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亭
蔡绍奇 林俊彩
时 间 古代。
地 点 城郊。正心亭。
人 物 金老爹 金 凤 吴 二 贾正心 二差役（又是轿夫）
〔幕启：老爹内声：“女儿赶路。”金凤内声：“爹爹行好。”
〔老爹背着一把二胡，金凤背简易包袱上。
爹 （唱）离乡背井苦奔波，
凤 （唱）跋涉关山多折磨。
爹 （唱）只为家乡遭洪患，
凤 （唱）田舍淹没无奈何。
合 （唱）父女双双逃荒来，
谋生唯靠卖弦歌。
爹 小老姓金，自幼无名，食老被人称做金老爹。
凤 我哩叫金凤。
爹 只因家乡受灾，逃荒到此，且喜早年学点薄技，略晓丝竹，
懂得二三四，故而父女沿途卖唱，讨赚几个零钱，方免饿
死。
凤 爹，饿死哩唔知，我这时口干难耐，谅必爹你也……
爹 烈日当头，汗流浃背，爹也是口渴了。
凤 （发现）哎，爹，前面有座凉亭，俺何不暂到那里歇息片刻，
取水解渴，然后赶路进城。
爹 （点头）嗯，嘴湿三分力，也好。
〔父女行进。
凤 爹，到此凉亭。
爹 进去。
〔父女进凉亭，观看。
凤 爹，这凉亭好雅致呀！
爹 唔。（见亭名）“正心亭”，“正心亭”……
凤 正心亭，名字真好听！
爹 正心正心，劝人心术须正直，做人存好心。
凤 这个年头，出钱建亭让人歇凉，真是好心肠，不知此亭是谁
人所建？
爹 （观看）“亭记”……“贾正心赠建”。啊，此亭是贾正心建造
的。
凤 贾正心是什么人？
爹 我哪会知，快去取水解渴。
凤 是。（取钵欲下，突然发现亭旁有一包袱）哎，这是什么？
（拿起）爹，你看——（亮包袱）
爹 呵，谁家包袱丢在这里？
凤 （提着，摸着）沉沉重，硬梆梆，不知是铁还是铜？
爹 解开看看。
凤 哎。（解开一重重裹布）哎呀，一回解了三四五六七重，还不
见物……
爹 再解开。
〔凤又解二重，现银。
二人 （同时）白银！
爹 奇怪，怎有这么多白银？
凤 管它怎呢有，拾得是俺财气，我来数数看。（数银，念）一二
三，三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加八，八加七，九两十两
加十一……（乐不可支）爹，你说是多少？
爹 （重复念了一遍，稍思）呵，不多不少，恰恰……
二人 （同时）一——百——两！
凤 哎呀呀！
（唱）真个是，天无绝人之路，
“龟殊鸟”偏有飞来虫。（一种畏缩不动的鸟。）
有了白银一百两，
从此衣食免愁烦。
爹，这回不用卖唱受辱受气，进城开间铺仔做生意，父女好
好过日子。（收拾行李）爹，快些来行，赶路进城。
爹 慢，这银子是拾得的……
凤 哎呀，爹爹，人说树老多根，人老多话，不是拾得的，难道
是偷来的？！
爹 我是说，拾得东西，应还失主呀！
凤 哎呀，愈说愈罗嗦！俗话说，路上拾着宝，见官无相讨！（抱
紧银子）
爹 女儿，俗话也这样说，穷要穷得清，富要富得明。这银子来
得不明不自，取之不义。
凤 （有所触动）不明不白，取之不义……
爹 女儿——
（唱）抬金不昧古遗风，
百两银子关系重。
女儿呀，好别人才有好自己，
留得美德人传颂。
凤 （唱）爹爹言语千斤重，
女儿闻之理也通。
愿效爹爹好品德，
贫贱不移人穷志不穷。
爹，银子交你，如何处置，全凭爹爹主意。（递银给爹）
爹 真是我的好女儿。（接银）
凤 爹，你在这里等待失主，我去取水来。
爹 好，速去速回。
凤 是。（取钵下）
〔老爹步入凉亭，藏好银子，倚亭歇息，打盹。
〔吴二丧魂失魄，气喘吁吁，寻觅上。
吴 （唱）失落重金心如焚，
恰似掉了七魄三魂。
遍寻无踪影，
急得肝裂肠欲断。
（呼告）银子呵，你在哪里？
跌跌撞撞腿如拖铅，
迷迷糊糊目暗头昏。
倘若银子找不到，
恐怕我命无久长。
银子呵，你在何处？……（摊开双手，似醉如痴。有顷，步
进凉亭，解下腰带，拿在手中摆弄着，口里喃喃自语）四处
寻无，今不知如何死好，这这如何死好？（呆立）
爹 （惊觉）死……（见吴手中拿着腰带，以为要上吊）唔对，他是
要望高（上吊）！（急忙上前扶住）且慢，且慢呀！
吴 呀、呀？放开，放开！
爹 你这汉子，为何来此亭中寻死？
吴 寻死？唉，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呀！
爹 可否说来听听，如用着老汉，也可尽力。
吴 这么……老丈呀！
（唱）吴二我是生意人，
贩运货物走北闯南。
早间路过荒郊怕遇歹人，
心头脉脉走的慌忙。
待到客店吓一跳——
爹 （急问）出了什么事？
吴 （接唱）随身包袱不知失落在何方？
爹 怎说，你失落包袱么？
吴 （接唱）包袱里面有银子，
身家性命全在其中。
仁人君子拾得归还我，
吴二愿效犬马结草衔环。
爹 （旁白）看来银子是他失落的了，我取还他。（稍思）慢，慢，
慢，粗心大意失荆州，我得问清楚些。吴二，你真的失落一
个包袱？
吴 真的。
爹 里面有银子？
吴 无假。
爹 在何处失落？
吴 在何处？……且住，我观阿老问枝又问叶，敢是被他拾着。
嗯，待我试试看。（对爹）可能在这凉亭前前后后……
爹 （暗暗点头）在这凉亭前前后后……
吴 无错，无错。（抓住不放）老丈呀！
（唱）老丈一副慈善面，
可知你是菩萨胸怀。
拾得银子送还我，
吴二情愿与你一九开。
爹 一九开是什么意思？
吴 一九分成，酬你一成。
爹 （笑）这个使不得，使不得！
吴 （旁白）嫌少，我来加！
（接唱）二八开……
爹 （摇手）……
吴 （接唱）三七开……
爹 （急摆手）呃，你这是什么话？！
吴 老丈呀！
（接唱）吴二说话不是做生意，
决非漫天讨价就地还。
我可对天来设誓，（跪下）
三成酬金禀告天地知。
如敢食言天诛地灭，
雷扣火烧五路分尸骸。
爹 （急掩吴嘴，扶起）好，顺顺，顺顺，告诉你，我这里拾得一
个包袱。
吴 （喜出望外）什么，你说什么？
爹 包袱被我拾着。
吴 怎说，包袱果然被你拾得么？（大喜）哎呀呀，在哪里拾着？
爹 就在这凉亭边。
吴 这就是了，这就是了。老丈，快些拿来，快些拿来呀！
爹 勿急，你的包袱怎么样，银子多少，说得相符，自然还你。
吴 包皮浅蓝色，裹布共九重，白银一百两，清楚又分明。
爹 好，我取还你。（转身取银）
吴 （大喜过望，乐不可支，哼起小曲）工尺工六工尺工，四上四
上工上尺……
爹 （取银过来，乐得和唱）上尺工六工尺上，四上四上工上尺……
（举起包袱）你看——
吴 就是它，就是它！
爹 （转身绕了一圈）你看定些！
吴 （绕着鸭行）哎呀，谢天谢地，我可找到你啦！
爹 物归原主，你清点一下。（递过包袱）
吴 （接过，立即打开包袱，低声点数）一二三，三二一，一二三
四五六七，七加八，八加七，九两十两加十一。（暗自庆幸）
哎呀，一百两，一百两，分文不少！（对爹）老……（想向爹
道谢，猛然想起）未未未，早间我说了过头话，许他酬金三
成，这不是白白去掉三十两……
爹 怎么样，岂对？
吴 （掩饰地）嘿嘿，点未清楚，点未清楚。
爹 妇人卖鸡蛋，一粒一粒慢慢算，哈哈……
吴 （自语）哼，你勿藏起，我何用觅到半死，我勿怨你，你就财
气！一举手之劳，就要拿我三十两，真真岂有此理！刚才是
我许他三七开，老东西才肯将银子拿出来，分明是个贪心之
人……哼，你识钱，我这做生意人愈更识钱！如今有何主意
么？……（想计）着着着，如此如此，决不能让他占便宜！
（突然大叫）哎呀，不好了，不好了呀！
爹 （惊异地）出了什么事？
吴 唔对，唔对呀！
爹 怎呢唔对？
吴 差一百两。
爹 （奇怪地）什么，还差一百两？
吴 对，还差一百两！
爹 你说失落一百两，这里不是一百两吗？我看你是憨（昏头意）
了。
吴 你才是在假憨呢！
（唱）叫声阿老你莫装痴呆，
假痴假呆耍无赖。
暗中偷我银子一百两——
爹 你说什么？
吴 （续唱）损人利己贪钱财！
爹 （大骇）我贪钱财？
吴 （续唱）我失落银子二百两，
你一半藏起一半还。
爹 胡说！（憨直地）我拾得银子，半步未离开凉亭。
吴 （续唱）有无离开谁作证，
分明是离开之后又回来。
既贪虚名又贪利，
老谋深算怀鬼胎。
爹 （气极）呸！好心给雷扣，好人给狗咬，臭狗你呀！
（唱）骂声臭狗含血喷人，
恩将仇报耍弄刁奸。
颠倒黑白阴生诡计，
怎不教我气炸胸膛。
我恨不得一拳将你打，
打杀这只两脚狼！
臭狗看打！（举拳欲打）
吴 （心虚躲闪）老狗！老狗……（边骂边想溜走）
〔金凤上，挡住吴二。
凤 （大叱）你这个人好没道理，为何欺侮我爹？！
吴 呵，他是你爹？
凤 唔。
吴 （对爹）她是你女儿？
爹 （不屑回答）……
吴 （以为捞到把柄）呵，呵，哈哈哈……
爹 笑什么？
吴 你说半步未离开凉亭，原来你是支使女儿将银子移到别处去
了！
爹 你这臭狗，我想唔想呀……
凤 爹，这是从何说起？
爹 勿说，吹做“的禾”（唢呐），如此这般……你看可气不可气！
凤 爹，气了头毛易白，银子呢？
爹 已在臭狗手里。
凤 在他手里……（稍思，对吴）银子是你失落的？
吴 无错。
凤 有多少？
吴 二百两。
凤 一两不少？
吴 半两不多。
二人 二百恰恰好！？
凤 （故意地）是哩，早间我数了二次，共有二百两。
爹 阿凤你……
凤 （截住）爹，你放心，女儿不会说错。
吴 不会说错就对，妹呀，你这样做人就老实。
凤 做人唔老实，早晚要给人掠去抽舌筋！
吴 哎，对，对。
凤 我爹还你多少？
吴 一百两。
凤 一百两，我不相信，银子在哪里，拿来我看。
吴 （双手一摊）银子在此。
凤 我看！（一抢而过，交给爹）爹，吴二失落二百两，俺拾得一
百两，数目唔对，免跟他驳气，俺来走！
爹 对，来走！
吴 （已知上当，急忙拦住）哪里去？
爹 缴交官府。
吴 慢！
（唱）来时不难走不易，
须知吴二不可欺。
百两银子先留下，
老子再陪恁打官司。
凤 树正不怕影子斜，要打官司就来行。
吴 银子还我再行！
凤 （唱）骂声吴二心太痴，
再次还银谈何容易。
阮父女拾金不昧冰心一片，
孰料你却把好心报恶意。
可笑你，机关算尽太聪明，
到头来，怕你偷鸡不成反蚀米。
爹 （拉吴二）走，跟阮父女见官去！
吴 银子先还我。
爹、凤 休想。
吴 真的不拿来？
爹、凤 到官府去拿！
吴 这个好耐呀！
〔吴二捋袖欲抢，三人扭成一团。
〔内声：“左右，打道正心亭！”“嗬——”
爹、凤 好呀，官来了，让官来评理！
吴 害事，真的着见官，便成虎上身来骑！
〔三人远远跪下。
〔贾正心上，二差役随上。
贾 （唱）赴席饮宴，
海味山珍。
醉后乾坤大，
壶中日月长。
本县贾正心，前日金员外在此建造凉亭，请我赐名，是我再
三推而敲之，命名正心亭，好教百姓顾名思义，民心正，民
风兴。好个金员外真是识趣，来个顺水推舟，立碑贾正心赠
建，哈哈哈……可恨一班刁民，心术不正，诽谤本县沽名钓
誉，真是可恶至极！……适才应金员外之邀，乘此宴罢归
来，正心亭里小憩片刻。
差 禀，已到正心亭。
贾 （不悦）嘟——
差 （急转口）呃，已到老爷亭。
贾 唔哼，住轿。（下轿进亭，正要歇息）
三人 小民叩见大老爷。
差 呔！县太爷在此养心，闲杂人等肃静回避。喂，走开，走开！
（赶逐）
贾 何事喧哗？
差 三个小民叩见老爷。
贾 不必如此大声赶逐，惊扰百姓。
差 是。
贾 传话下去，老爷此刻出差，是鸣冤，是告状，明天可到县
衙。
差 遵命。（对三人）你等听着，老爷此刻出差，是鸣冤，是告
状，明天可到县衙。
爹 （大声地）禀老爷，阮等不是鸣冤告状，是有白银……
贾 白银？（对差）他说什么？
差 他说有白银……
贾 白银……传见！
差 （对三人）老爷传见，你等过来！
三人 来——（行至亭边，跪下）叩见大老爷！
贾 起来，天气炎热，凉亭答话。
三人 谢老爷！（站起，进亭）
贾 报名上来。
爹 小民姓金。
凤 奴家金凤。
吴 小人吴二。
贾 你等叩见本官，所为何事？
三人 （同时地）禀老爷……禀老爷……我先说，我先讲，我先，
我先…… 。
贾 呃，不得争先恐后，本官一向敬贤尊老，老丈，你先讲来。
爹 老爷容禀——
（唱）小民父女逃荒过城郊，
凉亭边拾得一个大钱包。
贾 （眼一亮）什么，你说什么？
差 老爷，大钱包呀！
贾 真的 ？
凤 禀老爷，民女亲手拾得一个大钱包——
（接唱）内藏银子一百两，
禀告老爷得知道。
贾 （眉开眼笑）呵，你拾到一百两银子，好，好！
吴 禀老爷，是二百两。
贾 呵，你二百两！（更喜）一百两，二百两，共凑三百两！
爹、凤 不对，是一百两！
吴 不对，是二百两！
爹、凤 一百！
吴 二百！
爹、凤 一百、一百、一百……
吴 二百、二百、二百……
贾 住口！住口！（连连拍石案）一百好，二百更好，银子在何
处，快悦清楚！
爹 （捧出包袱）银子在此。
贾 快快呈上，待本官验明。
爹 是。（呈银）小民情愿缴公。
贾 （接过，摆弄着，大喜）金老丈，你身处逆境，拾金缴公，亮
节高风。
爹 老爷过奖。
贾 （误听误说）有，有奖，有奖！（对吴）吴二，你的银子呢？
吴 禀老爷，我的银子就是你手中的银子。
贾 胡说，这是金老丈父女拾得的，你拾得的二百两呢？
吴 我，我并无拾得银子，我是失主。
贾 （一愣）呵，原来你是失主？！
吴 是。
贾 （对吴）你是失主？（对金父女）恁拾得失金？
三人 正是，正是。
贾 哎呀呀，一报失，一报得，一失一得，得还失，失复得，说
将起来无失也无得，一语道破就四直（清楚）。
三人 老爷唔四直呀！
贾 （敏感地）什么，老爷哪时唔四直？
爹 不是老爷唔四直，是得失纠葛唔四直。
贾 如何唔四直，说来老爷听听。
爹 容禀！
（唱）小民拾得大钱包，
不贪不昧循公道。
正心亭……
二差 嘟——
贾 做什么？
二差 他说老爷官名。
三人 （旁白）呵，他就是贾正心。
贾 呃，无妨，无妨，只要说话之人心术正，多说几声正心更合
听。老丈说下去！
爹 （接唱）正心亭，
耐心等待失主，
悉数归还当面点交。
吴二许我三七开，
贾 何谓三七开？
爹 酬谢三成。
贾 公道，公道。
爹 （接唱）我贫而不贪没要半分毫。
贾 可敬，可敬！
凤 （唱）谁知好心无好报，
吴二他，
黑锅倒扣竹杠横敲。
诬赖小人父女偷藏钱，
伏望老爷明察惩奸刁。
贾 竟有这等事？吴二，你有何言？
吴 老爷容诉——
（唱）老爷莫信江湖嘴，
他父女设局一箭射双雕。
小可失落银子二百两，
他只还一半耍花招。
贾 耍花招？
吴 （接唱）藏过一半得实惠，
还我一半可把美名标。
既图名，又得利，
名利双收乐逍遥。
似这般诡诈行止，
万望老爷莫轻饶。
凤 老爷——
（唱）吴二昧着天良喷血口，
无中生有为的是将赏银赖掉。
小民父女若贪财，
全部藏匿谁能得知晓。
贾 （频频点头）说得有理，说得有理。
吴 （急讨好地）老爷啊——
（唱）老爷清廉传遐迩，
丹心慧眼明察秋毫。
你建造正心亭……
（贾插白：“啊？！……”）
（观察贾，见他喜形于色，更讨好地边唱边手舞足蹈）
正心心正、心正正心、福荫子民黎庶称道。
正心亭，正心建，
老爷心正犹如龙图包。
贾 （大喜）哈哈哈……吴二，你也知道凉亭是本官所建？！
吴 （忘乎所以）知，知了，谁人不知金员外出钱，老爷出名……
贾 （脸色骤变）住口！住口！
吴 （自知失口）嗬，臭嘴，说唔对！
（接唱）老爷建造凉亭有解囊，
众口皆碑，青天昊昊。
老爷呀——
你明镜高悬多谋善断，
还我失金，恩同再造。
贾 够了，够了！（旁白）哼，一下听就知心术不正！
三人 老爷明镜！
贾 （思索地唱）公说公有理，
婆说婆有理。
本官审时度势推情察理，
早已洞察奥秘深明事理。
父女俩，拾金不昧说正理，
吴二他，赖账欺心讲歪理。
〔内帮唱：歪理输正理，
正理胜歪理。
鹬蚌相持各有一理，
且看渔翁有何道理？
贾 哈哈哈……我自有道理。吴二，你究竟失落多少银子？
吴 二百两。
贾 是你见他拾取，还是他自家承认的？
吴 是他父女自家承认的。
贾 嗯好呀！不用多说，案情已白，听本官断来！
三人 老爷公断！
贾 （唱）金老父女拾重金，
重金整整百两银。
百两银子暗藏起，
藏起银子则贪心。
爹、凤 （紧张地）老爷，老爷不对呀！
贾 （摆手接唱）贪心何有等失主？
失主不知银难寻。
银难寻，父女不说谁知晓？
晓之以理足见父女不贪心。
吴 （紧张地）老爷……
贾 （摆手续唱）贪心赖银诚冤假，
冤假必纠拾金不昧情是真。
真心实意心术正，
正心亭前父女堪称正心人。
爹、凤 （感激地）多谢老爷！
贾 吴二！
吴 在。
贾 （念）吴二失银二百两，
父女拾得一百金。
双数单数勿相混，
此银不是你的银。
吴 （紧张地）老，老爷，这银子确是小人失落的。
贾 胡说，数目不同，岂能冒认！
吴 小、小人实是失、失落一百两。
贾 住口！失一报二，居心何在？
吴 呵，这……
贾 从实讲来！
差 嗬！
吴 小人该死，小人不该为赖酬金，反使欺心。
贾 呀呸！吴二呀吴二！本官讳字正心，建造正心亭，旨在正人
心术，你却反使欺心，正心亭前心不正，与本宫专唱对台，
该当何罪，该当何罪？！
吴 老爷开恩，小人只领一百两就好！
贾 呀呀呸！
（念）大胆吴二，冒认银钱，
心术不正，寡廉鲜耻。
出尔反尔，朝三暮四，
本官公断，伸张正义。
白银入库，严肃律纪，
掌嘴一十，以儆后世。
来！掌嘴呀！
差 喳！（将吴掌嘴）
吴 哎哟，哎哟，老爷呀老爷，这百两银子，乃是小人借贷来的
血本，一旦入库，小人必死！
贾 住口！无耻狂徒，不思悔罪，竟敢以死要挟，是可忍，孰不
可忍！左右——
差 嗬！
贾 给我——
差 （持棍）打！
贾 （阻）不要打，给我轰下，让他别处寻找二百两去吧！
差 走，快走！快走！！（赶吴下）
吴 （边下边叫）天就知，天就知呀！……
〔父女低声议论。
贾 金老丈！
爹 老爷。
贾 恁父女人穷有志，拾金不昧，理该嘉奖，本县与你一九开！
爹 老爷，你也是一九分成？
贾 这……
凤 赏阮十两？
贾 这……（自知失口）不，不，咳，都怪那个该死的吴二把我闹
胡涂了。来，本县与你一两赏银……（从袖里取出银子）
爹 使不得，使不得，还是凑足百两给老爷入库。
贾 呃，这是老爷自掏荷包的。（欲将银塞给老爹）
凤 （示意爹莫接）爹，这更是使不得，老爷如此公断，俺父女已
是知情，怎可破费老爷的荷包！
贾 小意思，小意思哪。（又欲塞给爹）
爹 老爷好意，小人心领，若贪老爷一两银子，阮百两银子何必
入库，请老爷自己受用。
贾 哇，哈哈哈，如此忠直老实，足见民心正，民风兴，不负本
县建此正心亭！（将银子藏起）老丈，老爷如此判断，公不
公？
爹 公，公，只是百两银子，吴二他……
贾 （截住）算了吧，本县素以治病救人为宗旨，让他自去反省，
不再追究他了。
爹 （又欲言）老……
贾 （支开）请问老丈今要何往？
爹 父女进城卖唱。
贾 唱些什么？
凤 劝世文。
贾 （喜）好呀，本县公正严明，惩恶扬善，治政廉洁，两袖清
风，恁可编成歌文，各处传扬，以正民心，大淳民风。
爹、凤 治政廉洁，两袖清风……（相视大笑）
贾 哈哈哈……（抱起银子）来，搭轿！
差 领命啊！
〔吴二捂着脸颊上，挡住。
吴 老爷留驾，老爷留驾呀！
贾 吴二，你又转来干什么？
吴 求老爷恩典，赐还银子。
贾 呸！本县精心明断，无容翻案，速速滚开！
吴 （拉住袍角）老爷手下留银，手下留银呀！
贾 （甩开）呸！呸！吴二呀刁民，似你这般心术不正，冥顽不
化，早间竟敢诽谤本官，如今又拉拉扯扯，真正不成体统。
来呀，与我重打二十！
差 喳！（将吴二按倒，欲打）
爹 （急上前，拦住）且慢！且慢呀！（对贾）老爷呀老爷，吴二欺
心，早间已经责罚他了，念他痛银心切，你就饶了他吧！
贾 哼，不加重责，难正民风！
爹 老爷素来治病救人，无须用槌用棒，以老爷之心就足以感化
他了！
贾 这个……也罢！看在老丈面上，二十棍棒免了！
爹 多谢老爷赏脸！（对吴二）该死！（对凤）女儿！俺就逢场作
戏，新编一段《正心亭》，唱给老爷听心清。
凤 好，爹爹，弦套来起。
爹 女儿唱来。（拉弦）
凤 （唱）正心亭下唱正心，
无邪方为正心人。
正人正心先正己，
吴 （插唱）不先正己就是假（贾）正心！（指向贾）
贾 住口！住口！
〔台内台外伴唱。
爹、凤 （唱）奉劝世人正此心。
〔贾气得暴跳，指示差役打吴，吴二苦笑着溜下。
爹、凤 哈哈哈……
〔幕下，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