公子到来，要我如此如此。我确是无
计可施啊。我，我求你了！（跪）
曹玉燕 你，你这毫无骨气的奴才！（打祁新贵一记耳光）
祁新贵 啊！你既如此绝情，休怪我无义了！
曹玉燕 你要作甚？
祁新贵 哼！
（念）你既寄迹秦家宅，
定失贞操为他妻。
今夕不进张府去，
一剑叫你归阴司！
（从墙上拔剑，怒指曹玉燕）
曹玉燕 （如雷轰顶）哎咦——
（唱）蓦地里，云漫碧宇银汉低，
心如刀绞五内崩裂。
叹息人情多翻覆，
狂飙肆虐摧枯枝。
骂一声，贼冤家，
你得荣身心便毒，
忘却山盟与海誓。
忆那日，你遭飘泊空饿腹，
昏倒田头命如丝。
我爹将你来救醒，
施恩收留不差迟。
奴见你文章锦绣无俗气，
愿托终身跨并蒂。
我爱你，识古奇怀千载上，
我伴你，笔床摊纸写逸诗，
我为你，佛堂炉香勤供奉，
我盼你，蟾宫折桂步丹墀。
盼来了轩车绣旗迎日色，
你衣锦荣归好威仪。
熟料到，惊雷奔天鹊桥断，
月夕花朝情难期。
骂一声，薄幸你忘恩负义，
你行同犬彘，
你以怨报德，
你不知廉耻。
（再打祁新贵一记耳光）
祁新贵 啊！（以手捂脸）小贱人，你一介伦俗农家女，竟然不识尊
与卑。岂知道，新贵我今非昔比，断难娶你为妻。张公子
要你作小妾，就是抬举你了。请问，你是想堂堂皇皇地活
着呢，还是欲求速死？
曹玉燕 满怀希望，随水流逝，万念俱灰，活之何奈！（夺过祁新贵
手中宝剑）古剑啊古剑！
（唱）剑光闪闪冒紫气，
凄风飕飕袭罗衣。
夜空沉沉泉路近，
泪血斑斑悲何已。
坠欢难拾情难再，
惆怅聚首是路歧。
尘世混沌无所恋，
何惜饮剑赴瑶池！
（疾呼）爹娘，女儿来也！（引颈欲自刎，忽又收剑）不可！
不可！
（接唱）爹爹冤魂常托梦，
要我报仇寻良机。
如今邪妖未剪灭，
焉能自暴又自弃？
倒不如，先将薄幸来戮杀，
再闯张府诛魅魑！
（挺剑怒指祁新贵）狗官，看杀！
祁新贵 （猝不及防，大惊）哎咋！（急躲闪，对内喊）来人啊！
［二校尉上，驿丞随上。
二校尉 大人！
祁新贵 快将贱人拿了！
曹玉燕 你等谁敢近身，休怪利剑无情！（挥剑）
［二校尉持械上前，曹玉燕受伤。
曹玉燕 啊！（跌倒，继而爬起，边挥剑边退下）
［二校尉追下。
驿 丞 大人，这……这是为何？
祁新贵 休得多管闲事。下去！
驿 丞 是！（下）
二校尉 （上）禀大人，那女子已被一青年救走了。
祁新贵 哎咋！（忽想起）传令钱大通，莫将官凭交还周光镐！
二校尉 是。
［切光。
第 六 场
［紧接前场，推官府。
［幕启。周光镐背台而立，少顷，慢慢转身。
［幕内合唱：
夜遥何堪红烛短，
起坐更觉忧思长。
周光镐 （唱）短烛烧残，
长夜尽坐玉案前。
嗟叹浮世事，
恰如浪涛险。
下官到此掌刑狱，
立心为民解倒悬。
孰料奸邪来作祟，
贪吞田园无法无天。
欲待独力饬纲纪，
又落得府堂明镜里，
形影自相怜。
太守仗权欺僚属，
中怀郁结几断肠。
［幕后合唱：
刚肠忽欲断，
低头暗潺〓。
满怀冤愤无处诉，
唯有寒蛩助晚弦。
［幕后歌中，周光镐走近琴台，拨弄朱弦，琴音凄恻哀怨。
［邹文、邹武引庄舒慧暗上，于一旁倾听。庄舒慧禁不住
提袖拭泪。周光镐弹罢，邹文近前。
邹 文 大人，你看看是谁来了？
周光镐 庄小姐！（急忙起身）
庄舒慧 周大人——（又拭泪）
［邹文示意邹武，两人退下。
周光镐 小姐，因何伤心落泪？
庄舒慧 我为含冤死去的母亲伤心，更为背机获祸的推官落泪。
（唱）两行辛酸泪，
与你共伤悲。
今宵多苦调，
撕心又裂肺。
雾掩烛光暗，
风触琼花萎。
世间万事知何极，
问乾坤整顿待谁？
周光镐 （唱）道义平生无捷径，
风波境界有是非。
小姐何须多挂牵，
惹得形容添憔悴。
庄舒慧 你既劝慰人家，也该自我珍重啊！来，猜我送你一件什么
礼品？（从怀中拿出一束编织精巧的同心剑穗）
周光镐 啊！好漂亮的同心剑穗！
［庄舒慧取下墙上剑，将同心剑穗结在佩剑上。
庄舒慧 （唱）赠君一束同心穗。
形影不离长相随。
周光镐 谢小姐！（接剑，唱）
有它伴我攻敌垒，
天下无坚不可摧！
庄舒慧 （唱）只愧我无才无貌无品位——
周光镐 （唱）我敬你有胆有识有作为。
庄舒慧 （唱）愿此情永如不凋月中桂——
周光镐 （唱）功成之日你我比翼飞！
［二人一起扶剑跪下，对天叩拜。少顷，起身，周光镐挂剑
于墙。
［秦勇、曹玉燕内喊：“周大人，救命，救命啊！”
镐、慧 （惊觉）啊！
［曹玉燕持剑，与秦勇疾上。
周光镐 曹姑娘，因何持剑至此？
秦、燕 （唱）难抑心头怒火燃，
把将根由述细详。
秦 勇 （唱）事因为，早间玉燕叩官驿，
得会新贵惹祸殃。
周光镐 却是为何？
曹玉燕 （唱）只道他身揣令牌可雪恨——
镐、慧 令牌？
曹玉燕 （唱）有谁知薄幸不认本姑娘。
巧言诓我张府去，
小女抗命闹翻天。
后来这般共如此，
还命人来灭口欲盖弥彰。
秦 勇 （唱）幸得小民伏墙外，
玉燕她方免迫害归阴乡。
眼看这人品已随世态变，
阮兄妹悲惋深至堪自伤。
曹玉燕 （伤痛发作）哎哟……（弃剑于地）
秦 勇 （急扶）妹妹！
周光镐 怎么，你受伤了！（对内喊）邹文上来！（邹文上）速为玉
燕敷上伤药。
邹 文 是！
［邹文引曹玉燕下，秦勇、庄舒慧随下。
周光镐 （拾起宝剑，观赏，念剑上诗）“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
祁新贵自励”。好一个“紫气排斗牛”！
（唱）剑光斗外寒，
骇涛眼底翻。
蓦地阴云锁四极，
寓目只惊妖氛漫。
数月前，张威仗势占田亩，
曹俊一家罹大难。
我将新贵来搭救，
实指望，化鱼为龙跃海湾。
孰料他紫袍加身也禽兽，
踏血保官廉耻丧。
利剑不把宿仇斩，
却对亲人试锋芒。
到如今，一线生机也绝望，
搔首自灰独怅偶。
［幕后合唱：
独怅惘，思渺然，
依稀梦里见故乡。
父老乡亲走相送，
千叮万嘱语重情长。
［幕后歌中，周光镐伏案沉思。天幕上出现幻影：潮阳玉
峡图溪村畔，桃花飞绿水，翠竹上青霄。父老为周光镐送
行。
［幻影中，周光镐父亲画外音：“光镐啊，孩儿！当今天子
英明。四海皇风洽、千秋圣历长。你到得宁波，要为我潮
人争光，轰烈一场。”
［幻影隐去。周光镐猛醒，四处张望。
周光镐 哎呀！
（唱）虚魄骤飞玉峡地，
似见亲人立眼前。
忆那日，赴试得做蟾宫客，
蒙恩省亲到潮阳。
乡邻雅言来鸦哺，
取烹新茶四座香。
父老临别寄厚望，
又怎可，空令肝胆摧流年。
万岁爷励精图治垂旷典，
张首辅勤政爱民称豪贤。
我若是，下将他儿来惩治，
欲推行其政令难于上青天。
此身虽沉心不改，
虎爪豹牙视等闲。
［庄舒慧、秦勇扶曹玉燕上。邹文随上。
众 人 周大人！
周光镐 哦。邹文，冲泡家乡工夫茶来！
邹 文 是！（下，复端茶上）大人，茶到！
周光镐 （对众人）快快品茶叙话吧！
众 人 谢大人！（举杯饮茶）
庄舒慧 哎呀！潮州工夫茶真香啊！
周光镐 小姐，这工夫茶，可涤昏寐么？
庄舒慧 此茶足催人苏醒。小女却有一事，好不明白啊！
周光镐 小姐何事不明？
庄舒慧 周大人！
（唱）小女目击众官相，
各如其面自不同。
我爹爹独善其身难混迹，
钱大通投机取巧握大权，
祁新贵与俗浮沉居高位，
大人你刚正落得形影单。
周光镐 （唱）虽则是，傲骨不合时人眼，
光镐我，但求亮节在人间。
庄舒慧 （唱）做骨诚可贵，
蹈危欲求安。
时下邪恶肆横暴，
贤智失势举步维艰。
劝大人，应效勾践暗尝胆，
屈伸取舍细权衡。
周光镐 小姐之意是……
庄舒慧 （唱）张威他，既然钟情曹玉燕，
大人你，顺水推舟无祸端。
周光镐 哦！（会意）
秦、燕 （气）庄小姐，你……
庄舒慧 秦勇兄弟，张公子既然看中你妹，你若不把她送进张府，
必然牵连周大人啊！
秦 勇 除了把曹玉燕送进张府成亲，就别无良策么？
周光镐 除非恁兄妹，敢持此刑部宝剑，闯进张府，谋刺张威，就别
无良策了。
秦、燕 哎咋！（唱）
闻斯言禁不住气塞胸膛，
叹只叹人心如云无定端。
须臾尘霾迷路径，
两眉愁思催泪弹。
秦 勇 （唱）妹妹啊，都怪我中计误伤庄知府，
才致她出此主意哄推官。
虽则是你我结交淡如水，
穷达生死紧相关。
曹家大仇未得报，
又何忍，你再蒙垢受耻在人间。
倒不如，同闯官驿杀新贵，
再往张府送那贼子见阎王。
曹玉燕 也罢！把剑拿来！（夺过光镐手中剑）
（唱）挥剑耀白刃，
荧荧若寒霜。
究辱未甘英气阻，
且看我，奋臂杀尽恶豺狼。
哥哥，走吧！
周光镐 且慢！
（唱）恁兄妹，既然敢把虎穴闯，
请听本官细嘱言。
今夜官驿不可进，
这般如此一箭双雕获两全。
秦、燕 一箭双雕！
秦 勇 哎呀！大人！你何不早说？
曹玉燕 莫非信不过阮兄妹？
周光镐 信得过，信得过。俺再好好计议一番吧！
秦、燕 是！
［幕急闭。
第 七 场
［紧接前场，黎明时分。张府。
［幕启。邹文、邹武乔扮轿夫，抬曹玉燕上。秦勇挑着嫁
妆，佩着长剑随上。
二 邹 （念）乔扮轿夫踏地来，
计送玉燕趋瑶阶。
秦 勇 （念）眼看落月移树影，
但见朱门扃未开。
［邹文、邹武抬轿行进。
邹 文 已到张府。
秦 勇 快快住轿，待我叫门。
［邹文、邹武住轿。
［家丁甲、乙持械闯出。
二家丁 恁是何人？
秦 勇 哦。二位兄弟，小民奉刑部主事祁大人之命，送玉燕进
府。请通报一声！
二家丁 好！恁等门外稍候。（开门，进）公子，喜事来了！喜事来
了啊！
张 威 （上）什么喜事？
二家丁 祁新贵命秦勇，送玉燕进府。
张 威 此事当真？
二家丁 花轿就在门外。
张 威 （厉喝）混蛋！
二家丁 （不解）啊！
张 威 恁大声呼唤，若我母亲知道，我饶不了你！
二家丁 奴才知罪！
张 威 还不快些，把玉燕姑娘迎进府。
二家丁 是！（出门）有请玉燕姑娘！
［邹文、邹武掀起帐幔，曹玉燕下轿。
［邹文、邹武抬空轿下。
秦 勇 妹妹，俺进府去吧！
曹玉燕 引路！
二家丁 是！（引玉燕进门）
［秦勇挑担随进。
秦 勇 （放下担子，急拔剑）贼子看杀！（出招）
张 威 （急闪）啊——
［邹文、邹武急上，助战。
［秦勇故意把剑遗落地面，后急避于一旁。
二 邹 （掩护秦勇兄妹）快走！
［秦勇、曹玉燕急下。
［邹文、邹武急下。
张 威 快追！
［众家丁急追下。
张 威 真正气煞我也！（见剑，拾起，念剑上诗）“白光纳日月，紫
气排斗牛。祁新贵自励。”哎咋！
家丁甲 （上）公子，两轿夫杀伤我家兄弟，朝官驿逃跑了。
张 威 好一个祁新贵。来呀！
［几家丁上。
张 威 随本公子，杀往官驿，取那祁新贵首级。
众家丁 是！
冯 氏 （内喊）且慢！（急上，示意众家丁下）
张 威 母亲！
冯 氏 适才之事，为母听得清楚。你夺爱也不看门户，惹到钦差
头上来了！若再行鲁莽，势必遭祸殃！
张 威 这……
冯 氏 欲待收拾此孽种，老娘自有成竹在胸。
张 威 母亲计将安出？
冯 氏 家丁，快唤钱知府！
家丁甲 （内应）是！
张 威 母亲，唤钱知府作甚？
冯 氏 你不是取得祁新贵之宝剑么？
张 威 （顿悟）哦，孩儿明白了。
［钱大通上，进门。
钱大通 叩见夫人、公子！
冯、威 免礼。
钱大通 但不知夫人、公子有何见教！
冯 氏 府尊大人，请看过一物！（递剑）
钱大通 （接过）啊！祁新贵之剑，怎么落在夫人手中？
冯 氏 （唱）大人休把疑云生，
请听妾身说分明。
适才刑部祁新贵，
暗遣杀手进府庭。
张 威 （唱）幸得张威凡骨重，
一场血案未酿成。
伏乞大人来作主，
速将罪魁量大刑。
钱大通 哎咋！
（唱）听闻言，心颤惊，
钦差果然捷足先登。
本府虽则早出仕，
尚未受理大案情。
新贵官声多显赫，
将他究治愧无能。
这、这便如何是好么？（想计）哦，是了！（接唱）
我眉头一皱生心计，
（对内喊）衙役听命——
（接唱）速请光镐此间行。
衙 役 （内应）遵命！
冯、威 府尊大人请光镐何事？
钱大通 夫人啊，公子！
（唱）光镐专门掌刑狱，
办要案非他莫属推卸不能！
冯 氏 （唱）只是他，官凭印绶被收缴——
钱大通 （唱）我迅即交还要他来把公堂升。
张 威 （唱）他若傲然不首肯——
钱大通 （唱）当究他庇护凶犯之罪一同量刑。
冯、威 果然是连环妙计。
［突然内喊：“报！周推官到——”
三 人 他来了！
冯 氏 快快出迎！
［三人出门。
［周光镐上。
三 人 恭迎周大人！
周光镐 哦，诸位何须如此客气。
冯 氏 请！
周光镐 请！
［四人同进门，归座。
周光镐 但不知钱大人请我何来？
钱大通 只因本府性情暴躁，多有冒犯，悔莫能追。刻承夫人劝
谕，顿觉汗颜，故请大人到来，当面向你赔情。
周光镐 那里那里。古有云：“非号令无以使下；非斧〓无以威
众。”府尊大人以上训下，不留情面，真良师也。
钱大通 （无言以对）这……
冯 氏 周大人，府尊一时意气用事，致演反目之占。既已知错，
你就领情了吧。钱大人，快将官凭印绶交还推官！
钱大通 是。（掏印）周大人，接印！
周光镐 多谢了！（接印）
张 威 周大人，你岂知，早间敝府发了大案。
周光镐 什么大案？
张 威 祁新贵命人谋刺本公子。你看！（示剑）这就是罪证！
周光镐 （接过）哦。若有此事，当严惩不贷。只是我官卑职小，焉
能审得钦差大臣？
冯 氏 夫人
有本 作主，周大人尽管审理好了。
张 威 公子
钱大通 是啊，有夫人、公子为你撑腰，怕他何来？
周光镐 如此，我就放心了。
家丁甲 （匆匆上）禀！祁新贵带着随从，朝张府而来！
众 人 哦？
周光镐 （掩饰）必是他事情败露，走投无路，到来自首。钱大人，
时间他进府，你就权将张宅作公堂，先行问供吧。
钱大通 哦，我？
周光镐 论品位，正该由你先间供，再由我量刑。
冯 氏 推官说的也是。
张 威 你不敢问，待我问！
周光镐 哈哈哈！（对内喊）校尉，官诰伺候！
二 邹 （内应）遵命！
［周光镐下。祁新贵上。
祁新贵 （念）一场恶梦乱神思，
噤若寒蝉进张府。
（进）祁新贵参见夫人、公子！
冯 氏 哦。你就是钦差大人？
祁新贵 正是。
冯 氏 你果然自投罗网来了！
祁新贵 夫人。我……
张 威 你岂知罪？
祁新贵 公子，卑职何罪之有？□嵡笸□ （亮剑）你看，此是何物？
祁新贵 （惊）啊，宝剑！
钱大通 对，正是你的宝剑！（逼近）哼！你暗命杀手，携带此剑，
夜闯张府，图谋行凶，国法难容！
祁新贵 哎咋！（旁白）玉燕啊，贱人！
冯 氏 对。正是你利用我儿看中玉燕之机，指使校尉，乔扮轿
夫，暗藏此剑，来到张府，伺机肇事！
祁新贵 夫人啊公子！本官既为首辅门生，今奉旨到此巡察民情
吏治，催取棉粮征衣，哪有妄杀贵眷之理？望且详察，详
察！
钱大通 住口！你罪证确凿，休想狡赖。还不快快招来！
张 威 快招！
祁新贵 本官冤枉难招！
钱大通 这……冤枉难招啊！（对内喊）来，有请推官大人！
周光镐 （内声）嗯哼！（上）
祁新贵 啊，恩公！
冯、威 （惊）怎么，你是他恩公？
周光镐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恩恩怨怨，倒倒颠颠！
祁新贵 （不解）周大人！
周光镐 祁大人，一别数月，你果然变了！
祁新贵 （误解）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啊。
周光镐 哦。你谋刺张公子，是迫不得已的么？
祁新贵 不，不！本官决无此为。望周大人明鉴，明鉴！（几乎哭
出声来）
周光镐 你既无此为，这把宝剑落在公子手中，又作何解释呢？
祁新贵 昨夜事因如此如此。必是玉燕贱人，买通侠客，到此行凶
无疑。
周光镐 凭你臆想猜测，谁能信得呢？
祁新贵 这……请大人缉拿玉燕进府，讯问便知。
周光镐 她若匿身宁波，要行缉拿，轻而易举。她若离开辖地，要
行缉拿，下官无此权限。
祁新贵 这……（旁白）要是玉燕缉拿不到，我谋刺张威的罪名，就
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便如何是好么？（想计）哦，
是了！周大人，本官暂把金印借你一用吧！（掏金印）
周光镐 不可，不可！
祁新贵 为何不可？
周光镐 金印之上，刻着祁大人官讳。我若持此金印缉拿曹玉燕，
日后宁波子民知道了，大人你岂不是落得个负义杀妻的
罪名！
祁新贵 这……（思索）罢！周大人，本官身揣首辅令牌，今借与
你，缉拿凶手！（掏令牌，交与周光镐）
周光镐 （接过）首辅令牌！
祁新贵 大人，首辅权盖朝野，有此令牌，便可威慑九州，你好自为
之！
周光镐 好啊！
（念）首辅令牌执在手，
看我奋臂搏鲸涛！
（对内喊）吩咐左右，升堂列班！
众校尉 （内应）啊——（边喊堂威边上，分列两厢）
祁新贵 （怔）周大人，你要作甚？
周光镐 （举令牌）首辅令牌在此，你给我跪下！
祁新贵 周光镐，你……
周光镐 哼！
（唱）月前下官把你救，
有谁知，一朝显达却与亲人反目成仇。
似此无情无义辈，
焉能为官佩紫绶！
左右，将他——
张 威 （紧接）斩了！
祁新贵 且慢！
（唱）本官代天来巡狩，
岂容你等漫辱羞。
恶言中伤且勿论，
诓我令牌是何情由？
周光镐 难道你要曹玉燕到此对质么？
冯 氏 周大人，不要与他理论，快请量刑！
钱大通 将他绑了！
张 威 不！将他斩了！
周光镐 校尉，将他去掉官诰，暂押一旁！
二 邹 遵命！（拥上）
祁新贵 哎咋！
［邹文、邹武与众校尉为祁新贵摘下乌纱，后拉下，复上。
张 威 （不满地）周大人，你——
周光镐 公子无须性急，该轮到你了。
众 人 （怔）你说什么？
周光镐 你等也给我跪下了！
众 人 啊！你好大胆！
周光镐 哼！
（唱）你等仗势妄作恶，
血债斑斑难宽宥。
下官我嗟吁大雅沉沦久，
早蓄雄心除赘疣。
奈何官卑职又小，
只落得受制于人泪暗流。
昨夜里是我巧设遗剑计，
此时节借得令牌乐悠悠。
钱、威 中计了！
冯 氏 哼！
（唱）我夫在朝列臣首，
劝你休得强出头！
周光镐 （唱）首辅疾恶也如仇，
岂容犬子乱春秋？
张 威 （唱）先贤古训我恪守，
何曾乱伦惹罪咎？
周光镐 （唱）你既恪守圣人训，
为何仗势占绿洲？
钱大通 （唱）首辅功业垂宇宙，
福荫宝眷应消受。
周光镐 （唱）贵眷更该恤民苦，
每怀饥溺辄先忧。
校尉！
（接唱）速速搜查张家宅，
夺回契据莫迟留！
二 邹 遵命！（欲下）
冯 氏 且慢！周光镐，你难道不怕死么？
周光镐 下官为民除害，视死如归！校尉，快快搜来！
二 邹 泼妇闪开！（将冯氏推倒在地，后下）
冯 氏 哎咦——
张 威 母亲——（扑上）
钱大通 夫人——（也扑上）
周光镐 哈哈哈！
［邹文、邹武上。
二 邹 大人，契据在此！（示契据）
周光镐 速速交还村民！
二 邹 是！（持契据下）
钱大通 （见状，气极）周光镐，你竟惹到张府头上来了！
周光镐 光镐上刀山，敢教刀锋卷刃；下火海，敢教火灭烟消；对张
府的败类逆子也敢碰它一碰！
钱大通 呀呸！
周光镐 呸！
钱大通 （转向冯氏）夫人——
冯 氏 （唱）霜露稠，湿轻裘，
绿暗红稀满院愁。
风瑟瑟，神悠悠，
鹧鸪清怨催泪流。
富贵原是一场梦，
蓦然失落难挽留。
骂一声，周光镐有恃无恐，
妾身我，决不与你善罢甘休！
我与你拼了哇！
钱、威 我也与你拼了！
［张威搬凳子进击，钱大通忙取剑在手。
张 威 周光镐，看手！（以凳子作器械，出招）
［周光镐急闪，接招夺凳。
钱大通 周光镐，看杀！（挥剑）
［周光镐急闪，接招夺剑。
周光镐 （气极，对内喊）来啊！
［邹文、邹武上。
周光镐 将钱大通、张威锁了！
二 邹 啊！（抖锁链将二人锁上）
钱、威 （就范）完了，完了！
冯 氏 哎咦！我要上京，找我夫评理啊！
周光镐 你要上京，做得！本官正要将你儿，连同祁新贵、钱大通
解押上京，交首辅发落。邹文、邹武，速备车马，押罪犯上
京！
二 邹 是！
周光镐 来走！
［曹玉燕、秦勇、庄舒慧和众百姓拥上。
［众造型。
［幕徐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