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戏九空
庄群
〔庵堂偏殿一角。
〔九空手敲木鱼，口诵佛经。
〔幕内众女声唱：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弥陀佛，
佛光普照万家门，
引渡吾辈成正果，
莲花净土早登奔。
九 空 （唱）念小尼，本是红尘一钗裙，
父为名贤人师尊。
惨遭天灾与人祸，
我被卖青楼坠沉沦。
看是前生有罪孽，
须赖法水洗灵魂！
〔老尼姑引着男扮女装的唐伯虎上。他一手提香火，一
手执图卷。
老尼姑 施主娘，请随我来！
唐伯虎 有劳师太引路！（以男人姿态对观众）
（念）乔装会九空，
欲倾一片衷。
老尼姑 （走近九空身边）九空小尼，这位施主娘远道而来，诚心
拜佛，专点你陪伴指点。恰好老尼我与你众师兄都有
事，你就好好服侍于她吧！
九 空 凛遵法谕！
〔老尼姑从唐伯虎手中接过香火，递给九空。九空转向
唐伯虎。
九 空 小尼释九空，叩见大施主。
唐伯虎 （忸怩作态地）小师父免礼。（又以男人腔调对观众）唉，
一个好端端的妙龄佳丽沈九娘，竟变成了如此模样！
（见老尼姑不走，便拘出银两，用女人声调和动作）老师
太，信女这里还有随喜功德，有劳即为大殿佛祖添香油去吧！
老尼姑 贫尼已代佛祖领过了。
唐伯虎 多多益善嘛！（把银两塞给老尼姑）
老尼姑 阿弥陀佛！施主盛德，山门有幸！施主娘，请恕老尼失陪了！
唐伯虎 （巴不得她快走地）老师太请便！
老尼姑 （欲下而踅回）施主娘……
唐伯虎 （烦躁地）何事？
老尼姑 你有什么欲求我佛之处，请尽心祷告，我佛慈悲为怀，
定能庇佑你吉祥如意。
唐伯虎 我知，我知！你就……
老尼姑 （紧接）我就走了！（刚走一步又想起一事而站住）呃，
慢！（再走近唐怕虎）施主娘……
唐伯虎 （显得更厌烦地）还有何事？
老尼姑 施主乃是妇道人家，此时日晚，此去路遥，老尼想请屈
留芳驾，在此暂宿一宵，自有如来上素奉敬，如何呀？
唐伯虎 （求之不得地）如此，小……（欲说“小生”，急改口）小女
子感激不尽了！
老尼姑 阿弥陀佛！（下）
唐伯虎 （高兴而诙谐地）阿弥陀佛！
〔唐伯虎与老尼姑在说上面这番话时，九空正在为唐伯
虎摆供品、点香烛，用尘拂拂扫莆团，始终目不斜视。
此刻，她把香递给唐伯虎。
九 空 请施主娘参禅祷拜。（立于一旁）
唐伯虎 多谢小师父！（把手中图卷搁于香案上，接香后，膝跪
莆团，眼盯九空，佯装祷告）
（旁唱）昨日看花花正红，
谁料难经一阵风，
可怜数滴菩提水，
注入几瓣艳桃中，
毁去满头青丝发，
换来一脸憔悴容！
看是此心成愚顽，
如何挽回红尘中？
九 空 请施主娘插香！
唐伯虎 就来，就来！（慌忙之间，被燃着的香刺烫了手，嘘气
叫痛）唉唷！……
〔九空忍俊不禁，卜哧一笑。
唐伯虎 （对观众）哈，会笑就还有情！（胡乱插香后，转眼一
看，有所发现）哎，对了呀！她那禅房壁上，挂着小生
制作的谜画，足见其心中尚有我也！待我来……（对九
空）敢问小师父，你这厢房之中，挂的是什么丹青？
九 空 （旁白）这位施主，身材略高，声音粗犷，好些面善，似
曾在哪里见过，因何一时记不起来了？
唐伯虎 师父为何不作回答？
九 空 有请施主鉴谅，出家人戒律森严，比丘尼有三百四十八
戒之多，其中一戒，就是“不妄言造语”。
唐伯虎 事佛者以礼法为先，有问不答，非礼也！
九 空 这……罢！施主娘，墙右的那一幅，乃是一则哑谜谜画。
唐伯虎 这是何人所作？何时何处悬猜的呀？
九 空 数年前元宵夜，少年才子唐寅所作，悬挂在苏州阊门外
灯谜台上。
唐伯虎 这幅谜画，有何稀奇？画着一只黑犬，乃是一个“默”
字，极其简单了呀！
九 空 非也！当时人人都是这样报猜，都被唐寅击了边鼓。施
主娘你看，黑犬两条前腿掌趾相捧，似向行人作揖之
状。前趾即是手指，相捧为合，分明是个“拿”字。小尼
当晚随奶娘游玩到了那里，猜出其中寓意，默默上前，
把画拿走。那唐寅即擂响鼓三通：咚，咚，咚！果然被
我猜中。
唐伯虎 原来是你把他的丹青“默拿”了。你真聪慧呀！
九 空 岂敢，岂敢？！（兴致勃勃，忘情地）施主娘，若问那墙
左的一幅，谁不晓得那是《唐“寅”取经图》！
唐伯虎 （高声地）你说什么？《唐寅取经图》？！
九 空 （自知失态，赧颜地）不不不！唉，造孽，造孽了！那是
《唐僧取经图》。
唐伯虎 哦！小……小女子分明听你说是《唐寅取经图》哩！看来
你与唐寅，似有一些瓜葛，是么？
九 空 这……唉，施主娘呀！
（唱）小尼跳出三界外，
不在五行中，
休道人间事，
只知世界空，
心香一瓣早献佛，
白云悠悠似我踪。
唐伯虎 （唱）白云本是地中水，
可叹不在汪洋中，
离开大地多孤独，
漠漠天空任飘蓬。
九 空 （唱）白云飘向西天里，
极乐世界可寄踪。
唐伯虎 （唱）白云还要化成雨，
降回人间大地中。
九 空 （唱）曾在尘世为祸水，
有幸不再下九重。
唐伯虎 （唱）尘世有祸也有福，
远胜佛门尽苦衷。
九 空 阿弥陀佛！佛门何来苦衷？
唐伯虎 （唱）阴气森森太寂寞，
怎比人间春意浓？
募缘化斋多劳累，
十次倒有九次空。
九 空 不致如此。
唐伯虎 （唱）不信且问你的法号，
为何叫做九空？
九 空 不是，不是，叫九空不是这个意思。
唐伯虎 九空师父呀！
（唱）万物皆知春色好，
你何苦守空门中？
九 空 这么……唉，这是事出有因呵！看你乃是善良之辈，无
妨对你实说。
唐伯虎 恭听！
九 空 那唐寅字伯虎，是当今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小尼少时与
他邂逅谜坛之后，我家即遭天火浩劫，父母葬身火海，
奴为卖身葬亲，误入烟花丛中，好凄楚呵！
（唱）每日里，愁如绵绵黄梅雨，
恨似绻绻蓝天云，
岁月悠悠无为伴，
默拿墨宝来珍存，
见物如见伊人面，
聊作知己把心温。
唐伯虎 好难得的深情厚意呵！
九 空 一连数年，奴卖艺不卖身，无有缠头银子可交鸨婆，
只得对镜自描容，绘制丹青仕女图，托人出售换钱
……
唐伯虎 （紧接她的话）引来了那考中解元而无心仕途的唐伯虎，
前来为你描绘花容贩卖，获利更为可观。岂是？
九 空 是哩！多亏唐解元相助呵！
唐伯虎 那唐解元与你情投意合，交往颇深。可恼他身已成家
室，其妻徐氏闻讯，大闹青楼，打骂于你，还逼他上京
应试，使有情人儿拆分离。
九 空 （旁白）怎呢说话“生脚”、“生脚”（话中有话之意）……
施主娘，这事你如何知道啊？
唐伯虎 风流韵事，自有传闻嘛！只是未知你身因何舍俗出家的呀？
九 空 一言难尽呵！唉！
（唱）那一日，他夫妻刚刚离开，
那鸨婆就汹汹而来，
严刑拷打相凌迫，
迫我接客送抱投怀。
我只得，私逃遁，
离虎口，江边来，
深知那，茫茫人世足难寄，
滔滔江水魂可埋！
咬紧牙关，纵身一跳，
不意被人救起来，
料是苦海有慈航，
因此上，离尘移根到此栽！
唐伯虎 （甚为同情地）好可怜呵！
九 空 敢问施主，你是何人？
唐伯虎 莫问我是何人，且先问你自己。
九 空 我自己么……
唐伯虎 （幽默吟咏）“三月三巧会良家女”……
九 空 （一怔，旁白）怪了，“三月三巧会良家女”？此乃奴与唐
解元那年三月初三，在青楼重逢时猜射的人名谜语，三
三开九，良女为娘。她因何知道这桩轶事？因何知道奴
的俗名叫九娘？（叱问唐伯虎）你到底是什么人？
唐伯虎 哈哈哈！“李渊射大虫”，“李渊射大虫”呀！
九 空 什么？李渊为“唐”，大虫为“虎”，虎属“寅”，莫非你就
是唐寅唐伯虎？
唐伯虎 我就是唐寅……（大踏男人方步）
九 空 （震惊、暴怒，紧接过话）啊！你就是唐寅？！
〔唐伯虎见她生气，即又装成女人姿态。
九 空 哼，你呀！
（唱）为人子，败五伦，
男扮女装入庵门，
枉你读尽圣贤书，
如此所为大辱斯文！
我告知老方丈去！（提尘拂欲冲下）
唐伯虎 且慢！（拉住她的尘拂末梢）
九 空 （唱）你拉拉扯扯要作甚？
唐伯虎 （唱）你怒气冲冲是何因？
九 空 （唱）你乱了清规败纲纪，
你混了阴阳太不仁！
唐伯虎 我……我不是唐寅哩！（急行莲步）
九 空 你不是唐寅？嗨！
（唱）却为何，冒充唐寅戏弄我？
方丈面前见假真！
我劝你随我快快走！
唐伯虎 （唱）我把你尘拂紧紧擒！
〔九空急走。唐伯虎拉紧尘拂不放，半蹲着走在九空的
后面，两人进行了一场“拉锯战”。有顷，九空被拉住，
站着喘息。
唐伯虎 （旁唱）是唐寅，非唐寅，
见了方丈同样有祸临！
我还须，转弯抹角再试探，
松锣慢鼓将戏演。
九 空 （高喊）快快随我去见方丈！
〔老尼姑急上。
老尼姑 九空小尼，为何吵吵嚷嚷？
唐伯虎 （对观众）这就坏了！
老尼姑 九空，为何要她随你去见方丈？
九 空 这个……
唐伯虎 （急中生智地抢在九空话前）老师太，这个小师父，是要
我随她去“兔慌张”，不是随她去“见方丈”。
九 空 胡说，乱讲！
老尼姑 哦，是随她去“免慌张”。对，施主娘，九空小尼，你等
都是女流之辈，相随相伴，实在是“免慌张”。
九 空 老师太，他是唐……
唐伯虎 （急接）谈话失口，有点慌张。
九 空 他自称是唐寅……
老尼姑 什么呀？你是唐寅？
唐伯虎 （悠然自若地）我正是唐寅……
九、老 你真是唐寅？
唐伯虎 我正是唐寅的姐姐唐芳心！
九 空 什么？你是唐寅的姐姐唐芳心？
唐伯虎 对呀！
老尼姑 不错不错，唐芳心施主我从前曾见过，只是现在更后生
了。唐施主娘，恕老尼目花，失效失敬了！
唐伯虎 老师太免礼！你……
老尼姑 我还有事，请了！
唐伯虎 （语无伦次地）请请，我请，你宽行！（扶着推着老尼姑
下，转对九空）九空师父，你也太急性了！
九 空 原来你是唐芳心姐姐，难怪你弟弟唐伯虎的事，你能尽
知。适才小尼有所冒犯，还请多多谅情！
唐伯虎 好，好！“俭情”，“俭情”（何必故作客气之意）！
九 空 未知唐芳心姐姐，除了拜佛，还有何为？
唐伯虎 有呀！九娘妹妹！
九 空 （制止这种称呼）哼！哼！……
唐伯虎 对，九空师父呀！
（唱）告师父，听说起，
含羞忍耻来实提。
自古风流多孽债，
从来好事太磨折。
我家弟弟仰慕你，
曾恨相逢已婚时。
如今托我来求你，
重温旧梦续情丝。
九 空 罪过，罪过！万万使不得呵！
唐伯虎 可是我家弟弟，不合你的心意？
九 空 不是。姐姐呀！
（唱）他人品出众，才貌超群，
是可心男子，如意郎君。
奈何早已有宝眷，
我才遁身入空门；
为的是，莫让他家生口舌，
不致因我闹纷坛。
愿他夫妻情永笃，
我古井之水，永不扬波纹！
唐伯虎 师父呀！唉！（彩白）唐伯虎此番上京受苦楚，宦海平空
起风波，他被诬受害遭冤枉，名落孙山身入监牢……
九 空 哦？太委屈他了！好苦呵！后来呢？
唐伯虎 （彩白）囹圄数月方获释，落魄归来恨更多，恨徐氏弃他
另婚嫁，恨九娘避世念弥陀！
九 空 （震动地）怎说？解元爷落魄归来，徐氏弃他而另婚嫁了
么？
唐伯虎 然也！徐氏休夫另嫁了呀！
九 空 （反应极其强烈地）这……这徐氏休夫另嫁了呵！……
（旁唱）听此言来我神志昏，
是喜是悲、是甜是苦？是喜是悲、是甜是苦难辨分！
巴不得脱下灰衲袄，
换上红衣裙！
按不住开口大叫我的……
我的好郎君！
唐伯虎 如何呀？
九 空 （唱）感谢姐姐来到此，
带来花讯慰相思！
只可惜呀！……
唐伯虎 可惜什么？莫非可惜我身不是唐伯虎？
九 空 （情难自禁，脱口而出，唱）
你身若是唐伯虎，
正好与我为夫妻！
唐伯虎 （如获至宝地大喊）小生正是唐伯虎！
九 空 （惊诧地）什么？你身正是唐伯虎？！
唐伯虎 你看！这是男人特有的喉骨；这是娘仔见过的胎痣。
（袒开衣领让她看）
九 空 （一看，过度惊喜地）你、你、你果然是唐伯虎！好一个
唐寅，你真会将戏演！什么“唐芳心”？原来是你“心荒
唐”！（震昏倒地）
唐伯虎 （旁唱）为情只得把戏扮，
管什么，唐芳心与心荒唐！
（回头发现九空倒地，急抱起她）九娘贤妻！
九 空 （定定神，情脉脉地唱）
冤家将我来抱住，
不由人，春情漾溢神魂飘荡！
〔九空手中的尘拂松脱落地。正当她飘飘然之际，忽传
来钟磐之声，女众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弥陀佛
……”她惊慌失措，急推开唐伯虎，并拾起尘拂。
九 空 （眼泪如注地）罪过，罪过呵！
唐伯虎 （愕然）九娘，你……（欲靠近她）
〔老尼姑口喊“施主娘”，捧茶上。唐伯虎忙避开，险些
碰掉茶盘。
老尼姑 唐芳心施主娘，请恕贫尼失礼，敬茶不周，——请吧！
唐伯虎 （扫兴地接茶，双关地答礼）好，恕啧，恕啧！（猛饮，
被烫，嘘声忍痛，急掷杯于盘）师太，你有功德在身，
请勿多礼，自行方便去吧！
老尼姑 晓得。（欲下又踅回）施主娘……
唐伯虎 （焦急地）你还有何言？（对观众）唉，何须她一再来此唪
经？！
老尼姑 施主娘，素菜斋饭，排办已毕，日色不早，莫等太久，
就请用餐。
唐伯虎 知了，知了！
九 空 老师太，这位施主许愿未完，就容她……
唐伯虎 对对对，就容信女多多祷求吧！
老尼姑 （对观众）这位唐芳心，实在太诚心！（欲下，再度踅回）
九空小尼！——
唐伯虎 唉唷！……
九 空 师太还有什么吩咐？
老尼姑 等一下你就同这位唐芳心大施主，一同用膳，知吗？
唐伯虎 （代为回答）会知会知。
老尼姑 会知就好。（下）
唐伯虎 （注视老尼姑去向，怕她再来，觉得安全了，才转向九
空）九娘，到底如何打算啊？
九 空 不可妄为，不可妄为呵！解元爷呀！
（唱）你听那，幽幽古刹风雷滚，
你看那，巍巍菩萨严逡巡，
大金刚，火眼圆睁怒视我，
众罗汉，对我咬牙又握拳，
观音娘，十指齐挥责我六根未净，
弥勒佛，笑口大开问我体面何存！
这正是，出家容易归家难，
真教人，愁肠百结心如焚１
唐伯虎 啧啧啧！你也来看一看吧！
（唱）金刚气俺断情份，
罗汉催俺快联婚，
观音娘将为俺送子，
弥勒佛，为俺祝福笑裂了唇。
出家还可再还俗，
请速随我归家门！
九 空 相公呀！
（唱）佛法无边莫冒渎，
非份之心不可存。
读书人，明大义，
怎把诗礼抛霄云？
唐伯虎 （唱）何言诗礼抛霄云？
谪仙也知乐天伦，
毛诗注重儿女情，
易礼倡导乾配坤，
阴阳相生随造化，
万物有情种，
灵性永共存，
哪个男儿无钟爱？
哪个女子不怀春？
佛祖也是人家子，
他父母何曾不联婚？
菩萨多为男子汉，
你女尼怎可与他混？！
九 空 （当头一棒地）哎咋！（尘拂落地）
〔幕内伴唱：
智言惊悟禅林客，
醒梦须赖此重拳！
唐伯虎 九娘呀！
（唱）四大皆空佛也空，
切不能，让那佛法将人捆！
你事佛本有慈悲念，
当聆唐寅语谆谆！
若不听从泣血劝，
我愿长跪在山门！（跪下）
九 空 不可如此！（急嚷）有人经过！
唐伯虎 （双关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九 空 男儿膝下有黄金，快快请起！解元爷呀！
（唱）天下名花多又多，
何处无有好娇娥？
唐伯虎 （唱）天下名花千千万，
我却偏爱这一朵！
若无艳福难顺手，
也愿随你把衣钵托，
效那《唐僧取经图》，
终身诵念“南无阿”！
（捡起尘拂挥舞着，敲响木鱼念）南无阿，弥陀“梏”！
九 空 看你呀！（抢过尘拂，唱）
切莫萌动出家念，
红尘路广堪留连。
你一片真情我感动，
唐伯虎 （接唱）那就可双双结鸳鸯！
九 空 使不得，使不得！
唐伯虎 为何还使不得？
九 空 君乃是黉门秀士，奴曾为烟花贱女，只怕……
唐伯虎 这个小生毫无顾忌，你就听从了吧！
九 空 还是难以从命呵！
唐伯虎 这……唉！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呀！（索性地）且问
你这尼姑婆，你的一本经文是怎么念的啊？
九 空 （谐趣地）“老尼”就念你听。
（念）一夕化缘人念绝，
日落香残凡心无。
唐伯虎 九空娘仔，师父贤妻！此非经文，乃是两个字谜，旨在
妄自菲薄。
九 空 何以见得？
唐伯虎 “一夕”加“化”，绝了“人”旁，是个“死”字，“香”字落
“日”为“禾”，“凡”字无心为“几”，“禾几”是个“秃”字。
你何把自己视作“死秃”？
九 空 此心已死，此头已秃，委实是“人念绝，凡心无”了呵！
唐伯虎 既然如此，怎么禅房之中，还挂着当年小生绘制的“默
拿”谜画？
九 空 （嫣然一笑）奴家把它“默拿”来挂，相公却把奴家心事
“默拿”在手！你真乖呀！解元爷！
（唱）我根扎污泥花心纯，
守身高洁如白云，
叹只叹青丝尽削，
如何能结发联婚？
此心不死也得死……
唐伯虎 心死可复活，发秃能再生，不须一度桃花放，俏影又可
上丹青。（把搁在香案上的图卷取下）那时节，花容依然
多妍丽，（把图顿开，出现沈九娘的肖像画，接唱）
定比此图美十分！
九 空 （惊喜地）你把为奴家作的丹青，也带进这庵里来？
唐伯虎 小生是时刻把她带在身边呵！
九 空 （极其感动地）这……（与唐一同牵图起舞）
〔幕内伴唱：
一幅丽图万顷情，
丹青夙缘喜续成。
九 空 （旁唱）看伊人如醉如痴，
迷住了一介情尼。
我定要，踢开香炉破斋戒，
从此不再念阿弥！（摔掉尘拂）
唐伯虎 九娘，如何呀？
九 空 君量可容山水，妾身依从就是！
唐伯虎 好了呀！（卷起画，唱）
待今夜，三更时，
九 空 （唱）双双悄悄逃走离！
唐、九 （唱）双双悄悄逃走离！（两人依偎在一趄）
老尼姑 （急上，大嚷）施主呀小尼，大事不好了呀！
唐、九 （一惊非小，急拉开距离）何事慌张？
老尼姑 只因方丈客房，刚来了贵妇人要住，施主娘你今夜就住
不得了……
九 空 难道要夤夜逐客？
唐伯虎 我愿蹲在庵角过夜！
老尼姑 不是逐客，也不用蹲庵角，是与唐大施主商量，今夜权
与九空小尼同睡一床，未知……
九 空 （骤然大呼）不可不可，不可如此戏弄！
老尼姑 谁敢戏弄九空？
唐伯虎 （正中下怀地对观众）戏得好，戏得妙，戏得成功！（向
老尼姑作揖）多多感谢师太！
老尼姑 善哉，善哉！
〔幕闭，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