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端蒙巡按贵州

陈创义

人 物 表
肖端蒙 巡按，近三十岁 韦 桢 宣抚司
肖夫人 近三十岁 栾 涛 巡检司
贺 和 苗族，贩棉商 赫 司 苗寨土司
贺 兰 贺和之女 林 鲁 总甲
高为清 苗族，贺兰未婚夫 赫 七 苗家户长
陈昌源 思南府同知 家院、中军
陈氏 昌源妻 船工、兵将、苗寨男女青年若干
胡 青 巡抚
第一场 拦道鸣冤
［明朝嘉靖未季。
［赴贵州思南路上。
［幕内唱：崇山峻岭峰叠嶂，
山路弯陡入云天。
世道坎坷怨声起，
谁为苍生解倒悬！
［肖端蒙内声：“左右开道！内声：“领命啊！”
［左右引肖端蒙及肖夫人上。
肖端蒙 （韵白）代天巡狩按贵州，
地瘠民困乱未休。
深入不毛细访察，
且为黎庶解烦忧。
左右，打道思南府！
众 领命啊！（圆场）
肖端蒙 （唱）黄土满坡石峥嵘，
涧壑露底皆穷荒。
肖夫人 （唱）草木不生稻黍少，
飞鸟罕见好苍凉。
肖端蒙 （唱）皆因为圣朝仁政未施惠，
苗寨动荡人心惶惶。
铜仁烽烟才平息，
不由我策马扬鞭巡思南。
夫人呀！
（唱）你自潮阳关心万里迢迢来到此，
随我车马劳顿心不安！
肖夫人 （唱）夫君何需多谦言，
妾知你勤政社稷废寝忘餐。
茫茫宦海经年长离别，
迭迭风波起居照料难。
难得伴君同拯民厄，
纵然跋涉比翼双飞心蜜甘！
肖端蒙 多谢夫人了！
家 院 禀大人，前面已是思南驿站！
肖端蒙 吓好！赶路前行！
家 院 是！（对众）大人有命，速速赶路前行！
［肖端蒙等圆场下。
［贺和内呼：“冤枉呀！”上。
贺 和 冤枉呀！
（唱）贩棉花，遭盘劫，不堪谋生，
昨日一场横祸飞。
苛捐杂税重重勒索，
贺和我奋起抗争。
谁料到横缆截江面，
矢石如雨、船破货失、人遭毒打累累血债。
不惜残躯拼上思南府。
告那贪官污吏、虎狼衙差！
冤枉呀！
［林鲁、赫七上
林、赫 站住！
贺 和 哼！
林 鲁 欲往哪里？
贺 和 告恁。
赫七告 告阮？！哈哈！试看是山走还是船走！
贺 和 我就不相信世道任恁横行，无法无天！
林 鲁 哼！在这里阮就是法！（打贺和一拳）
赫 七 阮就是天！（踢贺和一脚）
林、赫 你告，告看是准赢？
贺 和 如此欺人，我这条老命跟恁拼了！
［韦桢、栾涛上。
韦 桢 何事？
赫 七 宣抚大人，这老头贩运棉花，船过龚滩，拒不纳税！
栾 涛 就是你！
贺 和 恁等乱加勒索，我定不认，放缆截江，破船伤人，暗无天
理！
林 鲁 谁个教你不晓情理！
贺 和 我，我一定要上思南府告恁！
赫 七 哎喳！支嘴还敢硬，无再教示你不会凉怕，看打！（同林
拳脚交加踢打贺和）
贺 和 哎，老天呀！
林 鲁 哼！勿说告到思南府，就是到贵州省也是枉然的！
［肖端蒙内声：“左右开道！”众：“领命啊！”
［贺和挣扎起身。
贺 和 好，好了，我来喊！（气息微弱地）冤枉，冤——枉——呀！
韦 桢 （远望）巡按肖大人过此！
栾 涛 果是肖大人巡狩到来！
林、赫 我等有巡抚大人，怕他什么！
韦 桢 住口！肖大人血气方刚——
栾 涛 尚须暂避锋芒！
林 鲁 如此，将这老头扭下。
韦 桢 近在咫尺，恐来不及。
栾 涛 不如（示意踢打）止他开口不得！
韦 桢 我等自有道理！
林、赫 是。（拳打脚踢，贺和昏迷）看你还喊什么冤，叫什么枉！
哼！
［锣鼓声中肖端蒙一干人等上。
韦 桢 宣抚司韦桢
叩见巡按大人！
栾 涛 巡检司栾涛
肖端蒙 免礼！你等至此，究为何来？
栾 涛 只为贼苗老头，竟敢破例抗税，我等将他扭押思南府上问
罪。
肖端蒙 为何老汉卧倒道上，莫非你等滥施刑罚？
韦 桢 禀大人，苗贼刁民，时时犯上作乱，不加惩治不服冥顽。
栾 涛 况兼连年剿苗，军饷紧缺，有抗捐税如不惩治，无以儆百，
捐税如何征收？
肖端蒙 这个——，纵然抗税，也需依律例处治，不可滥施刑罚。
栾、韦 是！
肖端蒙 宣抚巡检二司，两人分别将此地关税、苗情详细具陈，准
备禀报。这老者好生照料！
韦、栾 遵命！
肖端蒙 开道！
众 领命啊！
［肖端蒙等下。
赫 七 二位大人，高明，反客为主！
林 鲁 随机应变，妙极！
赫、林 高，妙，哈哈！
韦 桢 住口！笑什么？
赫、林 这——
栾 涛 韦大人，今日此事还须速速禀报巡抚大人。
韦 桢 不错！待我速速上省！只是这老头——
赫 七 （摸贺和）无气丝！
林 鲁 （也摸贺和）死了！
韦 桢 将他拖入草丛之中。
奕 涛 断绝祸根一条。
赫、林 是！（将贺和拖入内）
韦 桢 巡检大人，走！
栾 涛 行！
［切光。
第二场 恨深情挚
［紧接上场。贺和家。
［幕启：贺和卧病于床，贺兰煎药。
贺 兰 咳！
（唱）手扇炭炉把药煎，
苦辛辣味穿肝肠。
可怜阿爹负屈遭打险命丧，
血泪深仇恨绵绵！
贺 和 哎哟——
贺 兰 （疾步走向床前）阿爹！
贺 和 女儿，遍身疼痛，难以忍耐啊！
贺 兰 （轻轻按摩）阿爹，药快煎好了！
贺 和 女儿，扶我起来。（挣扎起身，贺兰扶父靠卧）这药你就不
要再煎了！
贺 兰 阿爹，这是为什么？
贺 和 女儿啊！
（唱）苦辛药汤能治竣〓痛，
难阿爹我心头深创伤。
叹阿爹好似苦崖苦楝一苦籽，
掉下苦涧凄风苦雨苦里长。
曾立志欲将苗舍门庭改，
砍柴烧炭苦耕苦作苦积小本苦经商。
哪知晓官绅豪劣狼狈为奸抢劫掠，
狂风断枝，雨打落叶我这苦楝树啊猛遭摧残。
欲鸣冤枉遭毒打，
若无搭救命丧黄泉。
似这般有苦无处诉说仇难报，
苟活在世怎为人！
贺 兰 阿爹呀爹爹！女儿真是命苦呀！
贺 和 女儿？
贺 兰 阿爹！
（唱）可怜娘亲早离人世，
爹你既当父亲又当娘。
养育功恩未曾跪报答，
闻得斯言泪落潸潸。
一朝爹有三长两短。
留下女儿孑然一身怎主张！
娘亲，女儿命苦呀——
贺 和 哎唷，哎唷——！
贺 兰 （从药罐倒出药汤递给父亲）爹，药煎好了，趁热服下！
贺 和 女儿，这药爹不饮了！
贺 兰 阿爹你——
〔高为清提中药包上。
高为清 阿伯、阿兰，药买回来了。
贺 兰 （把药碗递给为清）清哥，阿爹他不服药了！（掩面抽泣）
高为清 这个，适才我已请教郎中，说是先服之药需挑起伤处疼
痛，再服今日包来之药疼痛逐渐减轻、再治数回就可止疼
痊愈。阿伯，把药服下吧！
贺 和 （摇头）不服也罢。
高为清 难道郎中之言你不相信么？
贺 兰 阿爹不服药是不愿再在人世啊！
高为清 此话怎讲？
贺 和 有冤无处诉，做人活无路。
高为清 阿伯，别说如此泄气之话，俺可告这班恶人呀！
贺 和 告，就是因为欲告上市南府，被那班恶人打得险死，至今
还不敢被人知道贺 和还活着在世。似这般，人不人，鬼不
鬼，活在世上，又有何益！
高为清 阿伯呀！
（唱）阿伯莫要太悲怆，
浮二蔽日难久长。
曾闻得清官来到贵州省，
肖大人代天巡狩到此方。
他为黎庶请命心肠热，
秉公断案执法如山。
铜仁烽烟他平息，
兴利革弊修书上朝纲。
恤民情，深入不毛察忧怨，
风尘仆仆来思南。
何不冒死鸣冤屈，
指望他，秉公断，冤仇昭雪除恶奸！
贺 和 这个——，我身伤势沉重，如何去得？
高为唐 待小侄代写状词，设法上告。
贺 兰 你欲上告，状词就那么容易投到巡按大人那里？
贺 和 只恐风声走漏，连累贤侄啊！
高为清 阿伯呀！兰妹！
（唱）念我椿萱早丧幼失孤持，
阿伯怜恤养育我成人。
砍柴不让上山去，
耕种不准我下田。
长叹息，苗家目不识丁世代受欺侮，
带我拜师学圣贤。
视为清，如骨肉，
涕泪交零我铭感心中。
今日阿伯遭大难，
我焉能坐视不救袖手旁观。
贺 兰 为清哥！
（唱）难得你仗义挺身出，
热血一腔情挚意切感阿兰。
只怕衙门深似海，
满途荆棘陷阱藏。
孤身只影无依靠，
飞蛾扑火自灭亡。
高为清 兰妹！
（唱）明知世道多艰险，
一线希望也寻往。
坐以待毙非良计，
为雪恨，赴汤蹈火又何妨！
贺 和 贤侄！
（唱）顶天立地你铮铮铁骨，
侠肝义胆苗家好儿男。
只是此去胜败难卜，
老汉年迈伤势深重。
一桩心事经年未明说，
此时该与贤侄表细详！
高为清 未知阿伯有何吩咐？
贺 和 （唱）兰儿她娘早离世，
妇礼未曾习周全。
且喜生性尚乖巧，
青梅竹马与你志投意同。
倘若贤侄不嫌弃，
两人就此结凤鸾。
百年白发相随伴，
我纵有三长两短也含笑九泉间。
贺 兰 苦呀，娘亲！
高为清 这，这——
（唱）深谢阿伯美厚意，
兰妹贤慧与我意志同。
只怕是上告有叵测，
辜负兰妹青春红颜。
贺 兰 （唱）清哥你为爹赴汤蹈火，
兰妹岂是草木不晓情义人。
共苦同甘指盼云散见天日，
哥不嫌弃妹似青藤长把树缠攀！
高为清 这——
贺 和 贤侄若再分彼此，状词就不要写了！
高为情 既是如此，岳父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贺 兰 阿爹！（同样）
贺 和 吓好！贤婿、女儿，起来。
高为清 岳父大人，小婿一言禀告，待到冤情大白之日，我和兰妹
才行花烛之礼！
贺 和 贤婿所言极是！
高为清 兰妹，拿纸笔来。
贺 兰 状词来写？
贺 和 来写？
高为清 来写！
［高为清研墨铺纸写状词。
齐 唱 血泪滴滴研砚墨，
深仇大恨诉端端。
满腹冤情写状纸，
指望清官雪仇冤！
［幕徐闭。
第三场 三月三节
［三月三日，苗寨草坪。
［内声：”呜——嘿！”
［一群苗家青年，男握芦笙女着花裙载歌载舞上。
众 啊！
（唱）三月三日呀三月三，
吹奏芦笙把歌踏。
阿哥阿妹齐起舞，
一年一度苗家欢。
三月三呀三月三，
一年一度苗家欢。
祈祝今岁好年景，
风调雨顺人平安。（边歌边舞）
［林鲁、赫七上。
林、赫 （唱）三月三呀三月三，
苗家盛装歌舞欢。
林 鲁 （唱）奉命到此察苗情，
赫 七 （唱）年年如旧无喧哗！
众青年 （唱）三月三呀三月三，
一年一度苗家欢。
林 鲁 户长呀？
赫 七 做什么？
林 鲁 （唱）姑娘山花鲜艳艳，
摘朵赏玩难不难？
赫 七 总甲呀！
林 鲁 怎么讲？
赫 七 （唱）山花艳丽枝带刺，
佩刀健儿护花丛。
劝君莫要痴心想，
攀花要把利刺防。
林 鲁 （唱）艳花若是摘不得，
空手回归心不甘。
赫 七 这！罢罢罢！总甲呀！
（唱）姑娘能得手，
如何谢媒人。
林 鲁 （唱）林鲁办得到，
万事皆可谈。
赫 七 吓好！且与大众歌舞，留心选择一番。
林 鲁 待我来！
［林鲁、赫七加入苗家歌舞。
［土司赫司上。
赫 司 （唱）三月三呀三月三，
一年一度苗家欢。
今岁灾多无心绪，
无兴歌舞且旁观。
众 （见土司）头人来了呀！（将赫司簇拥入人群）快些歌舞！
赫 司 好！我就来！（与众歌舞）
赫 七 （拉出林鲁一旁）怎么样，总甲？
林 鲁 （摇头）无货色。
赫 七 无一个合目？
林 鲁 无。
赫 七 看定些，再觅！
林 鲁 我来！
［林、赫继续入人群歌舞。
［贺兰手提药袋上。
贺 兰 （唱）三月三呀三月三，
一年一度苗家欢。
阿爹卧病我买药，
清哥来归妹心耽！
众苗女 阿兰，快来跳舞呀！
贺 兰 无心情跳呀！（欲下，被林鲁拦住）
林 鲁 且慢，姑娘！
（唱）三月三呀三月三，
一年一度苗家欢。
姑娘如花貌出众，
无来歌舞不应当。（拉兰）
贺 兰 （跺脚甩手，唱）
三月三呀三月三，
欲歌欲舞着心欢。
免你夸来免你请，
免你伸手把我拖。
哼！
林 鲁 这样说来是不肯赏脸么？
赫 七 姑娘，你眼睁大看定些，他是堂堂一总甲！
贺 兰 噢，你就是总甲！
林　鲁　正是，姑娘快来。（拉贺兰手）
贺　兰　（咬林手）恶人你呀！
林　鲁　疼死我了！
贺　兰　你劫夺横行，打死我爹，我恨不得生食你肉呀！（以头撞
林鲁）
林　鲁　野绝。户长，还不将她拿住！（林、赫合力要擒兰）
赫　司　住手！
林　鲁　你是何人，敢代她出头啊？
赫　司　呸！
（唱）三月三呀三月三，
苗家歌舞共相欢。
　 谁敢乱来逆祖训，
　 剁手割耳砍掉脚！
　 众 （唱）谁敢乱来逆祖训，
剁手割耳砍掉脚！
［众围住林鲁、赫七。
［赫司抽刀割下林鲁头发。
赫　司　哼！看你还敢在此横行，手脚剁掉！
林、七　反了，苗寨反了！
［韦桢带随从上。
韦　桢　何事喧哗？
林　鲁　禀大人，我等奉命到此观察苗情，土司狗胆包天，竟敢动
手打人。
赫　司　不对！这个狂徒，色胆包天，光天化日竟将苗家姑娘调
戏！
韦　桢　住口！停止歌舞，散开！
　 众 散不得！
韦　桢　恁等胆敢违抗本官啊！立即散开！
　 众 决散不得！
（唱）三月三呀三月三，
一年一度苗家欢。
今岁豺狗闯苗寨，
罢阮歌舞心不甘。
［众怒视逼近韦桢等人。
韦　桢　反了，真个反了！哼，肖大人巡按思南，议决剿苗大计，回
头再跟你们算帐！走！
［韦帧、林鲁、赫七等下。
　 众 （呼喊）好啊！
（唱）三月三呀三月三，
豺狗被俺来斗垮。
吹奏芦笙跳起舞，
一年一度苗家欢。
［二幕闭。
［韦桢、林鲁、赫七等上。
韦　桢　总甲，你干的好事？
林　鲁　大人，我——
赫　七　大人，其实总甲好心好意相邀那死老头之女跳舞，不想野
性发作，她辱骂官府，还咬了总甲一口！
韦　桢　哪个死老头？
赫　七　就是上日还告思南府被俺打死那个老头呀！
韦　桢　他真个死了？
林　鲁　死了！如今其女又煽动苗民造反，这苗寨不剿可不得了！
韦　桢　吓好！巡按大人要我将苗情禀报，你等再勿惹是生非，我
自有道理！
林、赫　是！
韦　桢　走！
林、赫　走！
［幕闭。
　　　 　 第四场　过桥米线
［山坡苗寨外之小溪、木桥，桥对面为茅屋。
［幕启。家院引肖端蒙上。
家　院　老爷，走上！
肖端蒙　走上！
（唱）微服举步苗寨来，
察访黎庶解疑情。
代天巡狩思南府，
桩桩怪事触目惊骇。
官家禀报龚滩刁顽抗捐税，
状纸告发官差劫掠似狼豺！
呈文写明抗税人已死，
告状人泣血斑斑喊平冤狱翘首待！
宣抚陈词苗寨反叛，
请兵征剿缘由何在。
扑朔迷离错综复杂，
陈同知吞吞吐吐一问三不知。
水落石出待查勘，
莫让冤情淹大海。
走上！
家　院　行上！
［家院引肖端蒙下。
［贺兰携盖布竹篮上。
贺　兰　行起！
（唱）为送饭，步匆忙，
　　　 清哥攻读空饥肠。
　 　　 阿兰替爹煎好药，
熬鸡汤、备米线前往犒劳我夫郎。
　 　　 只因为清哥上府闻喜讯，
　　 　　 巡按他清命边地增加试额奖拔读书人。
　　　 　 试期迫近在眉睫，
　　　　 清哥攻读赶时光。
　　　　 郎腹饥，妹焦烦，
　　　　 未食为夫先进餐。
　　　　 快快来行啊！（圆场）
　　　　 （唱）穿山径，翻过岗，
　　　　 　 一时脚软心发慌。
　　　　 哎哟，一时两眼昏黑，连路也看不清楚了！
　　　　 （唱）步无力，头沉重，
　　　　 　 天旋地转，地转天旋。
　　　　 咳——！（昏倒于桥旁）
　　　　 ［家院引肖端蒙上。
家　院　禀老爷，有一妇人昏倒桥旁。
肖端蒙　速速看个究竟。
家　院　遵命！（走近贺兰细看）老爷，妇人面如土色，气息稀微，
想必是累坏饿极昏过去的。
肖端蒙　如此！快些用水浸湿布中，轻搁额上，让她醒来！
家　院　是！（解布巾至溪边湿水，轻搁贺兰之额）
贺　兰　（张目醒来）啊！（见肖与家院）恁二人是——
肖端蒙　过路之人。
家　院　见你昏倒于此，用此湿巾让你醒转来！
贺　兰　多谢二位恩公！
肖端蒙　不用。未知姑娘为何昏倒于此？
贺　兰　早起未曾用饭，送此食物给我夫郎，不想穷累腹肌，突然
昏迷。
家　院　既是夫妻，为何你夫独居一处？
贺　兰　恩公请勿见笑，我俩尚未同房，如此他在茅舍之中正在攻
读，准备应试。
肖端蒙　真是难得啊！姑娘刚刚醒转，我等伴你过桥同行。
贺　兰　多谢二位恩公！
［三人过桥至茅舍边。
高为清 （内诵读）“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
事，子太叔美秀而文……”
肖端蒙　（不禁接诵）“公孙挥能知四国之力，而辨于其大夫之族
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
［高为清手握书卷兴冲冲出门。
高为清　何方高士至此？
肖端蒙　足下书声琅琅流畅悯熟，适才诵者莫非是《左传》——
高为清　正是，讲的是用人之道。敢问二位是——
肖端蒙　过往之人。
贺　兰　适才我昏倒桥旁，是二位恩公救醒的。
高为清　多谢恩公。
家　院　毋须客气，足下快快用餐。
贺　兰　罐里鸡汤过桥还热，待我倒进碗里米线中。（倒汤，用筷
子搅米线）清哥快快食吧！
高为清　奇怪，这鸡汤过桥尚热，能热泡米线？
肖端蒙　这就叫做过桥米线！
高为清　妙啊！二位一同用餐。
肖端蒙　我等早已用过，请便。
高为清　如此，失礼了！
［高与兰入内。
肖端蒙　（环顾四周）好啊！
（唱）竹篱茅舍青藤缠攀，
苗家也有书声琅琅。（拾起书卷翻看）
这书页密密有批语，
笔力矫健字字质不凡。
这般书法似曾相识，（想科）
莫错！
与那状词一般同。
难道是他仗义挺身出，
代将冤枉诉毫端。
有理，待我来！
［高为清匆出。
高为清 怠慢二位了！
肖端蒙　那里那里。敢问足下，此地生意岂有可做？
高为清　啊！原来二位是商家之人。未知备办何种货物？
肖端蒙　净棉花！
高为清　万万不可！
肖端蒙 此话怎讲？
高为清 我岳父贩运净花便是落得家破人也险些身亡的！
贺　兰　（匆出）清哥，你——（示意勿乱讲）
肖端蒙　真有这等事么？
高为清　我看二位恩公知书达理，我就实说了。
贺　兰　清哥！
高为清　咳！
（唱）净花盛产黔楚地，
舟船运载山江川。
数年前府里修学舍，
设关龚滩收税捐。
此后沿江密密立卡也抽税，
巧立名目似那牛毛繁。
捐税增加十数倍，
若不交纳横缆截江。
矢石如雨击舟楫，
破船漂货人伤亡。
肖端蒙　岂有此理！
贺　兰　（唱）我爹龚滩也遭害，
平生血本付大江。
肖端蒙　（唱）苛政猛于虎，
怒气填胸膛。
何不告官府，
报恨雪仇冤。
贺　兰　（唱）欲告思南府，
官差把路拦。
阿爹惨遭重毒打，
可怜他一命险丧亡。
肖端蒙　啊！这样说来，你爹尚在人世！
贺　兰　我爹幸得好心之人搭救回家，卧病在床，只是不敢让人知
道他还活着。
肖端蒙　此是何故？
高为清　只恐恶人再加迫害。
肖端蒙　哎喳！孰可忍，是难忍啊！我俩路过思南，曾说苗寨造
反，焉知是求生不得呀！
贺　兰　苗寨造反！哼！恶人先告状。
肖端蒙　此话怎讲？
贺　兰　恩公听道！
（唱）那一日苗家三月三，
一年一度歌舞欢。
阿兰买药回村寨，
总甲拦道动手脚。
见仇人，我恨不能生啖其肉，
土司乡亲怒起训总甲。
分明是官逼民反，
可恨那班颠倒是非恶贪官。
肖端蒙　（唱）闻斯言，怒火升，
贼徒贪官禽兽行。
巡按若是明察此，
上方宝剑定斩奸宄不容情。
贺　兰　你怎么知道呢？
家　院　他是巡按肖——
肖端蒙　肖大人的同乡啊，姑娘！
（唱）我知他立志为社稷，
勤政为民敢牺牲。
决无纵凶容奸党，
欲效圣贤为官清。
高为清　这就好了。前日我上思南府听为巡按送菜的人称赞巡按
大人爱民如子，央求送菜之人将状词转呈肖大人，至今未
有音信，未知肖大人岂知苗家冤情？
家　院　肖大人一定会收到状词的。
肖端蒙　他若明白深冤，定会为恁等雪恨。
［贺兰突有所觉。
贺　兰　恁看，那边户长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朝这边来了！
高为清　他若到此，与他拼个死活。
肖端蒙　且慢！寡不敌众，不可莽撞。俺可暂入林中以观动静。
贺　兰　也好！恩公，随我来。
［肖端蒙、家院、贺兰、为清隐入林中。
［赫七领数歹徒上。
赫　七　适才有人见得贺老头之女送饭到此草寮给那后生，恁等
听着，上司有令，到了草寮，将一对男女拿下！
　 众 是！
［赫七等圆场。
赫　七　就在这里。哎，静静，为何无见人影。来，给我搜！
　 众 搜！（入内，复出）
歹徒甲　搜无！
歹徒乙　内面食剩的鸡汤米线还有点热呢！
歹徒丙　人定无走远。
歹徒丁　定然走入山林。
歹徒甲　户长，入山林搜！
赫　七　这个，山深林密，难搜，不如放火烧屋，引蛇出洞！
　 众 对呀，放火烧寮呀！
［歹徒放火烧茅屋。
［端蒙家院为清贺兰内声：“可恨呀！”
［内齐唱：火光起，怒火升，
可恨狂徒施暴行。
步步紧逼相煎急，
旧仇新恨罪难罄。
赫　七　散开，看看这对男女有无出来？
　 众 是！（赫七与众下）
［肖端蒙等从另一边上。
肖端蒙　恁等速将老父转移，我等返回思南，面见肖大人，速来平
冤。（解玉佩）事急可持此玉佩到巡按府第门口，说是巡
按肖大人故友求见，自可解难。
高为清　明白！
贺　兰　多谢恩公！
家　院　老爷，从这边过岭！
高、兰　随阮来！
肖、院　好！（众下）
［幕闭。
　　　 第五场　峰回路转
［思南府巡按行在。
［肖夫人在音乐声中上。
肖夫人　（唱）金乌西坠鸟投林，
乍寒乍暖春已深。
夫君早出未回返，
路途跋涉耽我心。
［内声：“报，同知大人偕夫人到！”
肖夫人　有请！
［内声：“有请同知大人偕夫人！”
［乐中陈昌源偕夫人上。
二　人　拜见夫人！
肖夫人　免礼，请坐！
二　人　告坐！
肖夫人　巡按大人外出未曾回归。
陈昌源　啊！巡按大人日夜操劳，钦佩之至。
陈夫人　春香上来！
春　香　来了！（捧礼品盒上）
肖夫人　夫人，你这是——
陈夫人　巡按大人千里迢迢来到思南，此间地僻物稀，略备茅台所
酿之酒、雾心采摘之茶以表寸心。
陈昌源　皆是土产之物，不成敬意，望夫人笑纳。
肖夫人　这个——，巡按大人平日吩咐，不得收礼。况且他平素滴
酒未沾，也饮不惯他处之物，多谢同知大人与夫人美意。
二　人　啊，这——
肖夫人　来、茶具侍候！
婢　女　（内声）来了！（捧工夫茶具上）
陈昌源　（见茶具，情不自禁站起）陶茶罐、白瓷杯，哎呀呀，精巧！
肖夫人　这是我们故乡广东潮州茶具，专冲工夫茶。
陈夫人　工夫茶，如何冲呢？
肖夫人　请大人、夫人指点。来，提沸水上来。
［音乐声中婢女提小水壶上，烫洗冲罐和瓷杯，将茶叶放
入冲罐，注水入冲罐，筛茶。
陈昌源　功夫细腻。
陈夫人　真个是工夫茶。
肖夫人　大人，夫人，请！
陈昌源　（端起一杯饮下，皱眉）好苦！
陈夫人　好涩！
肖夫人　二位慢慢回味，看看如何？
陈昌源　（咂舌）哎，甘！
陈夫人　香！
二　人　妙啊！
肖夫人　巡按大人自幼跟我那翰林院修撰的公爹，便是饮这工夫
茶长大成人。踏入仕途也离不开这工夫茶。
二　人　（相视）啊！原来这等，难怪——哈哈！
［茶过三巡。
肖夫人　大人、夫人到来，未知有何事体？
陈昌源　专来拜候巡按大人、夫人。
肖夫人　多谢了！
陈昌源　还、还有——
陈夫人　久闻巡按大人体恤僚属，拜请大人将我家老爷易仕他地。
陈昌源　或是挂冠回归梓里。
肖夫人　啊，巡按大人治家严谨，不许家人参介公务。还是稍候片
刻，面告巡按大人为宜。
陈夫人　这个——，那就叙叙家常岂可？
肖夫人　谈叙家常，倒也无妨。
陈夫人　夫人呀！
（唱）为官来到贵州地，
　 俸禄拖欠月累年。
　 朝廷命官多未赴任，
　 上任兼署数职日理万机。
　 到头来有功无赏过未罚，
　 长居此地无了期。
肖夫人　这个么，夫人呀！
（唱）官场世事未熟谙，
　 宦海致仕知操持。
　 常言道，岁寒方知松柏凋，
　 逆境磨砺青云志。
　 恰似饮这工夫茶，
　　 先苦后甘神怡怡。
陈昌源　（唱）境遇维艰不足畏，
　　 最恼波澜横骤起。
　　 不毛之地黎庶苦，
　　 官差豪劣侵凌欺。
　　 到此经年案如山积，
　　 悬而未决多跷蹊。
　　 皆因为豪强靠山在，
　　 牵一脉、动全身、断不得、决不能、左右为难不知速告
离！
肖夫人　（唱）普天之下有王法，
秉公断决怎畏权势。
陈夫人　哎，夫人，谈何容易啊！
（唱）老爷他苦读诗书知礼义，
初入宦海一身正气。
金榜题名授知府，
官绅圈地把民欺。
秉公断决田归原主，
触犯豪绅驰报入朝将我老爷谪迁移。
本效圣明除弊政，
到头惹祸收悔迟。
［内声：“报，巡按大人回归！”
肖夫人　迎接！
［肖端蒙、家院上。
陈夫妇　叩见巡按大人！
肖端蒙　免礼。
肖夫人　陈夫人，同知大人有事与巡按禀报，俺可入内细谈。
陈夫人　是！（肖、陈二夫人下）
陈昌源　禀大人，贵州省巡抚胡青大人有书一封、银票一张，命我
转呈大人！
肖端蒙　待我看来。（拆信读）“……龚滩税捐，请巡按大人保护。
至若苗寨反叛，下官当即率兵征剿，今奉上银票一千两，
谨作巡按大人车马之资，待回贵州省再行奉送。”这……
陈昌源　禀大人，下官一事请求。
肖端蒙　何事？
陈昌源　下官才疏学浅，难胜此任，恳求大人易职他处或是容下官
挂冠回归梓里！
肖端蒙　什么？你想易职、辞官？！
陈昌源　下官实是难胜此任！
肖端蒙　哎喳！（唱）
他这里苦苦相求离任职，
巡抚胡青要我保护龚滩征税捐。
请令举兵剿苗寨，
赠巨资分明是祸心匿藏。
这不毛之地多非是，
宦海迭迭起波澜。
耳边厢，呼喊冤枉声不断，
上方宝剑不斩奸佞心难安。
只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同知他怕惹是非生祸端。
势孤力薄棋怎举？
我还需先将同知开导一番。
同知大人，易任高职暂且慢谈，本官先问一事，你须从实
明言。
陈昌源　下官不敢隐瞒。未知所问何事？
肖端蒙　前日船过龚滩，商贩不堪重税抗征，船破人伤货漂一事你
岂曾闻报？
陈昌源　这个，巡检曾报顽商抗证，商家遭害之事下官也曾耳闻。
肖端蒙　苗寨反叛也曾闻报么？
陈昌源　也曾闻宣抚司报称。
肖端蒙　可曾查过？
陈昌源　未曾细查。也闻事与听报情有相违。
肖端蒙　既是知情，为何不断决呢？
陈昌源　下官实是无能为力，为此拜请大人易职或是挂冠！
肖端蒙　这可做不得啊！大人！
（唱）朝廷命官自俸禄，
效忠社稷莫辞难。
为官一日当视事，
渎职犯罪怎承担？
陈昌源　（唱）昌源渎职本不愿，
　 贬谪之官决断难。
　 前任过问龚滩事，
　 巡抚参本他迁官地方。
　 心有余，力不足，
　 请大人谅我无法回天挽狂澜。
肖端蒙　（唱）本官代天巡狩来到此，
　 是非曲直定要决断。
陈昌源　（唱）久闻大人丹心一片，
　 为官清正智勇双全。
　　 只恐是，剪不断，理还乱，
　　 大人离此苦了陈昌源。
肖端蒙　（唱）斩草除根在此举，
　 何需忧心身彷徨。
　 今朝若是再渎职，
　 依律追究不放宽。
　 论功行赏有例法，
　 望你三思效忠良。
家　院　（上）禀大人，门外有一贩棉客商，报称明晨船过龚滩，请
求大人保护！
肖端蒙　吓好！你可回话，本官全力保护，货船安心行驶龚滩！
家　院　是！（下）
陈昌源　大人，下官冒昧相告，货船驶过龚滩，恐生风波。
肖端蒙　怎讲？
陈昌源　大人！
（唱）龚滩税关官吏贪婪，
　 恶棍群氓如虎似狼。
　 图利苗民若受煽动，
　 江面哄抢势难压弹！
肖端蒙　这个么？思南府内有几多兵将？
陈昌源　才是二十余员，恐怕弹压不得！
肖端蒙　这个么——
（唱）事急燃眉力单薄，
　 进退维谷举棋艰。
　 思府首捷莫告败，
　　 有何妙策可两全。
这妙策么？（思索）有了！家院上来！
家　院　（上）在！
肖端蒙　你可带得力之士夤夜赴苗寨，告知土司，如此如此。
家　院　领命！（下）
肖端蒙　同知大人，你可立即召集兵将，前往龚滩保护商船。
陈昌源　只怕弹压不得，下官食罪不起。
肖端蒙　概由本官担待。
陈昌源　大人！
肖端蒙　还有何事？
陈昌源　适才巡抚胡青大人来书请求保护龚滩捐税，此去——
肖端蒙　这个，本官自有道理！（突想起）这一千两银票暂放你处，
本官自有用处！
陈昌源　这银票放于我处恐有不便啊。
肖端蒙　不怕。家人备笔墨上来！
［家人内声“领命”备笔墨上。
肖端蒙　（在银票上写下批语）陈大人请看！
陈昌源　（看银票批字）好，下官代为收下妥藏。昌源即速告辞，回
衙召集兵将！
肖端蒙　送陈大人！
［内声：“送陈大人！”
［肖夫人伴陈夫人出。
陈夫妇　大人，夫人，告辞了！
肖夫妇　请！
肖端蒙　正是——
（念）抛下鲤鱼金钩钓，
　 张网欲捕恶狼豺。
　 莫道迷雾能障日，
（唱）峰回路转大道开！
［幕闭。
　　　　 第六场　龚滩激流
［乌江龚滩。
［幕内唱：急流撞石激浪花，
号子声声船过滩。
运货冒死闯险道，
过往好以上刀山。
［赫七醉酒上。
赫　七　（板）我赫七，行行唔灵也唔精，
好食懒做四处飘零。
三十无妻四十无儿，
平生做无件事成。
幸得时来运骤转，
任我户长变做一条龙。
笑面迎上司，
横行免看天。
欲物就有物。
欲钱就有钱。
（唱）人人惊畏都避我，
我花天酒地乐怡怡。
林　鲁　（上）赫户长，你早早就来滩边！
赫　七　林总甲，你么也是！
林、赫　哈哈！
林　鲁　都是闻知货船过此龚滩——
赫　七　早早寻发利市。
林　鲁　喂，想发利市，今日恐怕不易。
赫　七　那是为什么？
林　鲁　前日吩咐将那死老头的女儿和那个后生兄做掉，你说是
放火烧厝，引蛇出洞，结果人抓不到，留条祸根。
赫　七　那死丫头与后生已跟今日之事有乜关系。我看你呀，食
胆大，死胆细。
林　鲁　听说后生识字，怕他上告巡按，巡按过问下来就麻烦。
赫　七　哎，怕这怕那，就是巡按知道，来到龚滩、难道就有办法！
［韦桢、栾涛上。
栾　涛　七早八市，你们两个在此争吵什么？
赫　七　闻知货船今早欲过龚滩，准备来落手脚。林总甲他心惊
胆怕。
林　鲁　二位大人，如今巡按刚到，只怕惹出事端。
韦　桢　哈哈！
林　鲁　你笑什么？
韦　桢　哼！
（唱）那一日上省禀报巡抚胡大人，
胡大人道他心有主张。
他将率兵平苗反叛，
修书一封命我带回思南。
尚有银票一千两，
交与同知转呈肖巡按。
龚滩捐税依旧例，
请他关照勿阻拦。
林　鲁　那陈同知肯转交么？
韦　桢　胡大人贵为巡抚，又是皇亲，他敢不转呈啊！
林　鲁　那肖大人银票未知收下么？
韦　桢　未曾退回。哈哈！
（唱）那个当官钱不要，
　 官场清廉有几人。
　 想当初胡巡抚也曾称廉洁，
　 到头来钱物照纳成俺靠山。
　 巡抚朝中有皇亲，
　 巡按定是顺水推舟暗相帮。
赫　七　这样说来更加不怕，照旧抽捐。
栾　涛　不！
赫　七　又有新花样？
栾　涛　对，百包再加税二两。
林　鲁　总共十四两了！
韦　桢　不然，送肖巡按银两从何而来？
赫　七　不错，羊毛出在羊身上，手勿软。
栾　涛　前往龚滩关口。
众 走！（众下）
［陈昌源率兵将上。
陈昌源　（念）奉命率兵龚滩边，
严处加税乱抽捐。
谁敢抗逆为非歹，
按律治罪不容宽。
本官，思南府同知陈昌源，奉巡按肖大人之命，来此龚滩
关卡，查处巧立名目乱加税捐。众兵将！
众 在！
陈昌源　务必听候调遣，立功者奖，退缩者罚！
众 　 领命！
［陈昌源率兵将下。
［内船工划桨号子声越来越响。
［韦桢、栾涛、林鲁、赫七率歹徒上。
赫　七　（对内喊）过往船商听着，速速将船靠近关口，交纳税捐。
［内声：“我等开航之时交过捐税了！”
林　鲁　（对内喊）恁等莫非新过龚滩，听明白些，旧例过此百包加
四两。
栾　涛　（对内喊）因有急务再加二两，一共六两，速速靠滩验明包
数，交纳银两！
［内声：“我等禀过巡按大人，已准至此不需再纳税银。”
赫　七　喂，巡按到底是你们的还是我们的？到底交不交？
［内声：“肖大人代天巡狩至此，既准不交我们就决不交
纳。”
栾　涛　哎喳！小小商贾也以势吓人，真的气死我了，来，放缆截
江。
众 放缆截江！
［天幕放缆截江，船仍前行。
韦　桢　哎喳，胆敢闯江？
林　鲁　石块弓箭齐发！
［射箭、投石向江船。
赫　七　船快破了！
众恶棍　下江捞棉花呀！（冲进内）
［陈昌源率兵将上。
陈昌源　住手，不准拦船伤人。
栾　涛　陈同知，本司执行公务，与你何干！你我各行其职，何须
你来干扰？
陈昌源　栾巡检听着，本府奉巡按大人之命，严查乱加捐税，你竟
斗胆违抗！
韦　桢　哈哈！
陈昌源　你笑什么？
韦　桢　我问你：巡抚胡大人书信银两岂有转呈巡按肖大人？
陈昌源　已经转呈。
韦　桢　岂有收下？
陈昌源　全数收下。
韦　桢　既是收下，巡按大人决无命你阻拦至此。
赫　七　分明是你私自出兵。弟兄们不要管他。
［众恶仍逞凶。
陈昌源　众兵将，杀上！
众兵将　须命！
［交战。陈昌源兵寡且战且退。
［赫司、家院、高为清率苗家精壮上。
赫　司　苗家弟兄，上前相帮同知大人。
高为清　不准这班恶棍作恶逞狂！
［苗民与陈昌源兵将压住阵脚。
［内声：“报，巡按大人到！”
　　　　 ［肖端蒙率左右上。
肖端蒙　谁个于此非为，抗逆官军？
韦、栾　反了，反了！
林、七　禀大人，苗民反叛了！
肖端蒙　住口，恁等身为宣抚、巡检，总甲、户长，不依律法，巧立名
目，鱼肉船商，煽动抢劫。吩咐左右！
　 众 在！
肖端蒙　将此一干人等锁押下去！
　 众 领命！
［众锁韦桢等一干人等。
韦　桢　巡按大人难道是未曾收到巡抚大人的书信银票……
肖端蒙　休得多言，押下去！
赫　七　（回头）试看是山走还是船走？
肖端蒙　同知大人，且将一干人等收监，回衙升堂问审。
陈昌源　遵命。
［陈昌源与兵将押韦桢一干人等下。
肖端蒙　土司、秀才，多谢恁等及时赶到！
高为清　大人为民做主，我等理应效劳。
肖端蒙　打道思南府！
　 众 领命啊。
［幕闭。
　　　　 第七场　剥茧抽丝
［紧接上场。思南府衙，中军、衙役分列。
肖端蒙　（上，彩白）龚滩风浪才踏平，
乘胜追击把堂升。
上方宝剑执在手，
秉公问断除奸佞！
升堂伺候！
中　军　呔，升堂伺候！
　 众 领命啊！（喊堂威）
肖端蒙　将一干人犯带上堂！
中　军　呔，将一干人犯带上堂！
　 众 领命啊——（堂威）喳！
［韦桢、栾涛、林鲁、赫七被带上堂。
韦、栾、林、赫　大人，冤枉呀！
肖端蒙　住口！栾涛，前日命你将龚滩税情据实呈报，为何弄虚作
假？
栾　涛　禀大人，下官已将龚滩税规一一呈报，从无越轨乱征。
肖端蒙　胡说！龚滩收税诸多弊端未曾列具，今日为何依所报再
对船商加税？
栾　涛　这——
肖端蒙　栾涛，我再问你，日前船商贺和一案，内在究是如何？
栾　涛　那贺老头竟敢抗税，目无王法，下官押其治罪，不想老头
体弱惊怕身亡。
肖端蒙　全是实情？
栾　涛　决无虚言。
肖端蒙　贺和已经身死？
栾　涛　多番查证，确是身亡。
肖端蒙　传贺和父女上堂。
中　军　呔，传贺和父女上堂！
［栾、韦、赫、林一惊。
［贺和冲上，兰随上。
贺　和　青天大人伸冤可怜！
肖端蒙　栾涛，恁等抬起头来！
栾、韦、林、赫　（抬头一望，惊跳起）鬼呀，鬼呀！（惊恐万分）
肖端蒙　（拍堂木）住口！青天白日，公堂之上，鬼从何来，一旁跪
下。贺和，你可将冤情一一诉来！
贺　和　大人伸冤可怜啊！
（唱）青天大人日月明，
细听冤民诉惨情。
贺和苗寨勤耕力工积小本，
经商雇船贩棉为生。
古来江川航无阻，
那一年为修府学开税征。
此后过桥开票也要钱，
名目巧立勒索重重。
半月前船过龚滩又加新税，
信口开河无据依凭。
肖端蒙　栾涛，为何随意加税、鱼肉商贾？
栾　涛　禀大人，皆因俸禄欠缺，才出此下策。
肖端蒙　住口！官吏俸银有额，怎可随意巧立名目索取、中饱私
囊？
栾　涛　这个——
肖端蒙　贺和，你且说下去！
贺　和　（唱）那日据理抗滥税，
横缆截江逼船停。
矢石如雨舟破人伤死，
净花浮江被抢无剩。
一生血本骤破尽，
我冒死上府把冤鸣。
谁料到总甲户长拦道阻，
将我毒打险丧幽冥。
贺　兰　（唱）幸得好人相搭救，
我爹卧病埋姓隐名。
只恐恶人再迫害，
含冤负屈忍辱偷生。
恨官差、毒如蝎，
放火烧屋、斩草除根欲灭罪证。
　　 皇天有眼大人巡狩来到此，
　　 求青天，平冤屈，为民除害不容情！
肖端蒙　（唱）闻斯言，怒火升，
猛虎难比这苛政。
代天巡狩伸正义，
为民除害不徇情！
林鲁、赫七！
林、赫　在！
肖端蒙　你们可曾知罪啊？
林、赫　知罪。不过，都是宣抚、巡检二司指使！
肖端蒙　住口！韦桢、栾涛！
韦、栾　在！
肖端蒙　分明是恁等迫害百姓，为何颠倒黑白，欺蒙本官？
韦、栾　这——
肖端蒙　（拍堂木）讲！
［众喊堂威：“啊——，讲！”
［内声：“报，贵州省巡抚胡青大人到！”
肖端蒙　有请！
中　军　有请巡抚胡青大人。
［乐中胡青上。
胡　青　叩见巡按大人！
韦、栾、林、赫　胡大人救命，救命呀！
胡　青　巡按大人，这是为什么？
肖端蒙　胡大人到来，未知有何贵干？
胡　青　这个——，禀大人，下官闻报，苗民反叛，专程率兵前来协
助征剿。
肖端蒙　大人专为此事而来么！吓好，苗寨赫司、秀才高为清上
堂！
中　军　呔！苗寨赫司、秀才高为清上堂。
［赫司、高为清上。
赫、高　叩见青天大人！
肖端蒙　赫土司，你可将三月三苗寨之事禀报。
赫　司　此事先由贺兰禀报大人！
肖端蒙　吓好！贺兰，你可将三月三之事道来。
贺　兰　大人呀大人！
（唱）提起三月三，
胸中怒火升。
那日草坪欢歌舞，
民女为爹买药归回程。
那总甲强拉民女共舞蹈，
民女哪有心思踏歌笙。
那总甲不甘死心动脚手，
我恨不得生啖其肉抗欺凌。
赫　司　（唱）总甲违逆苗寨祖训例，
不听规劝执意横行。
众兄弟气愤将他来教训，
他诬说苗寨反叛加罪名。
林　鲁　大人冤枉呀，林鲁怎敢做出非为之事。
贺　兰　（上前拉起林鲁之手）大人呀大人，总甲手腕尚留民女所
咬之牙印！
赫　司　（拿出头发）这是惩罚总甲割下之头发，请大人明鉴！
肖端蒙　胡大人，你看呢？
胡　青　大胆林鲁，竟敢如此非为！
肖端蒙　分明是官逼民反。胡大人，这苗寨该下该征剿？
胡　青　这个——下官闻报龚滩苗民抗税反叛，此来专为协助大
人弹压。
肖端蒙　龚滩征税一事大人意下如何？
胡　青　前日下官修书一封，请求大人多加保护！
肖端蒙　适才正问龚滩税案，大人来迟，此处有口供案卷，大人可
细观看。
［书吏将口供案卷递给胡青，胡急速翻阅。
胡　青　大人，这巡检栾涛也有为难之处呀！
栾　涛　是呀，大人，栾涛确有为难之处呀！
肖端蒙　住口！
（唱）这税银层层加重。
分明是横敛暴征。
贪官污吏饱私囊，
商贾不堪停经营。
江川从此货船绝，
物产难通、不毛之地业怎兴？
胡　青　大人所言极是，不过积习可是难改的啊！
肖端蒙　此话怎讲？
胡　青　大人！
（唱）世风日下人知晓，
这不毛之地难避人情。
层层加税为的通关节，
骤断上下皆不平。
肖端蒙　真的如此么？
胡　青　大人，前日下官随书附上车马之资，岂曾收到？
肖端蒙　已经收到。
胡　青　大人呀大人！
（唱）车马之资何出处，
还不是龚滩加税征！
大人呀！
得罢手时且罢手，
顺水推舟做人情！
我看大人，龚滩税征之事请不再追究下去了！
肖端蒙　本官仍要追究，一查到底！
胡　青　若是追究下去，大人也难逃责任啊！
栾、韦、林、赫　到那时鸡死鸭也死！
肖端蒙　住口。同知陈大人，请将银票送与胡大人一观。
［陈昌源将银票呈胡青！
肖端蒙　胡大人，你看上面本官批什么？
胡　青　（念）巡抚胡青所送白银一千两，充入思南府库，留拨修建
府学之资。哎喳！（转而镇静）大人操守，下官钦敬。只
　　　　 是——
肖端蒙　只是什么？
胡　青　大人少年得志、青云直上，血气方刚，岂知大人此举，得罪
朝内几多官员！
韦　桢　大人呀！藩王是胡大人姐夫，向来也知此事，过问下去只
恐影响前程啊！
肖端蒙　住口！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是皇亲，理应遵守王法。
本官代天巡狩，替天行道，决不容情！
胡　青　肖大人不听下官奉劝，执意孤行，下官告辞了！
肖端蒙　慢！胡青大人，你身为巡抚纵容贪官恶吏，行贿下官，触
犯王法，本官罢你巡抚官职，再修书上朝参奏，候待发落。
胡　青　你——
肖端蒙　左右，将胡青巡抚之印摘下！
众 呔！
〔衙役摘胡青之印，将其推下。
肖端蒙　呔，一干人犯听着：韦桢、栾涛，你们两个身为宣抚、巡检，
林鲁、赫七任为总甲、户长，私设关卡，盘剥苛捐，欺压百
姓，贪赃枉法，劫人财物，一律革职收监，候待发落！
众 领命！
［衙役押韦、栾、林、赫下。
肖端蒙　同知陈昌源，龚滩锄奸有功，本官升擢你为知府，本官修
书朝廷吏部备案。
陈昌源　谢大人！
肖端蒙　你可张榜告示，传达本官之意：从此货船来往此江，收税
如昔条例，悉数入库修建府学！
陈昌源　遵命！
肖端蒙　赫司为人公正，忠心朝廷，本官命你为苗寨户长。
赫　司　谢大人！
肖端蒙　贺和，冤情昭雪，回家悉心调养。
贺　和　叩谢青天大人！
肖端蒙　高秀才急公好久，本官殷勤期望于你，省试在即，望刻苦
攻读，名列金榜。
高为清　叩谢大人！
肖端蒙　退堂！
众 领命啊！
［幕闭。
尾声
［思南郊外。
［肖端蒙内声：“左右开道！”内声：“领命啊！”
［肖端蒙偕夫人上。
肖端蒙　（念）巡察思南二月整，
风尘仆仆归省城。
夫人，请！
肖夫人　请！
［陈昌源偕夫人上。
陈大妇　奉送巡按大人、夫人！
肖夫妇　陈知府、陈夫人，不劳远送。
陈夫妇　大人巡按思南二月，甘霖惠施，下官与百姓舍不得大人离
开啊！
肖端蒙　好说了！陈知府，此番不再思迁他地为官了？
陈昌源　昌源以巡按为楷模，不再思迁，愿为思南黎庶效力。
肖夫妇　好啊！
陈昌源　大人远近，下官未备礼物奉送，只有片言呈赠。（送书轴）
肖端蒙　我来。（展轴吟读）宦海急流察暗礁，为民踏浪扬风帆。
好啊！语重心长，本官当留身边，时时警醒。多谢知府大
人！
陈昌源　不用。
［赫司、贺和父女与高为清上。
赫、和、兰、高　拜送巡按大人、夫人，叩谢巡按大人、夫人！
肖夫妇　免礼！
赫　司　巡按大人到此，平冤解厄，我等苗家叩谢巡按大人。
肖端蒙　多谢苗家弟兄相助。
贺　和　大人为俺平冤，儿婿高为清省试得中亚元。走马上任巡检
照磨官职。
高为清　若非巡按大人请得增加试额、我等苗家读书之人永无进
身之日。
高、和、兰　我等合家叩谢大人！
肖端蒙　好说了！只望亚元出任巡检司照磨，莫要辜负黎庶社稷。
高为清　为清谨记教诲，清正为官，报答青天大人。
肖端蒙　好啊！左右开道！列位，请了！
众 奉送大人、夫人！
［幕内歌：
崇山峻岭峰叠嶂，
山路弯陡入云天。
前程多少坎坷路，
为民策马不停鞭！
［幕徐徐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