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湃
人 物
彭 湃 县总农会会长,二十六岁。
蔡素屏 彭湃爱人,二十五岁。
虎 嫂 乡农会长,李来添之妻,三十多岁。
李来添 穷苦农民,农会骨干,四十岁。
陈乃祥 区农会骨干,三十多岁
许 妹 彭家婢女,后为农会交通员,十六岁。
老 实 穷苦农民,四十五岁。
陈阿青 老实之子,二十岁。
男女农民若干人。
陈炯明 军阀,五十余岁。
陈开庭 陈炯明之叔父,粮业维持会会长,六十多岁。又称六太爷。
陈少庵 保安团司令,三十五岁。
陈璞斋 陈少庵之父,士绅,五十六岁。
族 长 管公堂土地主,七十二岁。
彭陈氏 彭湃大嫂,陈少庵之姐,五十岁。
青竹标 打手,二十多岁。
穿山甲 狗腿,二十多岁。
劣绅、狗腿、兵差若干人。
第 一 场
〔一九二二年,夏。
〔海丰城东龙山脚下的神庙门口。
〔庙门口一棵古榕复盖如伞。露出地面象龙爪一样的树根,形成
天然的坐凳。树荫底下设有石板。
远山连绵,溪水蜿蜒,景物萧条。
〔凄怨低沉的乐曲,伴随几声闷锣。
〔幕启,将军府狗腿穿山甲,身穿
不长不短的衣服,脚穿踏帮干
鞋,头戴瓜皮帽,敲锣上。
穿山甲 喂,四乡六里的田仔听着,夏至已
到,将军府训示:本造租额,已作
规定,三定盖,⑴火头鸡⑵照例不
改,佃户按期交租,若敢强减、拖
欠,田要吊佃,人要严惩呀!
〔陈二伯手执大烟筒,有醉意,
蹒跚地上。
陈二伯 (念)海丰出了个陈炯明。
官僚政客假正经。
街前驴儿学马走,
到底还是驴儿形。
嘿!管他什么驴和马,
我三杯落肚自闲情。
〔穿山甲与陈二伯撞个满怀,四脚
朝天。
陈二伯 好狗不挡路!啊,啧啧啧!
穿山甲 哇!你是睛盲!那是……(爬起来
要打陈二伯)
〔陈二伯不慌不忙,展示拳势,两
指如叉,直指穿山甲双目。
穿山甲 啊,你?!
陈二伯 哟,驴!
穿山甲 嘿!嘿嘿!
陈二伯 哈!哈哈!
穿山甲 (睁大眼睛,惊退,以铜锣作挡箭
牌)不利市,遇着拳头师老二,慢
走着费气!(边滚带爬地下)
陈二伯 哈哈,夹尾走,原来是只衰家狗!
(取出火刀石,坐下打火抽烟)
陈乃祥 (上唱)腥风雨血天低垂,
迫租锣声阵阵催。
爹爹不知何处去?
日已过午未见归。
官府衙门纵恶犬,
诚恐他老人惹是非。
急急忙忙来寻找……
〔陈二伯已斜卧树根上,打瞌睡。
陈乃祥 哟!(续唱)
却原来,
酒醉鼾声响如雷。
爸!
陈二伯 (惊醒,蓦地站起)谁?
陈乃祥 爸,是我。
陈二伯 啊,方才梦见亚月波爷到来“牵猪
砸鼎”。
陈乃祥 唉,催命锣响了,他早不来,晚一
定到。爸,你喝醉了,你…何苦?
陈二伯 (长叹一声)唉!(唱)
穷人一身债,
终夜不睡叹五更。
没钱没米交租税,
无法对付“斗盖会”。⑶
越思越哀怨,
心头一团火!
供奉神明四粒蛋,
装落衫袋便离家。
进城换作三两酒,
借它浇愁带醉回。
苦债未完命未绝,
何必担心我死与生。
〔突然,人声吼唤:“有人自
尽,救人呀!”
陈乃祥 有人自尽!
陈二伯 快去救人!
〔乃祥跑下。
陈二伯 (感慨地)哼!每人鬼仔埔⑷少不
了几个冤死鬼!
〔乃祥、老实、阿青等扶着李来添
上。
陈二伯 啊,原来是来添你,唉!连点志气
都没有,田主,阿爷欲俺死,俺就
偏偏活下来。你苦债未了,自寻短
见,阎罗王也无收你的!
李来添 抱头饮泣。
陈二伯 (对老实)老实,来添为什么想走
绝路?
老 实 来添兄身无分文,家无粒米。愿卖
苦力去扛轿,赚点钱来还彭名合租
债,怎知身上有病,进城来问医生,
开到药方来又无钱买药,他想来想
去,反正是死,晚死不如早死,所
以……(难过地说不下去)
陈二伯 哼!死!人死债不会死,父债子
还,夫债妻还,家内还有妻儿!
虎 嫂 (放声吼唤着上)来添哙——!(慌
张寻人)这个死不去的,现在哪里?
〔来添害怕地躲进庙内。
陈二伯 雷鸣电闪,吵什么呢?
〔虎嫂满腔怨气,左边跳到右边。
老 实 (拦住虎嫂)二叔公在问你哇!
虎 嫂 一肚子气,我不会说!(一手拨
开,要冲进庙去)
〔来添从神庙内上,见虎嫂,怯懦
地坐于庙门槛上,垂头丧气。
虎 嫂 你这四季愁!嗨!(唱)
你全无做人志气,
不想家有妻和儿。
平日我再三对你说,
穷人穷命不穷志。
苦夫妻同甘共苦,
咬紧牙关过生世。
生债我只身当,
家务我一手理。
有病设法医,
那怕我饿三天,
你一言不说,
自寻短见。
不是穷家兄弟救,
鬼仔埔上你做冤死鬼,
西陇乡内我成白虎三煞妻,
头人又要将我骂,
骂我克夫害子累乡里。
狗血淋头,乡规凌笞!
俗道饥寒能忍受,
耻辱难躲避。
世情事,
我常提,
你你你,
你三斗油麻倒无粒落耳,
难道我,
生前真的注定命里苦吆天呀
天?!
陈乃祥 不是生前注定,是这个世道不公!
〔彭湃身着学生装,手拿《赤心周
刊》,在乃祥说话时已上场。
彭 湃 对!不是命里注定,是这个世道不
公!
〔众人骇然。
陈二伯 先生,你是来收什么捐的?
阿 青 哼!有人吊颈,想来收死人捐!
彭 湃 我不是收捐,是来同大家交朋友。
众 人 交朋友?!(面面相觑)
彭 湃 对!因为你们苦难而不幸,一年到
头,流尽血汗,结果一无所得。刚
才这位兄台说得对,世道不公平,
大家宜同心协力,推翻旧世界,走
向光明。(展开《赤心周刊》宣
讲)“吾人久囿囹圄,精神窒息几
死,苦无活路。殊不知西洋人喋血
奋斗,全借两位先生之力,将彼黑
暗导向光明…”(众人窃窃私语)
阿 青 (问乃祥)说什么,你可听懂?
陈乃祥 (摇头)不懂。
彭 湃 这《赤心周刊》是为工农说话,当
工农的喉舌的。大家耐心听,我再
读一段。
陈二伯 先生,再读也没用,大家听无一字
落肚,有什么事,直说好了。
彭 湃 不要叫先生,我叫彭湃。
虎 嫂 (第一个跳起来)彭名合的四舍?
彭 湃 彭湃。
虎 嫂 哼!比唱曲还好听,要同大家交朋
友?你彭家少做点积恶,那就谢天
谢地了。(拉起来添)阿舍可同田
仔做朋友,老虎好做枕头。返!
(把来添拉下)
老 实 自古以来,做田的久久是做田,食
租的久久是食租。(抽脚溜下)
〔陈二伯等也要走。
彭 湃 (激动地拦阻二伯等)大伯,大家
都是农民,怎么不听点革命道理。
难道不想同田主算帐?
阿 青 车大炮,锣声四处响,你彭家还在
催租呢!(下)
彭 湃 这……
陈二伯 先生,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
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呀!(下)
陈乃祥 (颇有礼貌)四舍,刚才那个虎嫂
的丈夫,就是还不起你家的租债,
才在鬼仔埔寻短见!
彭 湃 啊!(不禁黯然)
陈乃祥 象虎嫂这样的人,骨头也榨不出油
了,你们还是行点善心才好。(要下)
彭 湃 慢!
陈乃祥 (以为彭湃不怀好意)什么?!
彭 湃 兄台贵姓名?
陈乃祥 (拍胸)西陇乡,姓陈名乃祥,没
有身家,只有性命!
〔毅然转身下。
〔彭湃追上几步,颓然倒退,风
声,陷入沉思。
后台伴唱:
风卷沙尘尘障眼,
人们远去影茫茫。
满腔热忱成冰雪,
一桩好意化云烟。
彭 湃 (唱)适才间,
一言好似一把剑,
尖锋直插我胸膛。
为什么,革命道理众不懂,
殷殷言语犹当耳边风……?
想当初,
东渡求学寻真理,
归来立志倡解放,
游行招来豪绅骂,
陈炯明,
既拉犹压售其奸。
教育局长被撤职,
诽谤烂言满街传,
官贵我鄙视,
威胁等闲看。
为了苦难大众早觉醒,
我鼓吹赤化成“周刊”。
怎料到,
文章高论成废纸,
话不相通枉费工。
更恨我,偏偏生为田主舍,⑸
农民把我当仇人。
眼前鸿沟怎跨过?
是进是退费思量!
〔蔡素屏一手拿电报,一手拎包
袱,与许妹上。
蔡素屏 湃哥!
彭 湃 啊,怎么你也来了!好,来来来,
素屏,许妹,快帮我出个主意。
蔡素屏 还出什么主意,你看这电报。(递
过电报)
彭 湃 (接过,念)“彭湃世侄雅鉴:闻
君谋福桑梓,致力革命,然凤雏治
县,君非百里之才,卧龙失水,岂
是池中之物。炯明运筹乏佐,求贤
若渴,愿即治装来惠,共襄大举。”
啊,陈炯明老总,又请我到惠阳做官啦!
〔蔡素屏掉头抹泪,许妹也在一旁啜泣。
彭 湃 (骇异,发觉素屏手中包袱)什么,行
装给我收好了,你要我马上起程?
蔡素屏 这哪里是行装,你,你自己看来。
(递包袱)
彭 湃 (接过包袱,拆开一看,一怔)田契?!
蔡素屏 湃哥!(唱)
一场横祸萧墙起,
家门不容俺夫妻。
伯母凶狡相煎迫,
兴师寻衅把俺欺。
他说道,
你若去邪从正道,
接电报,
走马上任离开这是非地;
家产永与共,
仍是骨肉兄弟。
倘若执迷不悟,
从此分家断关系。
这里是,哥嫂强行分家的田
契,是分是合望你速主意。
湃哥呀,
素屏一向敬夫婿,
苦乐与共随君志。
当初你立志东渡去求学,
我暗卖当奁促行期。
归来从你倡解放,
忍受饥嘲暗自悲。
怎料到,今日里,
阋墙兄弟执仇怨,
我生为儿媳难自持,
劝君化解仇怨当吞恨。
料你@颜求宠定不依。
任他把家分,
招人讥笑也不是。
此时心中乱如麻,
你教我如何与君共所归?
彭 湃 啊,是这样?哈哈哈!
许 妹 四舍,阿舍娘心里多艰苦,你快出主意吧!
彭 湃 主意?有!素屏!(唱)
今日受了一堂课,
检讨前情愧浅知。
唤起工农缺办法,
感情激动少深思。
空负满腔热心肠,
枉学马列不切实际。
皆因我,
出身是个田主阿舍
真诚倾心反遭疑。
这田契,有算不清的血泪账,
拿在手里触动我心思。
素屏呀,
莫怕恶风推千浪,
正气慑邪终有期。
人生何处不为家,
天地宽广共所归。(毅然撕碎电报)
蔡素屏 这样说来,你同意分家?
彭 湃 象这样的家,早分早好!
许 妹 四舍,家分了,那我是个孤儿,要回到哪里?
彭 湃 许妹,我怎愿你离开我,我还要你来帮忙哩。
许 妹 我是个婢女,能帮忙什么?
彭 湃 带路到农村去。
许 妹 农村?
彭 湃 对。不过,从今以后,不准再叫阿舍。
许 妹 你……
蔡素屏 你想?
彭 湃 投笔从农!
——切光闭中幕
第 二 场
〔上场的第二天。
〔虎嫂家门口。
〔稻草盖顶的土屋。屋前一棵枝丫
稀疏的龙眼树,树下有石桌凳,
屋旁几根木桩支着短篱。
〔幕开,青竹标背米上。
青竹标 李来添。门无锁,人一定在内。
(举足要进,掩鼻倒退)哇,臭绝
臭绝!(把米放在石桌上)厝内有人吗?
李来添 (孱弱的声音)是谁?
青竹标 是我。好机会,出来,出来。
李来添 (上)啊,是老标头,岂是叫我扛轿?
青竹标 去,你病到这个样相,还会扛轿,
来,三斗米,来收起。
李来添 米!欲做什么?
青竹标 没什么,璞斋爷知你知病,起不了
床,家内又无米,送上门来救济。
李来添 哪有这事?
青竹标 东西在此,还说无这事,来来来,
免本免钱,来收起。只要见得今年
夏至日,璞斋爷送来三斗米就好。
李来添 (犹疑)嗯……
青竹标 我问你,彭家怎么还未来收租?
李来添 家内无粒谷,来了也枉然。
青竹标 那有如此轻易?哎着,听说你见过
彭家那个四舍?
李来添 见是见过了。
青竹标 他向你说些什么?
李来添 说……
青竹标 说什么?
李来添 说要交朋友。
青竹标 那是好事,阿舍共你交朋友,莫怪连
租谷也不收,时来运至,与你贺喜。
李来添 不要取笑,我配不上。
青竹标 后来呢?
李来添 后来我连听都不敢听,抽脚便走。
青竹标 啊,你老婆呢?
李来添 去拾树枝,挖茨蒂。
青竹标 唔……米来收起,我走了。(下)
李来添 哎,(抱起袋米)老标头!半夜出
阵日,不知是假是真?
虎 嫂 (抱着一捆柴枝上)来添,你手拿什么?
李来添 米。
虎 嫂 哪里来的?
李来添 青竹标送来的。
虎 嫂 (摔下柴把)青竹标!他说什么?
李来添 说是来救济。
虎 嫂 嗨!灵前花骗死鬼!你,你怎么好受?!
李来添 白白米,送上门来,收就收,养活条命要紧。
虎 嫂 你活到老,被人骗到老,蛤蟆好食
怎么有在路上跳?肿肚璞斋有好
心,西陇乡早就变成佛国哇!(夺
米)拿来!(追下)
李来添 (眼睁睁,无可奈何地)唉!(送门下)
〔音乐起。
许 妹 (内声)彭先生,走好!
〔许妹引彭湃上。
〔彭湃胁下夹着一叠田契,心事重重。
彭 湃 (念)遍访佃户还田契,
无人敢收是何因?
许 妹 (趋近,悄声地)虎嫂就住在这里。
彭 湃 (听不清,俯身侧耳)大声点。
许 妹 虎嫂。
彭 湃 啊,就是来添兄的——
许 妹 嘘——(摆手止住,持灯笼上前)
添兄,阿嫂!(并无回声,推门进
屋,复出)彭先生,添兄在睡,阿嫂没在。
彭 湃 (累了,坐在石条上)许妹,按例
俗称呼,来添兄应对来添嫂,怎么
她叫虎——嫂?
〔许妹见问,一阵沉默,转身将灯
笼挂在树枝上。
许 妹 彭先生,你至切勿在阿嫂前问起
这件事。
彭 湃 (诧异地)为什么?
许 妹 (唱) 提起虎嫂泪双流,
她比别人,苦上加苦愁加愁。
她虎年出生爹娘丧,
人说是母虎入门起祸由。
从此个个称虎妹,
命犯虎星无人敢收留。
虎妹命硬志更硬,
咬牙挣扎二十秋。
后来嫁来我西陇乡,
未满三月,丈夫冻饿一命休!
虎妹改口叫虎嫂,
依然是孤苦一身长漂流,
五年前,添兄由五乡求乞来村里,
两条苦命聚了头。
幸有遗腹个男孩叫阿喜,
这才解了父母三分忧。
她最恼人当面叫虎嫂,
道是歹心将她咒……
彭 湃 (唱) 却原来是千年旧枷锁,
压得农民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眼望着田契悲又恨,
何时解得农民忧,
我何时解却农民的苦和仇!
〔彭湃和许妹都为农民的悲恨所激动着。
〔这时屋内传来来添的叫声:
“我要食水……”
许 妹 哎呀,添兄叫要食水,看是病啦。
(急至屋旁边,持一木瓢出)
彭 湃 许妹,我来!(见许妹不让,急切
地)让我为农民兄弟做点事啊。
(拿过木瓢,欲进屋门)
许 妹 好!
虎 嫂 (闷着头上,见状惊问)谁?
许 妹 阿嫂,你回来了?
虎 嫂 (认出彭湃,气愤地)哼!白虎三
煞通通到!
彭 湃 阿嫂,添兄欲食水,我……
虎 嫂 (猛然夺过木瓢,爆发地)哼!
彭 湃 阿嫂……
虎 嫂 (唱) 穷人交穷友,
富人认富亲,
穷人不食富家水,
怎用阿舍假好心!
〔虎嫂用力把水泼在地上,彭湃
想上前阻止,竟被泼在身上。虎
嫂见状一惊,手中木瓢坠地,
慌忙转身进屋,关上屋门。
彭 湃 (唱) 一瓢冷水当面淋,
一时难解阿嫂心。
许 妹 (唱) 先生你莫介意,
她性头不好没歹心。
彭 湃 (站起,激动地)许妹,她若是当
面把话说个明白,我就是给她多
淋几瓢,也甘心情愿呀!许妹,
再叫门!
许 妹 叫门?
彭 湃 对,叫门!
许 妹 ……阿嫂,开门,开门呀!(并无
反应)阿嫂,这就是你不对了呀,
彭先生好情好意,给你淋水也不会
生气,你怎好这样待伊!
〔虎嫂开门出,不理二人,迳自一
旁一根一根地折断柴枝。
彭 湃 阿嫂,……阿嫂,我是诚心诚意找
上门来的呀!
虎 嫂 (抬起头)哼!
(唱) 你休想花言巧语诓骗人,
谁不知田主恶毒似豺狼,
那年间,
吊佃害死我前夫,
催租逼丧我的爹娘。
天灾兵祸苦已极,
你们还要送家交纳伙头钱!
迫得阿添无路走,
鬼仔埔上寻短见。
命虽未绝病加重,
如今卧病家断粮。
白虎送粮怀鬼计,
三煞又来装笑脸。
枉死城里哪有慈悲佛,
世上哪个田主有天良?
作恶不认帐,
还想害阿添,
试问你到来何事?!
起甚歹意,施何奸谋,你怀什
么毒心肠?
〔虎嫂盛怒之下,趋前戟指,许
妹忙挡住。
彭 湃 阿嫂,你骂得对,骂得好呀!
(唱) 听得田仔骂田主,
骂得彭湃心欢畅。
休看她身上枷锁重,
一声怒吼冲破牢笼。
阿嫂阿嫂你骂得好呀!
再骂再骂我句句字字记心间!
(兴奋地掏出本子,在灯笼下写了起来)
虎 嫂 (骤感意外,好象想起什么,拉着
苦妹到一旁盘问)许妹这个人怎么
讲话不象个阿舍?
许 妹 是哩,连做事也不象阿舍呀。他
叫我可以自由出门,不准我叫他阿
舍。他日夜想和俺农民交朋友,还
要相辅俺农民作田免租,有做有
食……
虎 嫂 交朋友?我也听过了,这些阿爷阿
舍,骗人的把戏多哪。嗯,听说他
是得了什么病——神经?
许 妹 没有,他念书、写字、算账,行
走“定过准星”,⑹我听他说这些
新道理是在日本留学时学来的。
虎 嫂 这么说来,他是在番邦贤人做师
傅?
许 妹 是哩,三个师傅哪!他还拿相片给
我看,二个毛长长,须胡胡,一个额
饱饱,架势真好看呀!说是一个姓
马,一个姓恩,一个叫列——宁!
虎 嫂 (自语)作田免租,有做有食……
(感兴趣地)许妹,你把新道理讲
来我听。
许 妹 哎呀,我不晓讲。(拉着虎嫂)彭
先生,阿嫂要听你讲作田免租的道
理呢!
彭 湃 (收起本子,热情地)阿嫂,你
坐,你请坐!
(唱) 连日奔走觅知音,
今夜方能献赤心。
阿嫂刚才已诉苦和恨,
俺再把苦恨的根由仔细寻。
为什么,
阿嫂种田无米食,
彭家闲坐有租金?
虎 嫂 (唱) 谁不知,
他是田主我是佃,
自古便分富与贫。
彭 湃 (唱)他凭什么做田主?
虎 嫂 (唱)一纸田契在他手掌心。
彭 湃 (唱)看起来,这纸契,
好似人间阎王账
盘剥农民罪孽深。
若能把契还田仔……
虎 嫂 (接唱)除非田主换了心!
彭 湃 阿嫂!(拿出田契)
(接唱)我今专诚送还你!
从今后,
自种自食度光阴。(将契递上)
虎 嫂 (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这……
彭四舍!彭先生……(慌乱地拉过
许妹)许妹,此事果真?
许 妹 真的。
虎 嫂 并无他意。
彭 湃 阿嫂你就拿去吧!
虎 嫂 (两手颤抖地接过,左看右瞧,终
于抬起头来,激动地)
(唱)一纸田契从天降!
我,我抹去泪水细细看。
虎嫂生来不识字,
可认得这血泪写成一行行。
田主喝了多少血,
写的是,
田仔死了多少人。
这一弯一曲犹如催命索,
这一横一竖好似刀和枪!
我一看恨从心头起,
一看怒火烧胸膛!
想不到今日此契在我手,
看你田主怎能逞凶蛮。
彭先生,
你真是救苦救难大好人,
适才冲撞你莫怪,
阿嫂问心愧难言……
〔来添手拿一件破衣,开门上。
李来添 彭先生。
彭 湃 添兄,你有病,小心受凉。
李来添 彭先生,你说的话,我全听懂了,
快换掉湿衣再说。
〔彭湃脱下学生装,换上来添的衣
服。
许 妹 彭先生这回真的象个农民哇!
〔陈二伯、乃祥、陈老实等紧接
上。
陈二伯 嘿,老妈宫前讲无话,今日还上门
来觅!
彭 湃 大伯。
老 实 (惴惴不安)四舍听说你早间觅我?
彭 湃 免叫阿舍。许妹,他就是……
许 妹 就是佃户老实兄。
彭 湃 啊!老实兄,来坐!(坐在灯下翻
捡田契)
老 实 (更加不安了)四舍,可是要向我
收账?
彭 湃 (停住手,和气地)不是向你收
账,是相辅你向别人收账。
老 实 (苦笑)哎哟,我自来只有欠人的
账,怎有给人欠账?
彭 湃 (捡出田契,站起)只因年代久
远,你一时恐怕想不想来。
老 实 不会不会。
彭 湃 你作彭家的田几年了?
老 实 十二年。
彭 湃 每年交几石租?
老 实 二十五石。
彭 湃 这样,彭家一共向你借了三百石
谷。
老 实 (惶恐地)不好这样说,田仔交租
是本份,是本份。
彭 湃 不对呀,你给田主欺骗了。来,坐
下,我把细账算给你听。
老 实 ……四舍,没什么事,你请,我没
闲。(欲下)
虎 嫂 (拉住)老实兄,你看哪,彭先生
要把田契还俺呀!
〔陈二伯等都感到意外。
陈二伯 (向虎嫂)真有这事?
虎 嫂 你看田契都交来了。
彭 湃 (递过田契)老实兄,这是你的那
丘田,请你收起,以后免再交租……
拿去!
老 实 (接过田契,激动,狐疑)二叔公?
陈二伯 (从彭湃手里拿过田契,塞给老
实)这是生命,拿!
老 实 (拿着田契,收也不是,还也不
是,转向陈乃祥,求援地)乃祥,你
看……
乃 祥 拿!不过还有陈月波的铁租田,将
军府的将军田,今日捡回彭家契,
明日岂无祸殃?!
李来添 对,青竹标早间还来问长问短。倘
若明日来两个团丁一搜,哼!佃盗
主契,连我这间草厝也着被烧掉!
(从虎嫂手中夺过田契还彭湃)
老 实 彭先生!(也把田契塞还彭湃)
彭 湃 想得深,说得对呀!(兴奋地抓住
乃祥的手)乃祥兄!
乃 祥 粗人直话请原谅。
彭 湃 不!
(唱)谁说田仔尽愚昧,
聪明才智比我强。
只怪我,从小未受官府压,
鬼蜮伎俩未知详。
阿嫂,乃祥兄!
(接唱)千年黑契千重罪,
遭劫遭难尽是穷苦人。
今夜先雪一腔恨啊……(迅
速把所有田契点燃)
(接唱)点起火,迎着风,
要把那铁锁木枷一烧光!
众 (合唱)点起火,迎着风,
要把那铁锁木枷一烧光!
(激动地围上前去)彭先生!
陈二伯 彭先生,一言为定,交个朋友!
彭 湃 (兴奋地拉着乃祥的手)交个朋
友。(又拉过来添)俺都来交朋
友!
〔远远传来敲锣声:“四乡六里注
意,将军府训示……”声音渐
隐。众人面面相觑。
陈二伯 不要怕,朋友交定,生死同当,到
我家谈吧!
——灯暗、闭中幕
第 三 场
〔上场数天后一个夜晚。
〔二幕前,将军府狗腿提写着将军
府灯笼上。
穿山甲 (念)差事办妥心轻松。(狗腿上)
狗 腿 (念)半夜觅大海捞针。
(与穿山甲相遇)哎呀,你在这就
好。六太爷命你骗李来添立契卖
田,你自日头红到这时鸡入笼还未
回消息,太爷在将军府急到嗷嗷
叫,叫我来觅人。
穿山甲 太爷急,我更急。你不想想要来添
卖田,要比登天还难。
狗 腿 这么说,田契未到手。
穿山甲 你听 (快板)
虎嫂人穷有骨气,
来添畏妻没主意。
我穿山甲虽然会钻洞,
看来全个孬入势。
这时间,
前面来了小阿喜……
狗 腿 (快板)
小小阿喜八九岁,
找他也是枉然的。
穿山甲 (快板)
我手拿银圆叮当响,
说要买树顶的小鸟制药丸。
小鸟一只换银圆一个,
阿喜听着心欢喜。
马上爬上树顶去捉鸟,
他那知鸟窝有机器。
手进鸟窝毒蛇出,
他树顶跌落成半死。
来添闻知哭啼啼,
背子去求接骨李。
医生指定救人须熊胆,
我写好田契等签字。
你说阿喜年纪小,
没有他,哪有这一张田契在手
里!
(交出田契)哈哈哈!
狗 腿 (看契)不愧外号穿山甲,逢山钻
洞,逢石钻缝,肚子里藏智囊。快
到六太爷面前领赏,讨二两鸦片…
穿山甲 哎呀,你一提起鸦片,我就浮烟
瘾,快走!快走!(二人下)
〔二幕开,乌云蔽月,得趣书房
一侧,窗口亮着灯光,屋外有短
墙半截,栽着瓜蔓,插着几根让
瓜藤攀缠的木桩,左右是过往村
道。
〔李来添背一只长弓市篮上。
李来添 (唱) 云遮明月月无光,
来添离家心彷徨。
丢下重病的小阿喜,
瞒过老婆出草房。
行出村口难举步,
回望家门泪汪汪。
明知此去“仁里”⑺卖猪仔,
如闯虎穴下龙潭。
盐水喉干就着食,
穷人无路才过番。
我志已决叹无益,
得趣拜别四舍大好人。
(见得趣灯光)孬孬孬,深夜惊动
四舍,是我不对。(要走又不忍心)
哎呀,对彭四舍这样的好人,无说
一声就走是我绝情。唉!
(唱)不别四舍情有亏,
要见四舍心有愧。
四舍啊!(跪下)
你送契烧契为救我,
我立契卖田苦又悲。
自怨来添命太苦,
自怨李家多是非。
横祸偏寻穷家来,
阿喜树上跌断腿。
这都是,
李家公祖欠租欠德,
才有天公不作美。
日后来添番山若发迹,
不忘四舍功德巍。
〔内虎嫂呼寻来添之声:来添呀
——来添呀!——来添避之不及,
藏在短墙后。
虎 嫂 (上)来添——,来添——
〔着农民装的彭湃闻声上。
彭 湃 阿嫂,深更半夜,找来添兄什么
事?
虎 嫂 四舍!
彭 湃 哎——
虎 嫂 啊,彭先生。
(唱)我早出割草上岗,
月上归家不见李来添。
床上阿喜腿跌断,
只见那床头契约一张,光洋
拾元。
我虽妇人不识字,
见此契约胆寒。
这红印好象吃人口,
这光洋好象卖命钱。
这白纸好象报丧帖,
这黑字好象讨命签。
(掏出田契交彭湃)
彭 湃 (念)立契约人西陇村李来添,因
家境清寒,为救儿子一命,愿将彭
名合送还之粮质田一亩八分,典当
给将军府!愿将彭名合送还之粮质
田一亩八分,典当给将军府!
虎 嫂 哎呀!(昏倒)
〔素屏闻声奔上扶住。
彭 湃
阿嫂!阿嫂!
素 屏
虎 嫂 (@醒,接过田契,怒视田契)好
一个忘恩负义的李来添啊!
(唱)一见田契怒火旺,
一见田契恨满腔。
我此时若见李来添,
打断你的狗腿,手不软来心
不寒
(李来添冲上)
李来添 (唱)千错万错是我错,
你打我骂我都应当。
虎 嫂 (拔起瓜蔓中的木桩要打来添,彭
湃夫妻劝阻)
素 屏
阿嫂,有话慢慢说,有话慢慢商量。
彭 湃
虎 嫂 哼,来添,我来问你!
(唱)自你入赘整三年,
我家待你岂周全?
李来添 (唱)常年野菜拌泪煮,
我吃稠来你喝汤。
虎 嫂 我再问你!(唱)
阿喜不是你亲生,
你爱不爱来怜不怜?
李来添 (唱)不是亲生胜亲生,
阿喜是我掌上珠。
虎 嫂 (唱)我口直心快性头孬,
吃苦受累岂怨言?
李来添 没有!(唱)
你口直心快待我好,
夫妻相处感情酣。
虎 嫂 可知道,(唱)
你你你,
你这李来添,
既知我家待你好,
就不该,
有眼不辨黑白,(越唱越快)
有心丧尽天良;
有脚自走绝路,
有手把丢开的枷锁重套上肩。
我我我……
我不打断你的腿,
难平心中恨如山。
〔虎嫂狠打来添,被彭湃阻住,彭
湃抢过木桩。
李来添 彭四舍,你勿阻,让伊打,让伊打
了我也好受些。
虎 嫂 哇呀。(乘彭湃不备,夺过木桩要
打来添,突然停止,木桩落地,
扑向素屏恸泣)
〔后台唱:一纸新契掀波澜,
夫妻反目泪汪汪;
妻要打夫夫愿受,
夫愿受打妻断肠!
李来添 (拾起木桩)孩子的妈,你狠狠地
骂,你狠狠地打啊!
(唱)叫声妻你手莫软,
叫声妻你心莫酸。
狠狠往我身上打,
来添决意不做人。
我来添,
有眼眼全黑,
有脚迈步难;
有心心已炸,
有手空一双。
都只为,
阿喜不是我亲生,
见死不救心难安。
只要阿喜能活命,
我受咒、受骂、受责、受打,
无怨言。
(来添见虎嫂只管哭泣求彭湃)
彭四舍,你送田地,我败家卖田,
你就狠狠地打我啊!
彭 湃 来添兄,这棍子要打便打地主豪
绅,不能打在你们夫妻身上。
(唱)一纸新契手上端,
无限心事涌胸膛,
原只为,
烧契能解一家愁,
有地能使一家欢。
谁料到,
地主设局立新契,
到手的土地又丢光。
真个是,
田仔身上百重锁,
开一锁,
还有九十又九层。
看起来,
要使农民出火坑,
须把农民的火种高高燃。
〔二伯、乃祥、老实等相继上。
众 彭先生!
彭 湃 二伯,诸位兄台!
素 屏 来添兄,得到的土地不能再丢啊!
(唱)田地要比命根贵,
丢了田地活命难。
李来添 (唱)不卖地难救小阿喜,
丢了阿喜我生何安。
虎 嫂 (唱)就是全家三口都死绝,
也不能卖彭先生还俺的救命
田!
素 屏 阿嫂!(拔出手上戒指)
(唱)这里一只小戒指,
让你买药赎田解急难。
陈二伯 金戒指!
众 四舍娘!
蔡姐!
虎 嫂 彭先生你和蔡姐,你俩的心比救苦
救难的菩萨好啊!您俩的恩比大慈
大悲的佛祖大啊!
彭 湃 阿嫂,不要这样说。
(唱)菩萨不是我彭湃,
救苦要靠俺众人。
信神信命都是假。
天下只有二种人,
一种有钱做财主,
一种无钱当穷汉。
十个当中九个穷,
只有一个是富人。
如今一个欺负九,
这个世道太荒唐。
俺要九个团结起,
打倒一个把身翻!
二伯等 九人团结打一人!
李来添 好是好,你一家,伊一户,你姓
彭,伊姓李,怎得会齐心。
陈二伯 怎么不会齐心,几十年前洪阿重在
海陆丰成产“三点会”,⑻哎呀!
那个时候枪如林,人如海,地主豪
绅“吓闪屎”!⑼
彭 湃 对,大家要同将军府这班田主斗,
不可单脚独手,必须立个团体,整
个组织。
二伯等 好,俺就立个田仔会,凡耕将军府
的田的人都来参加。
众 好,这个专门对付将军府。
〔这时老实偷偷溜下。
乃 祥 这样的会,最多是百几十人,欲去
给将军府做点心。
众 这……
彭 湃 乃祥兄刚才说得对,俺欲对付的人
只是将军府一家田主,入会的也不
只限田仔,只要是穷苦人,扛轿、
剃头、吹鼓手、做乞食的都可加
入。(无限憧憬地)我想这个会,
眼前只有一二三四五六个人,将来
要扩展到全海丰,全广东,全中
国,还要到全世界参加农民国际。
众 (惊奇振奋)好呀,那么势头就大
过天了。彭先生,俺叫什么会?
彭 湃 我看叫农会。
众 好,好呀!此时就成立农会!
彭 湃 好呀(唱)
数月下乡访农友,
喜今得趣遇知音。
谈起农会群情振,
志同道合共倾心。
今夜火种虽微弱,
来朝能化炬熊熊。
虎 嫂 彭先生,俺农会要拜什么祖师?
彭 湃 拜祖师?(唱)
供祖师是旧帮派,
拜与不拜费思寻……
要答应,
革命怎容搞迷信,
不应允,
又恐伤了农友心。
陈二伯 湃兄,过去有乌旗帮,红旗帮,还
有三点会,都拜洪天王。
彭 湃 洪天王!对!(接唱)
革命也要有信仰,
权将马列也当神。
(猛悟,兴奋)有呀,我这里有祖
师像呀!(入内取马克思像上)
农友伙,这位就是俺农会的祖师
呀!
虎 嫂 这位老先生是……
素 屏 马克思老先生。
虎 嫂 啊!这就是许妹说的教俺做田免租的
番邦师傅马克思老先生。
〔虔诚地施礼。众也施礼。众跪下。
虎 嫂 马老先生!(跪下,众跟着跪下,
素屏、彭湃相顾之后也跪下)
众 马老先生!(唱)
拜祖师,立誓言。
生死同心共协力。
天下穷人跟您走,
刀斧临头腰不弯!
〔幕落。
第 四 场
〔上场数月后。
〔中幕前。
后台歌:
一场台风袭海丰,
厝屋倒平茨稻空。
田仔求生无活路,
地主迫债似鬼凶!
〔陈璞斋带青竹标和四打手背长枪
上。
陈璞斋 (念)彭湃愈来愈离谱,
挑动田仔闹减租。
今日请来护身符,
敢与农会刀对斧!
台风过后,农会蜂涌成产,到处贴
告示闹减租,幸得全县田主成产粮
业维护会,今日约定武装收租,看
谁还敢不交。青竹标啊!
青竹标 小人在!
陈璞斋 今日谁人还敢抗租?我叫牵猪你们
便牵!砸鼎你们便砸!缚人你们便
缚!不可手软,知吗!
青竹标 是!牵猪、砸鼎、缚人!大爷呀,
要到哪个门头去催?
陈璞斋 先在这十字路口,将公告向农痞当
众宣读。(递公告)
青竹标 是(展布告念)喂——恁等听着:
古来租田立定,义务则在佃户。凡是
各佃户敢跟随农会强行减租者,定
必严加究办,仰各乡农民知照。海
丰县粮业维持会会长陈开庭。
〔虎嫂、二伯、许妹、阿青等上。
虎 嫂 青竹标,你认错门楼了。
青竹标 怎么认错门楼?
虎 嫂 凭粮业维持会的公告该去将军府
念,我们这里是听农会的。许妹,
念俺农会的布告。
许 妹 (展布告、念)连年天灾人祸,民
不聊生,田主催租逼债,甚于虎
狼,本会通知农友,至多三成交
租,如收获不足三成者,照数减
之,全无收者则免交。总农会会长
彭湃。
陈璞斋 放肆,放肆,竟敢目无王法,对抗
粮业维持会。(对虎嫂)喂,你当
什么官?
许 妹 西陇乡农会长。
陈璞斋 哈哈哈,不列级之辈。田仔交租,
天经地义。
陈二伯 老爷呀,你的耳岂会聋?目岂会花?
陈璞斋 (生气)我耳灵、眼明。(一想不
解)哇,老二呀,你问这是甚意思?
陈二伯 既是眼明、耳灵,田园失收怎没看
见;田仔叫苦,怎没听到。
陈璞斋 收成好坏我不管,这是铁租,一粒
无减。
青竹标 对,无减一粒。
陈璞斋 老二呀,你们父子十二石租即刻担
来还!
青竹标 (指老实)你的租呢?
老 实 我……(青竹标抓老实胸口)我交
不起。
〔璞斋用手杖欲殴老实,虎嫂挡住。
虎 嫂 农友们,陈璞斋胆敢藐视农会规
章,上门迫租,动手打人,俺请伊
来农会理论好不好?
众 好呀,好呀!
陈璞斋 反了,反了。青竹标。
〔青竹标和四兵丁在人多势众的形
势下未敢动手。
虎 嫂 带到农会去。
〔群情愤怒,将陈璞斋擒住,青竹
标溜走。
众 走!(押陈璞斋下)
〔中幕开,得趣书房,陈设简朴,
墙上有马克思画像,书架上堆满精
装书籍,台右可通彭湃卧室和厨房。
〔幕在歌声中徐徐开。
后台歌 冬冬冬,
冬冬冬,
田仔骂田公!
田仔终年驴到死,
田公在厝食白米。
冬冬冬,
冬冬冬,
仔斗田公。
三成交租农友喜,
田公活气气死!
冬冬冬,
……(歌声隐去)
〔已是农会妇女骨干的蔡素屏穿草
鞋背竹笠上。
素 屏 (唱)晨出四乡送公告,
午后归来日影斜。
到处是
农会建立如春笋,
农友抗租志成城。
(进屋)湃哥,湃哥,各乡农友正
愁灾后租债如山活路无门,接到减
租公告后,劲头十足,情绪旺盛呀!
(见无人接应)咦,人呢?(掀开
饭钵一看)唉,灶寒饭钵冷,早上
留下的饭菜还未返来食,湃哥呀!
(无限感慨地,唱)
素月来,
你为农会,日少食,夜少睡,
早出晚归。
素年来,
我伴君,忍受多少苦和累。
深夜犬吠从未返,
素屏为你系安危。
豪绅骂你神经病,
我成疯妇暗自悲。
哥嫂骂你败家仔,
我欲争辩口难开。
你累得形容消瘦衣衫破,
我为疼你心操碎。
素屏本是富家女,
未懂人间是与非。
只识温存敬夫婿,
终日女红守深闺。
多亏你,
灯下为我讲革命,
我才晓世上是谁养活谁!
从此后,
放下针线脱绣履,
勤向农友学智慧。
赤心一颗向农会,
加薪添火我力为。
湃哥啊,
革命道路不平坦,
风风雨雨紧相随。
〔许妹内声:“虎嫂,快些!”
〔许妹引虎嫂上,虎嫂手持一只沉
重的海丰花篮,胁下夹一顶过去海
丰农民不能使用的大竹笠,竹笠上
有农会红字,还特意插上一束山
花。
许 妹 (深情地)蔡姐!
素 屏 啊,许妹,农会长。
虎 嫂 什么农会长,是阿嫂!蔡姐,湃哥
在家么?
素 屏 他下乡了解灾情还未回来哩,二位
请坐。(倒开水给许妹和虎嫂,发
现大竹笠)咦,阿嫂,今日这顶大
竹笠,怎么还插花打扮啊!
虎 嫂 (扣板)提起这竹笠,
引我浮话题。
过去土豪劣绅有规定,
不准农民戴这大笠来上街。
说什么,
佃户“只配戴笠子”,
欺负俺是无脚蟹。
如今农会势头好,
我专戴出来让他们看一看。
知俺农会金字招牌“丹丹赤”,
知俺农民孬欺负!(欺挨三声)
素 屏 对!戴得好,长农会志气,灭田主威风!
许 妹 (快板)
说威风,道威风,
不如今日田仔斗田公。
少庵狗父陈璞斋,
就是你大伯丈人翁。
武装收租到西陇,
呼三叱六气势汹。
被阿嫂一声叱,
掠得农会扫威风。
三 人 哈哈哈!
〔老实畏缩地上。
老 实 (念)减租要凭农会证,
只好登门觅素屏。
(到门一瞧)哎哙,虎嫂也在这
里,衰衰衰,遇着樊梨花。(踌躇)
许 妹 (闻声)咦,门外有脚步声,定是
彭先生返来了。(观看)
虎 嫂 (冲出)湃哥,湃哥,啊,是老
实,你来乜事?
老 实 无无无。(欲走)
素 屏 (出门)老实兄,厝内坐。(引老
实进屋)
老 实 (不知从何说起)蔡姐,我,
我……(说不出口)
素 屏 老实兄,有事,慢慢说。
虎 嫂 老实呀,听说你要找人借农会证,
我先告知你,这是犯规章的啊!
老 实 不敢,不敢,唉,蔡姐呀!
(快板)怪我老实不中用,
参深⑽过头变傻丁。
悔不该,
当日农会未参加,
今朝减租身无农会证,
欲借证,人人不肯。
欲入会,又恐虎嫂……
(见虎嫂急转口)
呃……又恐众人不容情。
我老实,
“嘴钝舌厚”⑾不会说话,
老婆责怨激在胸。
今日上门求蔡姐,
湃哥面前代讲情。
我老实认识过错来入会,
求恁众人来应承。
虎 嫂 那就看你有无决心。
老 实 阿嫂,阿姐,决心有,有。你们看,
(示姆指)盖指模的印泥在寨前铺仔醮好了。
素 屏 阿嫂,你看呢?
虎 嫂 (笑)老实,考虑清楚了么?
老 实 清楚,清楚。骗人,我个名不叫老实。
众 哈,哈,哈。
老 实 (哀求地)农会长阿嫂……
虎 嫂 批准你。
老 实 真实?
虎 嫂 无假!
老 实 (高兴得跳起来)好呀,我来印手模。
虎 嫂 许妹,带老实兄到农会办手续。
许 妹 是。(与老实下)
老 实 请!请!(随许妹下)
虎 嫂 蔡姐,农会领导了减租斗争,各乡约都纷纷报名入会,全县已有五六万会员了。
素 屏 是呀!
虎 嫂 连老实这样的人,刚才也坐不住了。
二 人 哈哈哈!
〔彭湃农民打扮,一身泥水上。
彭 湃 哎哟,农会长,什么事这样高兴
呀?
虎 嫂 湃兄慢来一步,刚才老实……
彭 湃 我遇见了,虎嫂,老实有进步,俺
欲热情欢迎!
虎 嫂 唉,我是粗人,只会办粗事,当日还泼你一身水呢!
彭 湃 哈哈,要不你泼我一身水,还没有你这个农会长呢。
虎 嫂 湃兄,我们西陇乡的事,你……
彭 湃 我知道啦,你们做得好,不过陈璞斋这帮土豪劣绅,一定不甘他们的失败,你回去找些骨干商量,文来文唱,武来武当。
虎 嫂 好,我走了。(将竹篮里的地瓜倒下)
素 屏 虎嫂,你这是……
虎 嫂 这是我同二伯一点心意,红皮红
心,是俺地瓜县的土特产。
素 屏 虎嫂,我家米粮不缺。
虎 嫂 不缺,好,我虎嫂说一无二,让我
去看看,要是地瓜成堆,谷@大
个,我就带回,若不是呀,你就该
收。(要进内房)
素 屏 (阻住虎嫂)你呀!
虎 嫂 就是嘛,不敢让我看。湃哥,蔡姐!
(唱)您鄙弃高官亲农友,
专心致志为农会。
蔡姐你,
随嫁首饰已卖尽,
湃哥他,
祖业契约烧成灰。
眼前生活实清苦,
一家人免说二家话。
您夫妻是阮贴心人,
我们怎忍让您断烟炊。
彭 湃 好,我们收下。
素 屏 虎嫂,待我取点钱来。
虎 嫂 什么呀,欲还钱,就堆得象银屏
山一样高,填满龙津溪一样多,我
才收。
素 屏 (笑)哎哟,要这么多,你就无资格入农会了。
彭 湃 一点不多,农友的心意是金山银溪能买得到的吗?
素 屏 这么说,俺就收下吧!
虎 嫂 哈哈,这才看得起我。(对彭湃夫妻)请!
〔虎嫂下,彭湃夫妻送至大门口,
〔彭湃收拾好地瓜。
〔灯暂暗。
素 屏 啊,不早了,我去煮地瓜。(拿地
瓜进屋,彭湃坐下做笔记)
〔彭陈氏油头粉面手提花篮上。
彭陈氏 (唱)提参汤,上书房,
仇人面前认亲人。
为求父亲解劫难,
强压怒火装笑颜。
日间来往怕人笑,
夜时登门可遮惭。
(过门强装笑脸)四叔,四叔
哙!
彭 湃 哎呀,今日是什么风,竟把大嫂吹来了。
彭陈氏 当然是春风。
彭 湃 秋天倒刮起春风来了。
彭陈氏 这……秋行春令哩。
彭 湃 这么说,这春风是逆天行事了。
彭陈氏 逆不逆,我无看日,今日到来,一
是俺兄弟分家将近一年,礼应登门探视。
彭 湃 岂敢岂敢。
彭陈氏 二是送碗参汤,为阿叔补养身体。
(边说边从篮里取出一个玲珑的蒸杯)
彭 湃 啊,参汤?!
〔素屏竹盘盛着地瓜,上面盖着一
块白布,捧上。
素 屏 来食……(见彭陈氏止住)
彭陈氏 阿婶!
素 屏 大姆!
彭陈氏 食什么呀?
彭 湃 食——参汤呀!(接过参汤)
素 屏 参汤?(示意彭湃不能接)
彭 湃 (假装没看见,故意闻一闻)哎
呀,好香呀!
〔放在桌上。
彭陈氏 你闻着会香,我的门路就会通,我
父亲就免受屈受冤。
四叔哙!(唱)
这碗洋参水,
飘洋过海来自北美。
价钱昂贵效力大,
饮了能返老还童,
延年益寿,瘦变肥。
阿嫂精选特级货,
条条大过水鸡脚。
放慢火,炖隔水,
九蒸九制表心意。
万望阿叔“涩嘴”,⑿
你二勿“涩嘴”。
彭 湃 啊,是精心泡制的。
彭陈氏 对对对。
素 屏 俗话说,食人酒肉赠人福,阿姆今
日到来,必然有事,请说明白,若
是你叔能办到的……
彭陈氏 哎呀!阿叔乃当今风云人物,农会
头人,办得到,办得到,饮了再说。
素 屏 说明白了再饮。
彭 湃 阿嫂既是不便言明,改日再谈。
(佯作要下)
彭陈氏 (笑)阿叔慢走,慢走呀!唉,俗
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事因家
父今早在西陇催租,被农会扣留。
你我乃属至亲,因此,特来恳求阿
叔,做个人情,叫农会将人放回。
(观彭湃眼色)想家父风烛残年,
遭此却难,作为女儿焉能坐视不
救。他老人家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呜
依……(佯装痛哭起来)
彭 湃 哈哈哈!我以为什么大事啦,这个,包在我身上。
彭陈氏 嘻嘻嘻!(变哭为笑)谢阿叔救命之恩,阿叔呀。
(唱)阿叔恩情重如山,
陈氏永世不敢忘。
常言道,
不看僧面看佛面。
阿叔你,
果然处事通圆不会四方。
多亏至亲情谊重,
家父才免一命亡。
今日是参汤表微意,
来朝金条银锭送书房。
彭 湃 金条,银锭,哈哈。不过人能不能
放,还要看阿嫂态度。
彭陈氏 只要家父平安,阿叔有何吩咐,自当从命。
彭 湃 条件有三。
彭陈氏 别说三条,就是三十条也听。请问这头条?
彭 湃 听!
(唱)龙舌埔上开大会,
要你父亲做检查,
取得群众来谅解。
那时令尊可回家。
彭陈氏 孬孬孬,人多话多,那能说清楚。
素 屏 孬,那就没办法了。
彭 湃 无办法。
彭陈氏 (无奈)好,检查检查。请问这二条?
彭 湃 听!
(唱)田园遇灾失收成,
实行减租按章程。
多收租款应退返,
才算认错是真诚。
彭陈氏 这,保证如数退还。请问这第三条?
彭 湃 (唱)今日你来把亲攀,
我与农友一家人。
对待农友应如我,
一人一碗人参汤。
彭陈氏 这到会人数?
素 屏 农友五万。
彭 湃 (紧接)嫂嫂,你若同意,一言为
定,我就饮下这碗参汤。(佯装欲
饮)
彭陈氏 (窘甚)饮不得,饮不得,五万碗
参汤,我就是连棺材本都赔进去,
也还不起啊!(抢回参汤,小心地
藏入竹篮)
彭 湃 哼,你们欠下穷人的血债,价值何
止五万碗参汤。既然不遵以上条
件,彭湃便爱莫能助了。
彭陈氏 哇呀!(凶相毕露)彭湃呀彭湃!
我佩服你,你这一着厉害呀!
彭 湃 厉害,怎比得你,参汤放人,哈哈
哈!
彭陈氏 你不念你我是至亲又是世交。
彭 湃 但你们和农民都是世仇呢。
彭陈氏 哇呀,你竟敢六亲不认,忘恩负
义。这都是俺公祖无积德,彭名合才会生你这败家仔。
彭 湃 哈哈哈,今日一席话,就是这最后
一句合听,我就是要做封建地主阶
级的叛逆者。
彭陈氏 哼,你欲硬,将军府也不是软豆
腐!(彭陈氏欲下碰到门斗,险些
碰掉参汤,狼狈退下)
彭 湃 (风趣地)素屏,送到嘴边来的参汤,我还是无福气饮啊!
素 屏 湃哥,俺还是吃农友送来个大人参
吧!
〔掀起白布,捧出地瓜。
彭 湃 好!(二人相视而笑)哈哈哈。
〔幕后一阵枪声,气氛紧张。
许 妹 (冲上)彭先生,不好了。
彭 湃 什么事?
许 妹 陈少庵率领保安团围剿农会了。
彭 湃 走,我们去看看!
〔灯暗,幕下。
第 五 场
〔上场两个月后,清晨。
〔二幕前,青竹标带二狗腿背长枪
持糊桶上。
青竹标 (念)贴榜缉彭湃,
险过打紫菜。
到处有农友,(对狗腿)
路口严警戒!(狗腿甲:
是!)
唉,五百光洋欲买彭湃的头,只恐彭湃掠不着,你我的头着先“胶落”
(丢了)。
狗腿甲 老标头,有人。
〔三人避在一旁。
〔穿山甲手拿抄成布告一般的请帖和糊桶上。
穿山甲 (念)总座回府来,
发帖请彭湃。
农会被剿散,
差事孬交代。
哈哈哈,是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把陈总座请帖抄了五百多张,四乡里六里寨门口贴满墙,这样,农友自会向彭湃报信,彭湃敢来是他好胆,不敢来,我的差事也好交代。
(上前贴请帖,见缉拿彭湃榜文。
念)取得彭湃首级者,奖赏光洋五百元……散哭父。⒀(欲撕,青竹标急上前阻止)
青竹标 兄台,慢来,慢来!
穿山甲 阿,是你(又欲撕下)
青竹标 慢,六太爷下令,用五百光洋买彭湃首级,你怎……
穿山甲 昨夜陈总座从惠阳回来了,就骂陈少庵是个蠢才,你看(指请帖)恭请彭湃会长到敝邸共商造福桑梓大计
……你看清楚么,恭请就是上宾的意思。
青竹标 嗯——六太爷是陈总座叔父,他理该听六太爷吩咐。
穿山甲 嗄——过时话。这个世界不论辈序老和稚,要看官阶军师旅,六太爷不外是个无顶士绅,怎可同总座这粤军总司令比。
青竹标 (为难地)只是这通缉令无贴完,
不可交差呢?
穿山甲 嗄好,我贴了你再贴。
青竹标 嗯——该我贴了你再贴!
穿山甲 中国有句古话,“先礼后兵”,我贴请帖是礼,你贴通缉令就是兵。
青竹标 便成便成,我说不过你,行行行!
〔二人提糊桶偕甲乙下。
〔二幕开,军阀陈炯明府第——将军府。大厅设置堂皇,张灯结彩,
中堂有特大的寿字。
〔内有打麻将之声。
婢 女 (上)有请大姑娘!(内无应声)
有请大姑娘。
彭陈氏 (上)
(念)赌场运气歹,
落席未满台。
忽听婢子唤,
惹我心火来。
你姑奶奶未死,哭谁人。
婢 女 陈老太太有令,轿已备妥,请大姑娘陪她到白鹊寺礼佛!
彭陈氏 今日既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老太太哪有礼佛。
婢 女 九月初一是老太太寿辰,故此提前
一天礼佛。
彭陈氏 今日廿九又不是卅。
婢 女 本月月小,明日……
彭陈氏 这……阿弥陀佛,(对婢女)禀老太太,说我随后就到,说我就到,
(向内)六少奶,我的位由你代啦。
(擦着睡眼捶着腰下)
〔四乡绅带什拾寿礼上。
陈璞斋 有请六太爷!
〔六太爷着长衫马褂上。
六太爷 各位仁兄登临,有失远迎了。
陈璞斋 明天是老太太的八十大寿,我等聊备薄礼,到来庆贺。(递过礼单)
陈璞斋\
甲 祝太太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乡绅乙 山不老松。
丙/
六太爷 诸位对陈家盛情,我代领了。明日薄酌,定在午时,届时大家一定到席。
陈璞斋 六太爷,闻得总座昨天从惠阳回府,我侪想谒见陈总座。
六太爷 炯明贤侄,正在向陈少庵面受机宜,吩咐如何对待祸首彭湃。
陈璞斋 我等正想请陈总趁热打铁,把彭湃捉拿归案。
众乡绅 对,彭湃不杀,我等永无宁日。
〔陈炯明身着蓝布长衫,显得廉洁之风,闻声上。
陈炯明 哈哈哈,彭湃杀了,我等更难立足海陆啊!
众乡绅 陈总座。
陈炯明 坐!坐!
〔宾主坐定之后。
陈璞斋 陈总座刚才之说,老朽不甚了了,
杀了彭湃,是吾侪之幸,怎说……
六太爷 对,炯明贤侄,这次切不可再姑息彭湃,以免放虎归山了。
陈炯明 哈哈哈。
(唱)鼠目寸光必然难成大事,
登高远瞩才能志凌云天。
须知道,
彭湃背后有农友数万。
操之过急,物极必反。
古有梁山好汉百单一,
官逼民反势不可挡。
后来朝廷封官赐爵,
叫他一个个卖命在番帮。
对彭湃,
是耐心招抚为我所用,
还是逼上梁山与我相戕。
是剿是抚?
何利何弊?
还望诸位细权衡。
乡绅乙 (拍马屁地)还是陈司令高瞻远
瞩,我侪真是井蛙之见。
陈璞斋 彭湃会就范吗?
陈炯明 哈哈哈!(自信地)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六太爷 只恐顽石难化,竹篮打水。
陈炯明 六叔未免断言过早。
六太爷 我料你今日的请帖,也是白送。
陈璞斋 对,量他也不敢自投罗网。
〔穿山甲冲冲上。
穿山甲 (敬礼)禀总座,彭湃到。
〔群绅大出所料,十分惊讶!
六太爷 多少人马?
穿山甲 只有彭湃一人。
陈炯明 有请彭先生!
众 绅 我等回避。(众退下)
六太爷 我倒要看看彭湃,可有三头六臂。
(陈炯明等下)
彭 湃 (着农民装上)
(唱)血海深仇千载恨,
风起云涌万马腾。
高堂深院闪雷电,
正为人间鸣不平。
(陈炯明上)
陈炯明 彭湃世侄。
彭 湃 陈总座。
陈炯明 请坐。
彭 湃 告坐。(两人就座)
陈炯明 彭会长今日不着学装改着农服是代表农民吧。
彭 湃 对,陈总座今日不着戎装改着长袍是——代表士绅吧。
陈炯明 这……哈哈哈!彭会长真是大忙人,前曾多次邀请侄台共商建设新社会大计,未蒙屈驾,深感遗憾。
彭 湃 今日不请自来,总座惬意了吧!
陈炯明 当然,当然,陈某此遭回来,救贤若渴,侄台才识过人,量必有助于我?!
彭 湃 哪里哪里,我是来投案的。
陈炯明 此话怎讲?
彭 湃 (出示通缉布告)你看。
陈炯明 (接念)通缉赤祸着领彭湃,……
啧啧啧,荒唐!(撕掉布告)
彭 湃 总座,推也推不了,撕也撕不尽!
(彭湃又再出示一迭布告,丢地)
陈炯明 废物,侄台品行高洁,任事努力,
炯明素佩,谁敢动你一根毫毛,向我陈某是问。
彭 湃 多谢总座厚爱。敢问总座,农民立会,尊意以为如何?
陈炯明 这还用问,工商学都有会,农民哪能无会!
彭 湃 田园受灾失败,农会主张酌情减租,对与不对?
陈炯明 当然是对。
彭 湃 可是总座属下人等,枉法横行,他们拒减租,毁农会,抓我农友。
陈炯明 陈某昨天归来,也有传闻……
彭 湃 岂止传闻,陈乃祥等二人,便被拘囚贵府,敢望总座将人放还。
陈炯明 放人,马上可办。
彭 湃 让我们恢复农会。
陈炯明 完全可以。
彭 湃 再通知业主减租。
陈炯明 减租,可以商量□=袢湛丛谥短□
上,以上条件,件件可行。
彭 湃 总座错了,彭湃个人,何足轻重,
以上条件,是代表农会数万友的要求。
陈炯明 (支开)嗯——数万也好,个人也好。陈某都愿精诚合作,这点小事,由我担承!
彭 湃 如此,请总座即时兑现!
陈炯明 侄台何须操之过急呢?酒席上慢慢说慢慢说!
彭 湃 此时此地,彭湃心急,设身处地,总座也未必不急。
陈炯明 (不乐)哈哈,你认为我今非昔比
么?
彭 湃 哪里哪里,你今与直系军阀吴佩孚互通声气,人称南北二秀才,威振海内,不可一世,称南今日虽退居一隅,仍不失东江皇帝嘛。
陈炯明 (触及痛处,勃然击桌)此非陈某平生之志,陈某当初扶助孙中山,
推毁满清。致力建设新社会,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不见容于孙大炮,被迫退居江东,成了卧薪尝胆的勾践。
彭 湃 只恐尝尽苦胆,难再为王。
陈炯明 此话怎讲?
彭 湃 总座阻挠北伐,反对孙先生。所谓建设新社会,结果却是(指刚才留下的手仗和瓜皮小帽)让官僚士绅耀武扬威,为非作歹。
六太爷 (忽然冲上)放肆!放肆!
彭 湃 啊!原来六太爷却倒在背后偷听人家讲话,这未免……
六太爷 这……哈哈哈。(要生气,炯明示意忍让)贤侄与我历代世交,又有姻亲之谊,你为人磊落,老朽素所佩服,但做事未免太过激了。
彭 湃 请问六太爷所指何事?
六太爷 比如减租。
彭 湃 真是颠倒黑白。
(唱)台风过后田失败,
三成减租情理周。
你等诬告农民造了反,
出动军警,
封闭农会,
扣押农友,
严刑拷打,
关入死囚。
问你到底谁过激,
问你这打人抓人凭何由?
陈炯明 是嘛,前辈开导后辈,即使后辈有错,也不应用过激手段!(以为不偏不倚)
六太爷 那是你们要赤化,要共产共妻所造成的,罪有应得。
彭 湃 哼!
(唱)水流低处入海河,
山石难挡急洪波。
社会共产不共产,
要看发展是如何。
不凭谁人说与否,
要待那,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六太爷 这……
彭 湃 (唱)你说我们提倡共妻子,
你看看,
哪个穷者有娶二老妻,
多少光棍无妻室。
孤苦伶仃苦奈何,
豪绅三妻共四妾,
还嫖娼宿妓猎猎棱。
可知道,
说我辈共妻是造谣,
道你们共夫事实在。
六太爷 放肆,放肆!
彭 湃 (冷笑)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六太爷 (对炯明)马上给我剿绝农会。(一阵咳嗽,气得摇摇欲坠)
彭 湃 这得看数万农会会员是否答应。
陈炯明 ……来人!(穿山甲上)备鸦片烟侍候老太爷。
〔穿山甲扶六太爷下。
彭 湃 陈总座,告辞了!
陈炯明 慢。(不悦,但仍强装笑容,进行拉拢)哈哈,侄台请多包涵,不要与老夫子一般见识。(对内)酒来!
(待人摆酒,炯明斟酒)侄台,
(举杯)为了共建新社会,还是通力合作吧。
(唱)彭陈两家本相通,
分道扬镳各争雄,
你少壮有为,
还是堂堂皇皇的总农会会长。
(对内)来人。
〔二护弁上。
陈炯明 传我命令,将扣捕农友立即释放。
(暗示不放)
护弁甲 (会意)遵谕!
陈炯明 楼上书房,收整停当,好让彭先生安住。
护弁乙 遵谕!(下)
〔族长,绅士上。
族长
酒席备好,请总座和彭四舍入座。
绅士
陈炯明 好呀!侄台,放心吧,陈某决不食言,他事酒席间慢慢再谈,请吧!
彭 湃 总座,你等筹划得太周全了。
(唱)泾渭清浊流不同,
人自有志各西东,
彭湃毁家交农友,
只求天下能为公。
豪门盛族已除籍,
贵府雅座岂能容?
农会不是“三点会”,
妄想利用枉费功。
陈炯明 (唱)农友醒觉求解放,
正如那腾蛟起凤;
我遭时不遇,
好似那困马卧龙。
风云际会喜今日,
当宜相逆化相从。
三项要求我即办,
一桩心事望听从。
彭 湃 未知总座有何心事?
陈炯明 (唱)农友获释须安份,
农会休再乱哄哄。
效法前人“三点会”,
同为社会立大功。
从今后,
农会招牌挂在将军府,
兄台到此来办公。
农会部长以上算营级,
经费津贴可从丰。
花厅设立农运部,
从此海陆农运归正宗。
来,干杯!
彭 湃 (不饮)哈哈哈,如此所说,我成了什么角色?
(唱)曙光初照海陆丰。
今日里,
你千杯玉液难醉客,
万种心机总成空!
陈炯明 嘿嘿,一杯薄酒,不肯赏光,三项要求,那就要另作考虑了。
绅士乙 对,着另作考虑了。
族 长 唉呀,彭四舍,总座器重于你,撕毁通缉令,延为座上宾,你须知个进退,识个好歹!
绅士甲 彭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去邪归正,扶助陈总座,来日他老人家当上皇帝,你当然是官拜宰相。
绅士丙 彭先生,人说你癫,我说你傻,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必跟那帮农痞,半食半饿,四处奔逃,来呀,
来呀。(要拉彭湃)
彭 湃 (甩开)为了我不饮这杯酒,累得诸位如此罗嗦,哈哈哈,看来总座不是请我饮酒,而是有意食言。
陈炯明 (狠狠地对彭湃)那——失陪了。
(入内)
〔族长、绅士甲乙丙各向彭湃投以狠毒眼光,紧跟炯明下。
彭 湃 告辞!(要出门)
〔陈少庵突然闪出,挡住彭湃。
陈少庵 总座不陪,我来奉陪。(彭湃不语,泰然坐下,少庵对坐)敬酒不食食罚酒,你要三思三思呵!
彭 湃 出尔反尔,思之何益,只好让农民大众自己说话了!
陈少庵 我保安团就用机枪回答。(拍桌示威)
彭 湃 (鄙视地)哈哈哈。
〔外面人声喧哗,护弁冲上。
护 弁 报告报告!
〔陈炯明、六太爷、族长等上。
陈炯明 外面因何吵吵嚷嚷?
护 弁 报告,各乡农民,汇集门口,要见总座。
陈炯明 有多少人?
护 弁 只见府前府后,人山人海,无法统计。
青竹标 (匆匆上)总……总座,不好了,
老太太进香出事了。
陈炯明 (盛怒,打青竹标)蠢才!
〔青竹标狼狈逃下。
〔彭陈氏啼哭,狼狈上。
彭陈氏 陈总座!……
陈炯明 老太太怎样了?
彭陈氏 孬好了,孬好了呀!
(快板)老太太刚到白鹊寺,
就遇着农会头人阿虎嫂。
带着一群娘子军,
有的持锤有的刀。
七手八脚猛溜快,
抢过大轿走猛绝。
老太太轿内喊叫救,
走远几步就听无。
青竹标掠去蛇剥壳,
乌脚仔⒁走到无半个。
伊人掠我不甘打,
留存双脚个嘴返来报。
陈总座呀陈总座,
老太太落在伊人手。
蚀本生意也着做,也着做。
陈炯明 (顿足)唉,彭湃,你置我于不孝之地,你这步棋高明!只要把家母放回,以上条件即时兑现。
陈璞斋 总座……
陈炯明 不得多言!(下)
陈璞斋 (向内高喊)放人!
〔内应,陈乃祥、阿青满身是血上。二伯、来添、许妹、老实等上。大家感情激动和乃祥、阿青
招呼握手。
彭 湃 同志们,今天我们这场斗争胜利了,大家分头告知广大农友,五天后在龙舌埔成产全县总农会,演白字戏三天!(对璞斋)午时前到总农会接回陈老太!
陈璞斋 不敢怠慢。(下)
彭 湃 走。
〔彭湃率众在“冬冬冬,田仔斗田公”的歌声中下场。
〔静场。陈炯明扶六太爷上,璞斋、少庵等随上。
六太爷 悲哉、悲哉,炯明,等老太回府之后,你再不把农会砍尽杀绝,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陈炯明 六叔放心,枪还是在我们手里,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陈少庵 我去布置清剿。(欲下)
陈炯明 慢。
众乡绅 总座,这次千万不能手软了。
陈炯明 (对少庵)武夫之见,难成大事,你这几百名兵士,怎能敌得过数以万计的梭标尖串?
陈少庵 这……
陈炯明 对待农会,宜用当年对付“三点会”手段,公而治之——(与众耳语)
众乡绅 总座高见,哈哈哈!
〔灯暗幕下。
第 六 场
〔上场数天后。
〔西陇乡陈氏宗祠门口。
〔中幕前,虎嫂急上。
虎 嫂 嗨!
(唱)局势突变人心乱。
五乡、西陇各立帮。
乌红竖旗划乡界,
要立农会受阻拦。
乃祥被抓于五乡仔,
来添扣押在西陇乡。
事出意外令人急,
去找湃哥共商量。
陈二伯 添嫂!
〔陈二伯上,陈老实、阿青及农友
甲乙拥上。
陈二伯 五乡仔竖旗立帮,扬言要对付乌旗帮人,乃祥被抓去啦!
虎 嫂 我知了,西陇乌旗帮头人也要竖旗,来添也被扣押起来!
老 实 这样一来,四乡六里就要械斗,哪还要成立什么农会?!
阿 青 还在提什么农会,五乡仔掠我西陇人,先出尖串共伊干!
农友甲
对!五乡仔欺人太甚,快出家伙去
农友乙
讨人,走!
虎 嫂 慢!乡亲们,五天前,俺在将军府把炯明斗败。如今正在筹备成立县农会,骤然出个乌旗帮与红旗帮,其中有鬼,大家想一想,老二伯是个过来人,乌红二派闹起来,十八年前的苦难就重降在俺做田人的头上呀!
陈二伯 唉!可是乃祥、来添都被抓起来了,要怎么办?
虎 嫂 我正要找湃哥商量,老二伯,你且压煞众人,待我消息。
〔台内锣声响。
陈二伯 看来事情不妙了,你快去找阿湃!
虎 嫂 唔。(下)
陈二伯 跟我来!(下)
〔老实、阿青等随下。
〔中幕开,陈氏宗祠门口,台中竖旗杆,旗杆前设香案,香案前侧置太师椅,天色阴郁,浓云滚滚。
〔幕在低沉阴森的乐声中启,族长及两上乡里老大伺立案旁,四团丁分立两边,两个执刑的手执大刀,似凶神恶煞。
台内声 六太爷、陈团座到!
族 长 (走至祠堂门口,向门内)璞斋,六太爷、陈团座到。
陈璞斋 (内声)迎接!
〔凄厉的吹鼓声,全场肃立恭迎。
〔陈开庭心事重重地上,陈少庵跟上。
六太爷 (念)炯明授意定妙计,要与彭湃巧周旋!
陈少庵 (念)东山再起辅总座,安内须凭手中枪!
(气势凌人,除去斗篷)
六太爷 (不满少庵鲁莽)嗯!
陈璞斋 (抱拳作揖迎上)六太爷!啊,少庵也来啦。
陈少庵 爸,设坛祭旗之事,都办妥了吧。
族 长 (紧接)一切安排停妥。
陈少庵 李来添呢?
陈璞斋 早已抓起来了。
陈少庵 老二呢?
陈璞斋 跑不了!
陈少庵 好,陈乃祥在红旗帮那边,也已落网哼!彭湃,你想在明天,便要成立县总农会,作梦!
陈璞斋 这该是将军府筹划有方,今日竖旗盛典,六太爷又亲临压坛,彭湃点起的邪火,何愁不灭!
〔陈开庭一直阴沉着,至此才开口。
六太爷 不!璞斋兄,(取出电报)这是炯明打来的急电。(念)“自驱逐孙中山一役,部下各师长,各行其是,如今军权旁落……(璞斋与族长等面面相觑)彭湃拥有数万之众,羽翼已成,欲图东山再起,宜用当初对付“三点会”手段,分而治之,使为我用,成败在此一举,苦心图之。”璞斋兄,今日借你西陇乡规族例,竖族立帮,这是最后一着棋,干得好,升官发财有望,若再失败,(沉重地)那……你我就如日落西山啊!
陈璞斋 六太爷放心,利用帮派之嫌,姓氏之别,定叫他们互相猜疑,分崩离析,永为我用。
六太爷 唔!不过(检阅一下祭坛之后)还得持之以理,说之以利害,方能制服人心。可否(向璞斋耳语)非不得已时,我与少庵不出面,一切看你的啦!
陈璞斋 照此办理。少庵,陪六太爷内待茶。
〔陈少庵搀扶开庭进祠堂下。
陈璞斋 (对族长)老叔公,神坛上添个签筒。(耳语)(坐上太师椅)
族 长 在理在理。(进祠内)
陈璞斋 鸣锣祭旗!
〔锣响,侧幕两边簇拥着陈二伯、老实、阿青等男女群众。
〔族长取签筒上,放于坛上。
陈璞斋 老叔公!(示意)
族 长 亲人叔孙,今日召集众人,一不是追租,二不是讨债,乃因灾难降临我西陇乡呀!(装得十分伤心)
(唱)今岁逢凶天降灾,
不祥征兆已到来。
田园蛤蟆(小青蛙)到处跳,
成群结队在“相@”(斗杀)。
异端邪说从此起,
人心不古闹猜猜。
五乡杂姓红旗帮,
暗中竖旗划乡界。
掠我乌旗陈乃祥,
毁我盛族情难耐。
故因此,
今日设坛祭天地,
重竖乌旗严相待。
众位都来焚香滴血把名圈,
当天盟誓加入旗帮来。
为吾乌旗尽力效力者,
减租免息相优待。
〔群众骚动,议论纷纷,陈二伯挺身出。
陈二伯 欲企旗汇乡!
陈璞斋 不错,(离开座位,走向二伯)你儿乃祥,已被红旗帮抓起来,我是乌旗乡头人,就该竖旗立帮,讨回人命。老二伯,廿八年前,你是乌旗帮首领洪亚重手下头目,这面乌旗,还要你来擎,众人还得你来带领。
陈二伯 什么,要我擎旗打头阵?
陈璞斋 对!为乌族帮出口气!
陈二伯 (摇头)老啦,(语中有意)已不是廿八年前的老二啦!
陈璞斋 人虽老,身体还强壮,武艺又在身上嘛!来,为了俺陈族盛姓,为了西陇乌旗帮,为了地灵人杰,族长,焚香祭旗!
族 长 是,挂旗!
〔执刑队升起乌旗。
〔族长,乡里老大,璞斋焚香祷拜。
〔群众交头接语。
阿 青 要掠谁人来祭旗?
族 长 自然有人就是。
〔全台静肃。
陈璞斋 (阴沉地)老二伯!
陈二伯 你要我干什么?
陈璞斋 二十八年前,乌红帮械斗,你不会忘记吧?
陈二伯 我记得一清二楚。
陈璞斋 当时令尊就是死在红旗帮手里。
陈二伯 不错,差点,我也无命。
陈璞斋 对,乌红帮结下了世代冤仇,今日我西陇乡,有人里通外帮,陷害乃祥,待会祭旗之时,就交你手刃仇人!
陈二伯 啊!
陈璞斋 来呀,把李来添拖上来。
执刑队 喳!(冲进祠堂)
李来添 (内声)冤枉——!
(唱) 遭欺压,不容辩,
仇恨如潮涌胸膛!
〔执刑队呼幺喝六,李来添五花大绑被推上。
李来添 (走向璞斋)
(继唱)你蓦地伸狼爪,
将我捆绑为哪桩?!
(璞斋掉头,来添见神坛、黑旗,惊退)啊!
猛抬头,
见那乌旗卷腥风,
神坛刀剑刺目寒。
分帮械斗昔日祸,
惨景重现在眼前。
(见二伯沉默旗下)
老二伯,
沉默无语旗下站。
难道说,他他他,
不顾农友另立帮。
阿湃言语还在耳,
天下农友一家人。
今日为何变了样,
难猜难测难呼天!
陈璞斋 诸位乡亲,李来添原是五乡红旗帮人,自从入赘我西陇乡,贼性不改,屡次与我陈氏作对□=蛱□
灾人祸,李来添企图趁火打劫,暗
通外帮!
李来添 什么暗通外帮,分明是你们欺压我
孤鸟入笼!
陈二伯 有人告你,暗通五乡,陷害乃祥?
李来添 哼!这是造谣,要害死我来添!
陈璞斋 住口!这里没有你来添说话之地!
老二伯,接刀执刑。
执刑队 (齐吼)接刀——!
陈二伯 (不由自主地接过大刀)呀!
〔全场震惊。
阿青等 二叔公,不能杀来添,不能呀!
〔团丁面向群众,挺枪戒备。
〔璞斋向族长示意。
族 长 时刻已到,执刑!
执刑队 (迫近二伯,吼唤)执刑!
陈二伯 (亮着大刀)
(唱)眼前一把杀人刀,
犹闻当年冤鬼号。
二十八年前打了多少仗,
到头来,
落入头人的圈套。
今日里,
我岂不知神坛里面毒意狠,
怎甘为虎作伥把良心抛。
添嫂为何未把消息报,
恶鬼催命我心似火烧……
陈璞斋 老二伯,时刻已到,还不执刑!
陈二伯 三爷,皇帝杀人,也着问个罪名
嘛!请道个明白,叫来添死而无怨
嘛。
陈璞斋 那好。李来添是红帮人,你是知道
的?
陈二伯 知道。
陈璞斋 李来添与彭湃有无来往?
陈二伯 有,可是彭湃不是红旗帮人。
陈璞斋 嘿嘿,我已查明,农会就是改头换
面的红旗帮。(向族长)老叔公,
你说!
族 长 彭湃乃是天降妖孽也,此人放荡不羁,漂流海外,搬来异端邪说,拉拢不明真相的人,聚集红旗帮,妄想夺乌旗天下,故此,与他来往勾结,都是图谋不轨的人!
陈二伯 如此说来,与彭湃有来往的人,不只来添一人,还有穷家兄弟千千万万,难道恁都要杀绝?!(扔刀)
〔群众松了一口气。
族 长 反了,反了!(气得发抖)想不到我的乡规族例,竟被践踏到如此地步。璞斋,你看是杀不是留?!你说一句!
〔璞斋装作悲天悯人样子,众人眼光都投向他。静场片刻。
陈璞斋 唉!人心不古,皆因异端邪说,蛊惑至深啊!好吧,我陈璞斋素来积善推恩,不随意大开杀戒。只是李来添该生该死,应听天由命。二位老大,当着神前,拈阄为定,拈得“生”字,来添免死,拈得“死”字,那就不能怨天尤人罗!
族 长 (拿起一双竹筷,递给老大甲)来,拈阄。
老大甲 (老大甲两手颤抖)哦,我……
族 长 (把竹筷递给老大乙)你是长房老大,听璞斋的,拿吧!
老大乙 (看了璞斋一眼,怯懦地)唔!(接过竹筷,从签筒里夹起一粒纸阄)
〔族长当众把纸阄拆开。
族 长 “死”字!
〔群众骚乱。
陈璞斋 执刑!
执刑队 执刑!(扑向来添)
虎 嫂 (紧接高呼)来——添!(冲上)
〔虎嫂拼命向来添,执刑队拦阻,三拉三推,二团丁挺枪逼来,
虎嫂双手托住。
族 长 站住!你这七煞八败的老虎婆,你害祖累夫克儿子,还敢渎犯神灵,
你来觅死!
虎 嫂 (卷袖,恨之入骨)死?我惨到头,穷到底,如今就是要拼个生死!(转向众人)乡亲们呀!(声泪俱下)
(唱)我血泪常流洗双眼,
看清世上虎和狼!
我苦仇铸成铁石心!
恨透人间不平冤!
凭着这祠堂张着虎狼口,
生吞活吃多少穷苦人。
我祖父,只说一句,
穷人“难度冬至牛田定”,⒂
定了反叛之罪刺死在堂前,
爹娘生我卅五载,
苦难伴我卅五年。
当牛做马守本份,
罪责横加祸连连.
说什么,
我命犯孤鸾。
分什么,
五乡、西陇乌红帮!
分明是,
豪绅奸谋来挑拨,
要穷家兄弟自相戕。
陈二伯 (接唱)这一巾腥旗血痕染,
诉不尽我的恨一腔。
那一年,
天逢干旱日月惨,
草根树皮充饥肠。
前门催粮来了衙门虎,
后门迫债来了露牙狼!
迫得穷人无路走,
父兄抗租抗税竖旗举刀枪。
乌旗红旗汇齐杀地主,
闹得海陆在地翻。
地主豪强吓破胆,
明言减租暗耍奸。
施笼络,乡界立,
设圈套,另组帮。
自此后,
穷家兄弟亲仇难辨。
拼生斗死,骨肉相戕!
受骗卖命助豪绅,
同遭祸害同遭冤。
虎 嫂 (接唱)从此后,
火头鸡,三定盖,
苛捐杂税甚于先。
多少年,多少代,
辛酸苦难已尝尽。
叔伯姐妹想一想,
岂容竖旗立帮再杀人?!
群 众 (接唱)他有恨,我有怨,
穷人仇恨紧相连。
五乡也有苦田仔,
骨肉不能再相戕。
璞 斋 (暴跳)统统抓起来!
穿山甲 (慌张地急上)哎呀,三爷,大事不好,红旗帮来人了!(钻进祠堂)
〔场面混乱。
陈璞斋 摆好阵势,准备迎敌。
〔彭湃率数名群众上。
〔陈少庵从祠堂内冲出,朝天放枪。
彭 湃 少庵团长,勿动不动就拿枪吓人。
这个,大家都看惯了。
陈少庵 哦!彭四舍,你搞你的农会,我搞的地安。倘若有人聚众闹事,图谋不轨,鄙人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陈璞斋 请问,彭四舍,你与这些人沾亲?
彭 湃 无亲。
陈璞斋 带故?
彭 湃 无故。
陈璞斋 非亲非故,出头包揽,率众捣乱,却是为何?
彭 湃 哼!你们官绅田主,一朝看到田仔不愿受压,便巧设刑堂,草菅人命,所做所为,有目共睹,难道就叫人两眼睁睁,忍看你屠戮无辜吗?!本人正是专搞农会的。告诉你,农会规定,农友有难,生死相帮,今日不准动这几位农友!
族 长 我族向来仁民爱物,岂有屠戮无辜?神前拈阄,注定生死,这也是有目共睹呀!
彭 湃 啊,人之生死,乃由神灵注定吗?
(顺手倒出签筒里的纸阄,拆开)
大家看看,签筒内的纸阄,粒粒都
是“死”字!
〔群情震怒。
〔农民甲内呼咸:老二伯——
农民甲 (奔上)老二伯,不好了。
群 众 出了什么事?
农发甲 乃祥的人头,被红旗帮砍下来挂在五乡仔寨门楼上。
陈二伯 (恸哭)乃祥,你死得好惨啊!
族 长 (上)乡里叔孙,清楚了吧?五乡仔敢砍我陈姓盛族人头,俺就先宰了李来添,再砍他五十个。
部份人 对,砍!砍!砍!
族 长 老二,执刑。
执刑队 喳!
彭 湃 慢!(拦住执刑队,唱)
闻凶讯,
心彷徨。
难道说,
乃祥真的死非难……
阿 青 二叔公,俺要为乃祥叔报仇啊!
农民甲 对,鼓响,尖串擎,将五乡仔剿成平地!
彭 湃 (接唱)
这时间,
左边是,
地主耍奸要杀李来添;
右边是,
农友复仇势难挡!
这这这,
这一触即发的滔天祸,
无策防患于未燃。
我眼前,
似曾见,
农友为仇成反目,
乌红械斗自相戕。
腥风血雨从天降,
孤儿寡妇泪汪汪。
陈璞斋 叔孙伙,快杀了李来添,踏平五乡仔,为我陈姓盛姓洗刷耻辱,为乌旗帮立功呀!
部份人 冲呀!冲呀!
彭 湃 回来,(拉住农民甲)大柴!
(唱) 砍下的人头,
你岂认清眉和眼!
农民甲 (唱)
血迹模糊辨认难。
彭 湃 (唱)
乃祥的尸体可曾见!
农民甲 并无。
彭 湃 (唱)
有首无尸是疑团?
青年甲 可是,彭先生。(唱)
寨门上的人头不会假!
彭 湃 (唱)
应防奸计李代桃僵!
族 长 叔孙伙,勿听彭湃邪说,拖延时间,快擂响战鼓,奔向五乡仔呀!
〔传来此起彼伏的鼓声冬冬,预示一场腥风血雨的到来。
一青年 叔孙伙,报仇呀!
群 众 报仇呀!
彭 湃 报仇!对,一定要报仇!
陈二伯 (不解)阿湃,你……
彭 湃 农友伙,陈乃祥如果真的被杀害了,仇人是谁?
部分人 五乡仔。
地主们 红旗帮!
彭 湃 不对。大家想想五乡仔的穷人,五乡仔的农友会杀害陈乃祥吗?
部份人 不是五乡仔是谁人?
彭 湃 是斗盖会!
虎 嫂 说得对!
青竹标 对个屁!
一群众 五成对!
穿山甲 (奔上)哎呀,你们看!(指前方)
五乡仔出家伙来攻寨了!
族 长 后生伙,堵紧,堵紧!
〔群情震怒,一触即发。
彭 湃 农友们,让我一人先去看看!
虎 嫂 湃哥,危险呀!
彭 湃 不怕,我相信五乡仔的农友不会杀我彭湃的。(对族长、璞斋)可是,这里的李来添要是有三长两短,我要你抵命!
族 长
这……
陈璞斋
〔彭湃欲下,乃祥和五乡仔群众上,群众雀跃随上。
陈乃祥 乡亲伙,说我乃祥被红旗砍头挂在寨门楼上,这全是将军府干的勾当。其实他们杀了一个来历不明的过路乞丐。
〔群众咆哮:“原来是一场骗局!”“我们险些上当!”
陈少庵 团丁这里来!
〔少庵带团丁退上门前台阶,推弹上膛。两阵对峙,有一触即发之势。
彭 湃 大家不要乱,不要怕。(转向少庵 ,声色俱厉)陈少庵,你的差事是在陈炯明老总那得领来的,如今老总的处境,你是知道的,他连人带印,都逃到香港去啦,你还展什么威风!好吧,六太爷尚在你祠堂中,若要动武,后果由你自负!
六太爷 (亡魂丧胆,冲出门口,掀开团丁,穿山甲堵上)彭贤侄,诸位诸位!本人今日,是来西陇乡做客,
关于你们两帮相斗,本人并不想干预,(左右作揖)恕者恕者!
群 众 什么两帮相斗,我们是农会!
彭 湃 对!我们是农会!
(唱) 农会不是乌红帮,
农会是代表广大劳苦种田人。
恨只恨,
从前被你们暗挑拨,
划界结仇便分帮。
你们妄想,
分而治之施诡计,
为炯明卖命坐镇广东。
今日里,
血雨洗眼眼已亮,
不再受欺自相戕。
乌红两帮联结紧,
团结的旗帜高高飘扬!
挂旗!农友们,这便是农会旗!
〔乃祥展开乌红二色缀合的农会旗,⒃阿青扯下乌旗,并升上农会旗。
群 众 好呀!
(唱) 乌红两帮联结紧,
团结的旗帜高高飘扬!
虎 嫂 农友们,拿这个族长来祭旗!
众 拿拿拿!
族 长 六太爷,救命,救命!
六太爷 保护族长,撤,撤!
〔陈开庭一众溜下。
陈少庵 (咬牙切齿)彭湃,后会有期!
(率团丁下)
虎 嫂 阿湃哥,怎么办?
彭 湃 军阀,地主,不会甘心失败。大家农友要拉得近,靠得紧,成立海丰县总农会,联合起来!
虎 嫂 有阿湃带头,未入会的穷兄弟,都来报名入会!(展开红纸)来,会写字的签个名,不会写字的印指模。
〔众兴高采烈,报名入会。
合唱 滔滔赤潮涌南海,
熊熊烈火驱阴霾,
打碎千年铁锁链,
建立工农苏维埃,
“红场”颂歌千秋唱,
欢歌胜利向未来!
〔幕下,全剧终。
后 记
潮剧《彭湃》是于一九七八年,广东潮剧院建制恢复前,汕头地区文化局《彭湃》创作组为了纪念海、陆丰工农民主政权建立五十周年,缅怀革命先烈光辉业绩的集体创作。由侯枫同志任顾问。由吴锋同志任导演。先后参加执笔的有陈鸿岳、洪潮、李志浦、林劭贤、陈英飞、周艾黎、郑文风、陈名贤等同志。
该剧演出后,得到上级和各界人士的大力鼓励和支持,对剧本的不足提了不少宝贵意见。广东潮剧院建制恢复后,领导十分重视此项工作,五年多年,组织了五次修改,三次排练。这次由洪潮、林劭贤执笔修改的本子,是在各个稿本的基础上,博采众长。如保留了陈鸿岳同志执笔的《送契》一场戏,李志浦同志执笔的《入府》大半场戏。但由于水平所限,剧本仍很不成熟,也未再经舞台考验。刊印出来,敬请读者诸君,给予批评赐教!以便将剧本改好。
同时,借此向潮剧《彭湃》的积极支持、扶植者表示致谢!对曾作此剧顾问的已故侯枫同志表示怀念!
本稿执笔者
1983年5月
注 解
①三定盖——也称三下盖,是地主收租时,在装谷的斗沿上敲三下,又用斗盖在斗面压三下使谷装得又密又实。
②火头鸡——地主下乡收租,佃户要无偿地送活鸡给地主下厨。
③斗盖会——海丰农发对地主阶级粮业维持会的侮称。
④鬼仔埔——荒@埔。
⑤田主舍——地主阶级的少爷。
⑥定过准星——办事看问题比秤星还准。
⑦仁里——南洋地名,这里泛指南洋。
⑧三点会 清末民国初,海陆丰地区带有封建色彩的农民组织,开始反对地主阶级,后为地主阶级所利用。
⑨吓闪屎——吓得屎尿直流。
⑩参深——谨小慎微。
⑾嘴钝舌厚——笨嘴笨舌。
⑿勿涩嘴——不要推辞。
⒀散哭父——胡来。
⒁乌脚仔——国民党团丁用黑绷带扎腿,群众骂为“乌脚仔”。
⒂难度冬至牛田定——海陆丰一带,冬至日是地主加租、吊佃、逼债的决定性日期,故农民怕之如虎。
⒃乌红相缀的农会旗——1923年成立海丰县总农会时彭湃设计的农会旗。即以乌红各两个三角形缀成,象征农民团结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