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衫

连裕斌

人物：
　　蒋　德　字兴哥，珠宝商人。（小生）
　　王三巧蒋兴哥之妻。（青衣）
　　陈　商珠宝商人。（小生）
　　薛　婆卖花婆。（彩旦）
　　吴　杰合浦知县。（老丑）
　　王员外王三巧之父。（老生）
　　李安人王三巧之母。（老旦）
　　晴　云蒋家婢女。（小旦）
　　暖　雪蒋家婢女。（小旦）
　　钱力重店家。　（丑）
　　蒋　禄蒋家管家。　（什）
　　老管家吴府管家。　（什）
　　兰　花妓女。（彩旦）
　　店小二衙役。

第一场
〔蒋家绣缕内外，楼槛上置花瓶，瓶里插上红梅一枝，绣楼外桃红柳绿
，春意正浓。
〔在离愁别绪的音乐声中，后台歌起——
难分难舍情依依，
欲行不行泪双垂。
少年夫妻恩义重，
纵然暂别也伤悲。
〔一束灯光照着互相依偎的蒋德、三巧慢步上场。现景。
蒋　德：　娘子，就此暂别，为夫就要起程了。
三　巧：官人刚从外地回来，坐席未温，又要出门。
蒋　德：唉！商人经商，怎能守家，为夫此去广东，离此故乡襄阳，相隔千山
万水，只怕数月难得往返。
三　巧：不能慢些时才走么？
蒋　德：合浦珍珠，利路宏通，怎甘丢弃。
三　巧：这……官人长途跋涉，客地生疏，为妻实是放心不下。
蒋　德：娘子，为夫从小随舅父罗辉出外经商，被舅父认为养子，改姓罗姓，
各地商贾都称我蒋德为罗大官人罗德，湖广江浙，客商甚多熟悉，娘
子尽可放心。晴云、暖雪。
晴　云：　在。
暖　雪：　（同上）
蒋　德：你等要小心服待娘子，不可怠慢，轻易不要出门，免生意外，待我回
来，自有重赏。
晴　云：　婢子知道。
暖　雪：　（同上）
蒋　德：　娘子，家务种种，已嘱咐管家蒋禄料理，娘子可免操心。
三　巧：　官人安排周到。
蒋　德：（从晴云手中接过小包，打开，拿出一衣）娘子！
三　巧：　这是何物？
蒋　德：（把衣张开）珍珠衫！娘子呀！
（唱）　祖遗宝衣珍珠衫，
炎夏穿上遍身凉。
为夫外出非一日，
且留此物伴娇娘。
夏日穿上身凉爽，
恰似夫郎扇风在妆前。
三　巧：官人！
（唱）　为妻在家般般好，
夫君外出迢迢难。
珠衫请君随身带，
如妾伴夫在身旁。
蒋　德：呃，娘子，珠衫乃祖传宝物，怎可带出家门？万一失落，岂不可惜！
还是留给娘子穿用。
三　巧：　如此，为妻只好领受了。
蒋　禄：（急上）大爷，客船正点起航，请大爷火速登程！
蒋　德：　娘子，为夫去了。只待——明年此时春花放，就是你夫回家时。
三　巧：官人保重。
〔相随出门，蒋德下，三巧又匆匆上楼眺望——
〔灯渐暗，后台歌起——
留春不住泪暗垂，
惆怅楼台望天涯……
〔再现景时，天幕上落红片片，三巧仍凭槛眺望。
〔后台歌续唱——
飞花逐流水，
梅熟蝉噪枝……
〔后台歌声中，晴云拿一束荷花上，她拔出瓶里残枝、插上荷花，与三
巧相对无言，默默下。
〔灯光变黄，天幕上黄叶飘飘。
〔后台歌续唱——
叶落秋风起，
黄菊满东篱……
〔晴云拿一束菊花上，拔出花瓶里的残荷，插上菊花。又与三巧相对无
言，默默下。
〔灯光转白，天幕上白雪飘飘。
〔后台歌续唱——
转眼白雪纷纷下，
一年又过人未归……
〔晴云拿一领斗蓬上，轻轻地披在三巧身上。
晴　云：阿娘，漫无风雪，外面寒冷，回房歇息吧。
三　巧：房空心更冷，莫如外头好，你自下去吧。
晴　云： ……是（下）
三　巧：二年，整整二年了！（唱）
两度春来春又老，
卜过归期杳无期。
德郎呀！
我为你懒把鬓花插，
懒把脂粉施。
怕见蓬花开并蒂，
怕见中秋明月圆。
冬夜温酒嫌裘薄，
尤怕闻，霜飞寒鸦啼。
不望你腰缠万贯归回返，
只怨你，商人重利轻别离，（忽有所见，惊喜地）啊！
望远处阳关道上，
走来了翩翩少年，
缓带轻裘人潇洒。
哎呀，
是德郎我夫归门闾！（忘情呼唤）
德郎！
〔陈商上。
陈　商：　（唱）忽听得，“郎君！”声声如莺啼！
猛抬头，楼上绝代佳丽。
攸时间我魂飞神散，
忙启口轻唤仙姬。
娘子！
三　巧：德郎！（目光相接，羞极忙闭窗）
哎呀，
错把路人当夫婿，
慌了心神，乱了步儿……
〔急急走入下。
陈　商：（唱）沉鱼落雁羞花貌，
犹如天仙下瑶池，
辗转秋波娇欲滴，
杏脸飞霞情也痴，
灵魂儿已随佳人去，
独个儿楼前昏昏迷。（呆立如木鸡）
〔薛婆花摇招展上。
薛　婆：　卖花头（鬓花）呀，欲买雅雅的花头哩来唷（念带唱）
卖花当说花枝俏，
我比鲜花更妖娆，
莫说我卖花婆娘爱打扮，
我少时也是一个美娇娇，
年过五十不服老，
厚施面粉补皮皱，
卖花卖到北门口……
啊，
陈商呆立不动摇！
陈相公，陈相公！
陈　商：（朦胧间，唱）
又闻女郎将我唤！（伸手欲抱）
薛　婆：陈相公，是我！
陈　商：呀？！（清醒接唱）
险把干娘当娇娇！
原来干娘到此！
薛　婆：相公，你因何站在这里，痴痴呆呆，好象一只巷头
陈　商：（突然下跪）干娘救我！
薛　婆：（扶起他）相公何须如此，有话好说
陈　商：适才我路过这里，见这楼上娘子如花似玉，眉眼传情，我三魂七魄都
被伊摄去了！
薛　婆：怎说？你是爱这楼上娘子？
陈　商：正是，望干娘搭桥相救。
薛　婆：哎呀，陈相公呀陈相公！你家在徽州，已有“雅嬤”何必来这襄阳想
困肚？！
陈　商：　却是何故？
薛　婆：相公呀！
（唱）娘子名叫三巧儿，
夫妻恩爱世间稀。
自从他夫出门去，
半步未曾出门闾。
若欲她身从你愿，
除非日落东方月出西。
陈　商：干娘！
　（唱）　我有金银一大坪，
我有珠宝价连城。
只求干娘救我命，
一锭黄金报人悄。
（捧出一锭黄金）
薛　婆：啊！黄金一锭，面虽不笑心也笑。（对陈商）相公，俗道助人为乐，
既是相公求助，自当设法，（收银）
陈　商：未知干娘有何妙计？
薛　婆：我卖花头，阿娘爱梳妆，经常来往，你要耐心待，有势好人，自当为
你设法。
陈　商：多谢干娘！（长揖）
——幕落

第二场
〔三巧儿绣楼。
〔七夕之夜。
〔薛婆手提春篓引陈商上。
薛　婆：（唱）　七夕本是好良宵。
陈　商：（唱）　欲渡银河会鹊桥。
薛　婆：（唱）　一路行来静悄悄。
陈　商：（唱）　我未见佳人魂先消。
只求干娘快引渡——
薛　婆：　（唱）　事须谨慎你心莫焦。
陈　商：　到了。（欲敲门）
薛　婆：慢！数月交往，阿娘虽与我说话投机，你是男人，着避嫌疑，前门孬
敲，这事走后门，正合街市。
陈　商：那就快走！
薛　婆：你就随我来，来，来——（下，陈商随下）
〔晴云、暖雪引三巧上。
三　巧：（唱）　流水时光去匆匆，
转眼荷残渐西风。
寿辰难遣深闺怨，
光景不与往年同。
唉！
晴　云：阿娘，管家禄大叔说过，各家亲戚，送来寿礼，俱在厅上，请阿娘前
去观看。
三　巧：不看也罢！（薛婆引陈商从另一边上，叩门）啊，有人轻敲后
门，必是薛妈到来，快去看看。
晴　云：是，（提灯笼下楼）是谁敲门？
薛　婆：是我。
晴　云：是薛妈妈。（开门）快请进来！
薛　婆：晴云姐姐，我的那条临清手绢在那边丢了，人老眼花，看也看不见，
劳代帮忙找一找。
晴　云：嗯，你先进来，在此等我，我去看看就来！
薛　婆：有劳了！
〔晴云下。
薛　婆：（急引陈商进）你且躲在楼梯后，听我拍手为号，就可上楼。
陈　商：（央求地）干娘，快些呀！（暗下）
晴　云：（上）薛妈妈，你的手绢怕是在远处丢了吧？
薛　婆：（从怀中取出手巾）哎呀，人一老就老颠倒，劳你空走！
晴　云：在就好，赶快上楼。（相随登楼）
薛　婆：啊，今日是阿姨千秋之喜，老身来这一步，请勿见怪。
三　巧：难得妈妈到来，请坐。
薛　婆：告坐，阿娘，老身备几样粗俗物品，为阿娘庆寿，望勿弃嫌。
三　巧：哎呀，怎敢劳妈妈破费。
薛　婆：只表寸心，实是不成敬意。阿娘呀！
（唱）这寿桃是老身亲手做，
祝娘子寿比南山福禄多！
三　巧：愧领了！
薛　婆：（接唱）红蛋成双家门幸，
合府平安乐呵呵。
三　巧：妾也愧领了。
薛　婆：（接唱）金鸡翁陪伴银家母，
夫妻唱随百年和。
三　巧：这……唉！妈妈如此破费，实是于心难安。
薛　婆：物轻意重，阿娘勿嫌。
三　巧：暖雪，把礼物收下，摆酒上来。
三　巧：　是！（收礼品下）
〔暖雪取酒上。
三　巧：　（斟酒）薛妈妈，几杯水酒，聊表谢意，妈妈请！
（举杯不饮）
薛　婆：哎呀，阿娘呀！
（唱）　阿娘为我亲斟酒
我虽量浅也难拖。
请！（饮酒）啊，阿娘，你怎不饮？
三　巧：官人出门，不宜独饮，妈妈可自开杯，无须客气！
薛　婆：丈夫出门，阿娘如此自爱，实是难得，唉！
（唱）阿娘你人又多情貌又好，
恰似那织女下凡寻那牵牛哥。
做生日恰逢那七夕双星会，
只可惜牛郎偏不来答歌。
唉！
孤孤零零独个坐，
寂寂寞寞怎奈何？！
三　巧：（唱）几句话勾起我心中苦，
只怨那离乡别井的蒋兴哥。
薛　婆：唉！这实在是……
（唱）　有句俗话说得好，
莫嫁商人做老婆。
我女儿也嫁商场客，
每去出门就几年多，
野花好采他只管采，
哪管家花开又落，
这活寡滋味实在苦，
名为夫妻实是无！
无奈何……（悄悄声接唱）
暗中去觅后生哥。
晴　云：薛妈妈！（拉她至一边唱）
今日是阿娘做生日，
你好话多说莫罗嗦。
薛　婆：知，（背白）在这两个丫头在，脚手孬落。
（对三巧）你看，俺只管饮酒，这两大姐劳累一天，也该让她们歇息
了。
三　巧：晴云、暖雪，楼下现有酒菜，你等且去饮用吧。
晴　云：　不，我等要奉侍阿娘。
暖　雪：　（同上）
薛　婆：阿娘有我奉侍，等下我替你们收拾一下。
三　巧：你等去吧，我还要与妈妈谈叙呢？
晴　云：　是。（下）
暖　雪：　（同上）
薛　婆：阿娘，来来来，我来敬你一杯。
三　巧：我的量浅……
薛　婆：难得今日喜庆，多饮几杯，阿娘请！
三　巧：请！
薛　婆：天气炎热，待我为阿娘扇风。
三　巧：这个不必，妾身身着珍珠衫，倒是凉爽，只是心中愁闷。
薛　婆：阿娘，何不来卜个卦，看看如何？
三　巧：妈妈也会卜卦？
薛　婆：戏出卦！
三　巧：什么戏出卦？
薛　婆：你来看，（拿出一叠纸牌，用手扭开）
（唱）　戏出纸牌廿四支
一支就是一出戏。
吉凶祸福看运气，
就请阿娘你抽一支。
三　巧：倒也有趣，（抽出一支）妈妈请看！
薛　婆：（打开一看）好了呀！恭喜阿娘，贺喜阿娘，这是一出薛仁贵回窑！
三　巧：柳英春要在寒窑等十八载，可就把人等老了！
薛　婆：不是，不是十八载，而是即刻来。
三　巧：啊，这是怎讲？
薛　婆：（拿起手帚，演起《回窑》来，唱——催马儿，速回程，催马加鞭速
“回程……”）
三　巧：唉——妈妈请！（一饮而尽）
（唱）良辰偏自苦独饮，
幽怨难排结心头，
银汉漠漠繁星闪，
织女隔岸唤牵牛。
薛妈妈，来来来！
有道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
楼头畅饮万虑休！
请！干！呵哈哈！（大醉）
薛　婆：阿娘请！
〔后台歌起：
　　轻飘飘乘风飞扬，
昏迷迷直上云天！
〔随着歌声，灯光变幻，景现天上琼楼玉宇，云烟缭绕，鹊桥横空，如
　诗如梦。
三　巧：啊——！
（唱）星光灿烂，
烟雾迷茫，
银河辉映，
鹊桥在前。
牛郎！
〔当三巧醉舞时，薛下，拍掌；陈商登楼上。
陈　商：来也！
（接唱）会仙姬驾起云端——
（隐入帐后）
三　巧：（醉眼迷朦）牛郎！
陈　商：娘子！
三　巧：你，你，你是谁？
陈　商：天上牛郎，地下德郎，是你夫蒋德回来了！
三　巧：你！
（唱）你只识利路忘归路，
留我独对孤灯守空房。
我日日屈指数节候，
夜夜思夫到天朗！
陈　商：（唱）从今后双栖双宿，
不为名利离家山！
三　巧：那好，好呀！
　（唱）夫妻相会在何处，
是在天上还是人间？
陈　商：这里么？
　（唱）云霭深处楼外楼，
瑶池宫外天外天！
三　巧：好！好呀！（脱下身上珠衫）
（唱）珠衫随身尘未染，
今朝拱手还夫郎！
德郎，来，来接呀！德郎！
〔三巧捧衫上前，
陈　商：　（接衫，扶住即将跌倒的三巧）
（唱）谢过娘子深情意！
三　巧：（睁开眼）你你，你是？
陈　商：（接唱）我是德郎你夫郎！
三　巧：这……不不不你不是我的德郎！
陈　商：商郎情比德郎甜！
三　巧：（唱）是……是真是假还是梦？
陈　商：是……
（唱）是情是爱也是缘
三　巧：（唱）我心慌意乱无凭倚。
陈　商：（唱）苦了我意马心猿！
三　巧：啊啊，（昏厥）
陈　商：（拥住她）娘子！
——幕落

第三场
〔广东
〔旅店，大厅的一边是蒋德的住房。
〔蒋德兴冲冲从外面上，手里拿着布匹、首饰盒等什物。
〔妓女兰花潜上，在房外谛听。
蒋　德：　（入房）
（唱）　客地奔波近二年
追财逐利难回乡
如今囊满思家切
急急整装回襄阳
在下蒋德，此次广东经商，为借舅父声誉，故名罗德，贩卖珠宝，倒
也顺手，只是离家两载，丢下我妻三巧在家，必然盼望甚切。如今各
节停妥，急忙整装回乡，夫妻团聚，乐何如之……唉，三巧呀，娇妻
！
兰　花：　（旁白）想妻啦，也是个“痴哥”兄。
蒋　德：（唱）　一别至今已二年，
害你深闺守孤单。
兰　花：（旁唱）实在凄凉！
蒋　德：（唱）　且喜今日帐已结，
快马加鞭回襄阳。
兰　花：（旁唱）是急性人。
蒋　德：（唱）我为你备下见面笑，
（拿出乎饰盒）
足赤戒指玉手环。
兰　花：（旁唱）礼物厚重。
蒋　德：（唱）　合浦珍珠做项链，
菱花宝镜胭脂粉，
待为夫帮你巧梳妆，
兰　花：（旁唱）我先打扮，
蒋　德：（唱）　这丝绸绫缎好花样，
李花白来桃花红。
任你挑来任你选，
请巧匠为你裁新装。
兰　花：　（旁唱）实在漂亮！
蒋　德：（唱）桩桩件件合你意，
这一次，
久别归家相见欢。
兰　花：（冲入房，拿起一块布）
　（唱）　相见欢，相见欢，
　　谢过客宫赏面钱！
蒋　德：住了！你是何人，竟敢闯入我房，拿我财物！（把布料抢回）还不快
快出去！
兰　花：哎呀，客官！
（唱）　你售贩珠宝走四方，
我买情卖笑损红颜，
我见你孤身寂寞无聊奈，
来伴你欢渡良宵解愁烦！
蒋　德：啊！看你就非良家姑娘，原来是妓女！
兰　花：　妓女么也是人，客官呀！
（唱）　你看我年未三十正当时，
哪点输他别家儿？
俗道天下钱银天下使，
该用钱时你就勿俭钱！（献媚）
蒋　德：鄙人并非轻狂之辈，免你伏侍！唉！看你景况，实也可怜，我这里铜
钱二吊，奉送于你，你出房去吧！
兰　花：（接过钱）这钱，就白白送我？
蒋　德：正是，你就出去吧！
兰　花：嘻嘻，多谢，（出房，边走边干唱）
肉到嘴边唔晓咬，
大〓搔错二〓脚！
（回首一笑）嘻嘻！（下）
蒋　德：唉！真真扫兴！
〔店主钱力重引陈商上。
钱力重：啊，罗爷慢走！
蒋　德：店主何事？
钱力重：　哈哈，说来也巧，这位是徽州陈商大爷，原来经营粮油糖豆，有心转
营珠宝，闻罗爷是行家，叫小老引介，探询各地行情。
陈　商：　啊，罗兄，小弟有礼。
蒋　德：　有礼相陪。
钱力重：二位就在此谈叙，等一下请二位到后面饮酒畅谈。
小老还有店务，失陪了。
陈　商：　店主请便。
蒋　德：　（同上）
陈　商：罗兄明天要回襄阳么？
蒋　德：正是。
陈　商：真是巧遇，小弟刚从襄阳而来。
蒋　德：啊，未知襄阳近况如何？
陈　商：罗兄请坐，慢慢畅叙。
蒋　德：陈兄请！（同坐下）
陈　商：　小二哪里！
小　二：（上）来啦！陈爷何事？
陈　商：　速备上等酒菜。
小　二：是。（下）
〔小二上，摆酒后下。
陈　商：罗兄请！
蒋　德：陈兄请！
陈　商：敢问罗兄，贸易经商，惯走哪州哪府？
蒋　德：湖、广、江、浙，四海交游，行踪无定。
陈　商：啊，罗兄少年有为，实堪钦佩，听说经营珠宝，一本万利，小弟有心
做此买卖，兄台岂肯提携？
蒋　德：四海之内皆兄弟，陈兄何须客气，明春小弟要到合浦卖珍珠，陈兄有
兴，可到那里，一起磋商。
陈　商：那就多谢了。
蒋　德：不敢。敢问陈兄此次襄阳往返观感如何？
陈　商：好，好！襄阳真是个好地方，罗兄——
（唱）商场贸易行情好，
山川灵秀可流连，
何况胜地多美女，
名城处处名花香。
蒋　德：陈兄真是雅人雅兴。
陈　商：见笑，来，请酒，请酒！
蒋　德：请！哎呀，好热的天气！（卷帘）
陈兄，
饮酒闷热好难受，
何如脱外下衣裳？（脱外衫）
陈　商：　小弟身穿宝衣，倒不觉热。
蒋　德：宝衣，什么宝衣？
陈　商：珍珠衫！
蒋　德：珍珠衫？
陈　商：对！此衫穿在身上，任它暑高火热，犹如身在冰宫，凉入心肺。
蒋　德：这……这就奇了，兄台有此珍宝？
陈　商：不信？你就来看，
（解开外衣，露出珠光闪闪的珍珠衫）
蒋　德：（惊叫）啊！
　　　　　（唱）眼前一阵珠光闪，
抬头忽见珍珠衫。
此物原是我家宝，
他何来珠衫身上穿？
他此番来自襄阳府，
难道与我家人有关联？
　　　　　不，不呀！
　　　　　临行留衫交妻用，
　　　　　贤妻怎会失家珍？
莫非他家也有此宝物，
　　　　　因何花纹式样尽相同？
　　　　　其中必定有缘故，
　　　　　放下酒杯问因端。
　　　　　陈兄！
　　　　　　　　　此衫高贵世间少，
　　　　　　　　　兄台何来这奇珍？
　　　　　　　　　小弟斗胆求转让，
　　　　　　　　　岂肯割爱换金钱？
陈　商：罗兄！
　　　　　（唱）若是金钱能买到，
让与兄台有何妨？
　　　　　请恕小弟难从命，
　　　　　只因这衫来历非寻常。
蒋　德：啊，这是何说？
陈　商：（接唱）小弟时交桃花运，
偷得……（急止）
蒋　德：什么？你这衫是偷来的？！
陈　商：啊！不是！（旁白）想那夜冒名偷情，无意得此宝衫，刚才嘴滑滑，
险些漏气！（转对蒋）罗兄呀！
（唱）　小弟是，
偷得美人芳心怜。
蒋　德：啊！这又是何说？
陈　商：襄阳有人名叫王三巧。
蒋　德：王三巧？
陈　商：是，王三巧，罗兄认识她？
蒋　德：（忘情地）岂但认识，嘿嘿！
陈　商：　你能认识她？我不信！
蒋　德：（欲爆发）我何用你信！
陈　商：那我问你，她的长相如何？她的性情怎样？
蒋　德：她么……呃呃……（自知失态，忙转口）他生得乌乌胡胡、胖胖粗粗
，呃呃……头尖腰大、象个酒葫芦！
陈　商：你到底是说谁呀？
蒋　德：就是南门那个补鼎的，名叫王三，你莫看他人粗性土，他补的鼎平平
滑滑，人人说好，因他手艺巧，人人叫他王三巧！
陈　商：哈哈，你说的王三，是个男的，我说的三巧，是个女的。
蒋　德：是个女的？是你母姨？
陈　商：我说罗兄，你怎么开口就把我辈序降低？好得我不小气，给你多说几
句也无禁忌。
蒋　德：不是你母姨，你跟这珠衫又有什么关系？
陈　商：（背白）看来伊是个老实人，共伊说也无妨。
罗兄呀，
陈　商：（唱）　三巧是个多情女，
花容月貌赛西施，
家住襄阳北门口，
有夫重利轻别离。
蒋　德：啊，未知她夫叫何名字？
陈　商：　（唱）蒋兴哥就是他名字，
久别无归不是个好东西！
蒋　德：（怒）你你你，你还骂人？！
陈　商：呀呀？罗兄，你和他岂是亲？
蒋　德：非亲。
陈　商：是故？
蒋　德：非故。
陈　商：非亲非故，我骂他，你因何生气？
蒋　德：呃呃呃，我是说，背后骂人是小人。
陈　商：那蒋兴哥就是该骂，莫说他不在这里，就是当着他的面，我也要骂他
！
蒋　德：这是怎讲？
陈　商：他有妻如花似玉，就不懂得爱惜，把她丢在家里，一去悠悠，你看这
臭弟，该骂不该骂？
蒋　德：这……（不禁帐然）该骂，该骂！这蒋兴哥真该骂得，那这珠衫……
陈　商：你再听！
　　　　　（唱）蒋兴哥外出过两载，
丢下三巧苦独栖。
　　　　　我无意楼前见到伊，
　　　　　害得我险些病相思，
　　　　　幸得老天可怜见，
　　　　　七夕之夜得会佳丽。
　　　　　我我卿卿相怜爱，
　　　　　绣楼幽会相见恨迟！
蒋　德：哎呀！
陈　商：　（接唱）半年欢情别时难，
　赠我珠衫语万千，
　真心话儿和泪说，
怨恨聚首不久长。
蒋　德：哎呀！
（唱）　听闻言，我心中好似利箭穿，
　三巧怎会变心肠？
　若说此事不可信。
　真凭实据在眼前，
我满腔怒火满腔恨呀——（举拳）
陈　商：（举杯）罗兄，请！
蒋　德：（手慢慢放下）
（唱）　强抑怒火我仔细想，
有道家丑莫外扬。
唉！陈兄！
　你自有家室男子汉，
偷人妻室不应当。
陈　商：　（笑了笑）呃——
（唱）　我笑罗兄太拘礼，
　想我等，
四海经商岁月长，
风尘仆仆多劳苦，
　何妨游戏花丛解愁烦。
蒋　德：你！
陈　商：罗兄！
（唱）　你若见得她一面，
只怕也会拜倒石榴裙下求乞怜。
　　　　　　　　　她温柔体贴是个多情种，
　　　　　　　　　貌似天仙可人怜。
　　　　　　　　　你若有意亲芳泽，
　　　　　　　　　小弟为你把线牵！
　　　　　　　　　有劳大驾且稍待……（下）
蒋　德：　（举拳，唱）
可恨贼子大言不惭！
我咬紧牙关强忍耐，
且看贼子乜行藏！？
〔陈商的拿一包袱上。
陈　商：（旁白）做生意求利市，拿伊一件宝衣，还伊白绫一匹，金钗一支，
写几个字告诉伊，秋后再到襄阳觅伊“你知我知”，嘻嘻！（转对蒋
）罗兄，这里面有书信一封，凤钗一支，白绫一匹，劳带给三巧娘子
，未知可否？
蒋　德：　陈兄你，你也未免太多情了！
陈　商：多情？多情多累，哈哈哈！
蒋　德：嘿嘿！告辞了！
陈　商：奉送！
蒋　德：　（拂袖而起）请！（下）
〔兰花蹑手蹑脚到陈商身后。
兰　花：嘟！（捅了一下陈商）
陈　商：（吓了一跳）谁？
兰　花：老相好！
陈　商：我以为是别人，原来是你“倒吊兰”！
兰　花：你房里空空，害我觅到厅中！
陈　商：厅上人来人往，快随我回房。（抛给她一锭银）接！
兰　花：（接银）多谢厚赏！
陈　商：来！来！——！（下）
兰　花：就来，就来！
　〔兰花花摇碎步地下。
——幕落

第四场
　　　　〔蒋家花厅。
　　　　〔三巧上。
三　巧：　（念）　七夕惊梦留余恨，
丢失珠衫心不宁！
（唱）　只为了
　　　　　　　　　无限闺愁无限情，
　　　　　　　　　引得薛婆好计生。
　　　　　　　　　陈商歹毒乱闺阁，
　　　　　　　　　蒋郎怎知妻不贞！
　　　　　　　　　梧桐落叶秋将尽，
　　　　　　　　　望夫盼夫又怕夫郎回家庭！
　　　　　　　　　坐卧不安无聊奈，
　　　　　　　　　且登绣楼听秋声。
（慢步登楼）
蒋　德：（内唱）万丈怒火催行程……
　　　　〔蒋德急步上。
　　　（续唱）举头已到家门庭。
　　　　　手扣门环高喊声——
　　　　　开门，开门！
三　巧：（行至半楼梯，急停步，惊喜）啊！
（接唱）何来阵阵敲门声？
　谁人敲门？
蒋　德：此间主人，蒋兴哥回来是也！
三　巧：（狂喜，唱）
忽如春回万物生……
（急步下楼，至门前又停住）啊！
（唱）　开门只须吹灰力，
却为何，脚颤手抖心战兢！？
（惶恐地后退，跌坐椅上）
晴　云：　（急上）阿娘，是阿爷回来了！
暖　雪：　（同上）
三　巧：那……那就快快开门！
晴　云：是！（开门）阿爷回来了！
蒋　德：回来了！
晴　云：　阿爷万福！
暖　雪：　（同上）
蒋　德：罢了！
三　巧：官人……
蒋　德： ……娘子！
蒋　德：（同时）回来了，回来了！
三　巧：（同上）
（同唱）千回梦断难寻续，
此刻又恐在梦乡！
蒋　德：（唱）眼前依旧桃花面。
三　巧：（唱）心头忐忑口难言。
蒋　德：（唱）四年恩爱付流水。
三　巧：（唱）一时失误补救难。
蒋　德：（唱）我且抑住心头火。
三　巧：（唱）只待君前说荒唐
官人回来，快快请坐。
蒋　德：娘子同坐。
三　巧：官人贸易谅必顺手，途中岂好？
蒋　德：好，好！只是迁延归期，致使娘子孤床独枕，寂寞无聊，实是不该…
…
三　巧：哎……，（忙把话岔开）为妻在家尚好，官人在外更是辛苦！晴云、
暖雪，吩咐厨下准备酒席，与阿爷接风。
蒋　德：慢来！我已用过饭了。
三　巧：啊，官人在何处用餐？
蒋　德：昨夜到达城郊，天色已晚，故在岳父家中住了一宵，适才用过午饭才
回。
三　巧：啊！我家老双亲可好？
蒋　德：岳亲大人都好，唉！离家三年，难尽子婿之道，我已请岳亲到来，今
晚大摆家宴，合家欢叙……
三　巧：官人想得周到。
蒋　德：（拿出首饰盒）娘子，足赤金戒指、昆山玉手环、合浦珠颈链算是为
夫见面之礼．你可回房修妆准备迎接岳亲大人。
三　巧：如此，为妻暂退（转身）
蒋　德：娘子！
三　巧：（停步转回）官人？
蒋　德：让为夫再看你一眼。
三　巧：既已回来，待与官人畅叙离情，何必……
蒋　德：啊，离情！离情！这离情怎能畅叙呀！（转对三巧）
娘子，你自修妆去吧。
三　巧：为妻告退！（下）
蒋　德：娘子请便。呸！三巧你呀！
　（唱）　你离情之中有奸情，
见面还来假惺惺。
（拆开包袱）这情书、信物、白绫、凤钗！
（续唱）怒冲冲我把情书毁！（撕信）
折你凤钗我气难平！（折钗）
哎呀，倒是我差了，这情书、信物，都是偷情凭证，如今被我毁掉，
怎生是好？……哎！
（唱）　主意已定不改易，
管它有凭与无凭，
手提兔毫把休书写，
从今后，恩爱夫妻两路行！
只为四年夫妻深情义，
为你遮羞隐真情！
（收起纸碎，包好包袱）蒋禄哪里？
〔蒋禄上
蒋　禄：原来阿爷回来。阿爷有何吩咐？
蒋　德：货栈中尚有要务，我须去办理，这里有书信一封，布包一个，等我两
位岳亲到来，交我岳父亲拆。
蒋　禄：是！（下）
〔王员外夫妇上
二　老：哈哈哈！
王员外：　（唱）　家道富足叹无儿。
李安人：（唱）　老夫老妻相扶持。
王员外：（唱）　幸有女婿尽孝道。
李安人：（唱）　三年一会好怎呢？（同入）
二　老：女儿那里？贤婿何在？
三　巧：（急上）爹娘哪……（扶二老坐下）女儿叩见爹娘！
李安人：你双亲想念于你，正想前来探望。
王员外：昨夜贤婿先到俺家，带来各地名产甚多，孝敬二老，还约今天前来欢
聚，哈哈哈，真是个好贤婿呀。
李安人：贤婿呢？
三　巧：刚才还在这里……
蒋　禄：（上）啊，是员外安人到来，家爷刚才有急事出门，这里有书信一封
，布包一个，叫小人面交员外。
王员外：好，禄老哥，阮二老难得与女儿畅叙，你有事请便。
蒋　禄：是，小人告退（下）
王员外：（拆布包取信念）“祖传一宝物，无价珍珠衫，临行交妻用，殷勤祝
珍藏，若有此物在，夫妻庆团园，衫失恩义尽，就此各西东。立休书
人蒋兴哥！（重句）”
三　人：（同叫）哎呀，休书、断钗、白绫！
（轰隆的鼓声骤响……后台歌——
五雷击顶，
石破天惊，
白纸黑字，
字字绝情！……
二　老：（同唱）一纸休书非儿戏，
不明不白把人欺，
开口我把畜生骂——
蒋德，你在那里，给我爬出来呀！（欲下）
三　巧：（阻）爹娘，喊不得！
二　老：　怎么喊不得，（接唱）
二老相将前厅去，
找他蒋德辩非是！
三　巧：　（再阻）爹娘，去不得呀。
二　老：这是何故，莫非珠衫果真丢了？
三　巧：是丢了！
王员外：莫非盗贼破门入室？
三　巧：这……
李安人：哎呀女儿呀女儿，珠衫因何丢失？你要实说，天大的事，母亲为你作
主！
三　巧：是……
王员外：哎呀，可恼，可恼！（唱）
蠢女垂泪不开口，
明有隐情在其中（一把抓住三巧的手）
蠢女！
莫非你丧行败德，
不守妇道，不遵闺训，
失了珠衫……？
三　巧：女儿有恨唯天晓，
女儿有泪只自弹！
王员外：哎呀，不错，可恼！（举手要打她）
李安人：（架住他的手）慢！（唱）
三巧是我心头肉，
要打先打她的娘！
王员外：你姑息纵容败家教，
不怕丑事辱门墙。
李安人：你呼天叫地高声喊，
纵有丑事怎包装？
二　老：（相对）啐！
（王员外被推向椅上坐，气急败坏）
李安人：（走过来）女儿呀（咱）
须知道，
妇人被休苦无尽，
如落地狱难见天，
身在人前矮三尺，
亲朋见面头也低，
珠衫失落因何故，
你就该实话对母提。
三　巧：女儿咎由自取，即使刀斧临头，恕女儿也难明言。
李安人：（扬起休书）白纸黑字，枭情绝义，难道你就甘愿被休？
三　巧：（抢过休书）结发夫妻，怎甘分离。夫郎意决，破镜难圆！（把休书
　撕碎）
二　老：你，你怎么把它撕了？
三　巧：（唱）　三年不闻春消息，
早就被休在门庭。
望尽天涯人不见，
多少回梦断泪未停，
问衫何不问妻苦，
突来休书相逼凌
数时数日盼夫返，
却盼来，
一纸休书
一支拆钗
一匹白绫
钗折难再合
　白绫用意明（抛甩白绫）
二　老：　（惊叫）啊，你？
三　巧：（接唱）他他他，他要我尽妇道，了残生。
蒋德，你好狠心呀！（接唱）
　珠衫无价实有价，
女人失爱最伤情。
天呀！
因什么，世上红颜多不平（甩舞白绫，要下，李安人抓住白绫一端）
李安人：　（唱）　如若蒙垢含冤死
一世臭名洗不清！
三　巧：啊
李安人：女儿啊（宽慰之，唱）
莫理你爹怒气生
只恨蒋德绝了情。
王员外：你……
李安人：　（接唱）为人只求心无愧
管它狗吠猫叫嗷嗷声，
天下尽多钟情汉，
儿也非，专为蒋家一门生，
你收了泪，住了啼，
随为母，昂首挺腰回门庭！
三　巧：母亲！（哭倒在李安人怀里）
王员外：你，你，你。
李安人：　（不理他）蒋禄大叔那里？
蒋　禄：（上）老安人！
李安人：（掏出一张银票）这里银票十两，劳你即雇红漆金雕大轿三顶，与我
点烛明灯，我王家员外安人，要接女儿归宁！
蒋　禄：这……？……是！
——幕落

第五场
〔襄阳滩头，“吴”字官船停泊江边，
〔一衙役引吴杰骑马上。
吴　杰：（唱）中年进仕入官场，
奉旨上任到广东，
船到襄阳逢奇遇，
喜得佳人结良缘。
下官吴杰，职任广东合浦县令，因中道无儿，夫人屡劝纳妾，只恨难
得佳丽，此次上任，长途跋涉，夫人因病，未能随行，船到襄阳，得
薛媒姨从中说合聘得王公之女三巧为偶，哈哈，行程紧迫，早间到府
衙拜辞府尊，今晚即要开船赴任，（对衙役）喂，快快回船，迎接新
人哇！
差　役：是，老爷来走！（半圆场）禀老爷，到此渡口。
吴　杰：下马下马！
差　役：是！（为吴杰牵马下）
〔吴杰踏上滩头，老管家从船里迎出
老管家：老爷回来了？
吴　杰：回来了，新娘子可已到来？
老管家：莫说老爷心急，就是老奴也等得心焦呀，只是吉时还差半个时辰，老
爷还要耐心，哈哈哈。
吴　杰：哈哈哈，啊，月上东山，老管家，吩咐官船内外，灯火齐明，迎接新
人！
老管家：　是！点灯罗，哈哈哈（入船）
衙　役：　点灯罗，哈哈哈（入）
（船灯齐明，月光灯光相映，水波放彩
吴　杰：　哈哈！（唱）
　　　　　　　　　天上月儿明，
　　　　　　　　　江中流水清，
　　　　　　　　　月明水清好夜情
　　　　　　　　　念下官，
　　　　　　　　　半世仕途走险，
　　　　　　　　　喜今朝，
　　　　　　　　　琵琶叮咚、叮叮咚咚，又奏新声！
　　　　　　　　　不望飞黄腾达，
　　　　　　　　　只求晚景晴明！
　　　　　　　　　滩头翘首望穿眼，
　　　　　　　　　未见小轿心不宁！
老管家：来了来了。
吴　杰：谁来了？
老管家：老爷，你看。
薛　婆：（提灯笼上，念带唱）
　　　　　　　　　我卖鬓花兼媒姨，
　　　　　　　　　全凭支咀讨赚钱，
　　　　　　　　　瞎子说给哑吧汉，
　　　　　　　　　乌斑胡配个粉西施，
　　　　　　　　　管什么，八十老翁十八妻，
　　　　　　　　　管什么，愁龙苦凤不合弦，
　　　　　　　　　姻缘本是命注定，
我媒姨只嫌脚皮钱。
吴县尊欲娶老二，王员外一听合耳，骗得三巧儿上轿起离，如今轿到
滩头，为免时间见面破水，我走快几步，来封县尊的咀，吴太爷哪里
？
吴　杰：（喜兴地）啊，薛婆婆来了，娘子可已到来？
薛　婆：到是到了，不过，未行婚礼，不成夫妻，旅途之中，太爷话少提，勿
近身边，待到任所，成了大礼，欲园欲扁，由你排比！
吴　杰：唔唔，有理有理，下官听从就是。
薛　婆：小轿已到滩头，待我去把娘子接过来。
吴　杰：快去！（薛婆下）……来了，真来了
〔薛婆扶三巧上，吴杰急上前迎接，吴揭开三巧头巾，两人见面一怔。
吴　杰：　啊！
三　巧：　（同上）
吴　杰：（唱）月下佳人泪痕湿，
梨花带雨分外娇。
三　巧：（唱）闻道县尊年方壮，
眼前长者美髯飘……？
薛　婆：三巧娘子，这位就是你的郎君吴县尊。
吴　杰：请娘子上船！
三　巧：啊！（唱）忽闻娘子一声唤，
又羞又恨心里慌，
　此中情事多不解……（踌躇不前）
晴　云：（上，接唱）奉命渡头送新娘！（见三巧，情不自禁高喊）阿娘！
三　巧：（猛回首）晴云！（迎上去）
薛　婆：糟！（急上前阻）晴云姐，嘿嘿，你慢来一走，船要开了，（对三巧
）请娘子快上船（拉她）
晴　云：那位是吴县尊？
吴　杰：下官就是吴杰，未知姑娘是……？
晴　云：小婢晴云，奉家爷之命，送来阿娘嫁妆十六箱。
吴　杰：你家爷是那位呀？
晴　云：家爷姓蒋名德，是阿娘的……”
薛　婆：至亲表兄，至亲表兄！
吴　杰：啊？！
晴　云：（对内）列位大哥，搬上来！
众脚夫：（应声扛嫁妆出）来了！（要挑上船）
三　巧：晴云，叫他们把东西放下！
众　人：这……？
晴　云：列位大哥，暂放这边……
众脚夫：那就俭出三斤力！
吴　杰：老管家，重赏来人！
老管家：（托盛有几封银子的盘子上）来了，列位，请笑纳！
（各给脚夫银子一封）
脚夫甲：（称称银子）厚赏！
脚夫乙：足足十两！
脚夫丙：告辞了！（下）
吴　杰：请娘子上船，晴云姑娘也同到船上待茶。
三　巧：慢！我要与晴云叙别！
薛　婆：这……（一转）呃呃对对，闺中姐妹，就要离别，叙叙也是应该，老
爷，俺先上船等候（转对晴云）晴云姐，快些，勿呾混！（别乱说）
（吴、薛等上船，入）
三　巧：晴云！
（相抱而泣）
晴　云：阿娘！
三　巧：晴云，你家阿爷可好？
晴　云：　自从走了阿娘，终日愁苦。一见阿娘随嫁妆奁，就暗自垂泪……
三　巧：他不再娶？
晴　云：也曾有人向他提亲。
三　巧：他怎么说？
晴　云：他总是摇头叹息！
三　巧：啊！
晴　云：　闻阿娘已配吴县尊，阿爷即命小婢把阿娘原来妆奁十六箱全数送来。
三　巧：那他怎么说？
晴　云：他什么也没说！
三　巧：啊……
晴　云：阿娘，婢子回去了，阿娘保重。
三　巧：去吧！（目送她去远，转身走向妆奁箱）
　（唱）大箱小箱十六箱，
　箱箱是我旧嫁妆，
启我旧妆台……（拿起眉笔）
啊！
　眉笔留余香，
画眉人何在，
旧梦已阑珊（痛苦地呼唤）
德郎——！
（天幕前出现蒋德幻影）
蒋　德：娘子！（接唱）
　你看那窗前燕双飞
　　　　　　　呢喃报春归，
　　　　　　　曾记得
　　　　　　　新婚时节，千山吐绿，情满兰闺，
　　　　　　　共怨它春宵昔短
晨妆日照窗扉
三　巧：　（接唱）妾为君整冠纳履
蒋　德：我为卿淡扫蛾眉，彩笔转挥
三　巧：情脉脉
蒋　德：意绵绵
三　巧：朝朝暮暮
蒋　德：形逐影追
三　人：（同唱）对明月，数星星
　相誓白首唱随
三　巧：（忘情地奔向蒋德）德郎！
（蒋德幻影消逝）
（吴杰闻声从船里冲出，薛婆跟上）
吴　杰：娘子，娘子！（对薛婆）她，她怎么啦？
薛　婆：　想必要远离乡土，心中难舍。想入非非。
三　巧：薛婆！
薛　婆：呃呃呃，在，在！
三　巧：你过来。
薛　婆：（上前）娘子！
三　巧：老虔婆（打了她一巴掌唱）
你唯利是图暗藏奸，
花言巧语把人诓，
我与你无仇又无怨，
你几番害我求生不得求死难！
我恨不得呀——（又举手要打她）
吴　杰：　慢！娘子，（唱）
　　下官无儿望再娶，
　　慕名求亲情也专，
　　明婚正聘尊亲允，
　　你临行责媒为何端？
三　巧：　骂其该骂的，打其该打的，何劳关注？
吴　杰：　这这这，这是从何说起？
薛　婆：　呃呃呃，人来我事了，你请我先辽！（还）
（薛婆溜下）
吴　杰：　薛婆，薛婆！
三　巧：　哈哈，她溜了，溜的真快呀！
老管家：　禀老爷，潮满风顺，正好开船，请老爷夫人上船！
吴　杰：　娘子，你我联婚，名正言顺，如今缘份已定，就请娘子上船，一同赴
任回家。
三　巧：回家，回家……我要回到哪个家？……（唱）
　　　　县尊宽宏见仁心，
三巧有苦无处陈，
被休被骗恩义尽，
夫家母家难容身，
天苍苍，路漫漫，家山何处？
恨悠悠，心惶惶，举目无亲！……
老管家：（又上）老爷，夫人，潮水将退，请速上船！
三　巧：（接唱）江水滔滔荡污垢，
且借清流涤此身，
但原皇天可怜见，
来世给我男儿身！
县尊大人，奴家回家去了。
吴　杰：（喜兴地）娘子请
三　巧：　（一步一步走向岸边，回头向吴杰一揖）谢过县
尊！（投水）
吴　杰：哎呀娘子，娘子，快，快，救人呀！
——幕急下

第六场
〔幕启，旅店，景同第三场
〔陈商病体枯槁、步履踉跄地上。
陈　商：　（唱）　时运不幸命乖蹇，
　广东遇盗险丧亡，
钱财货物全被劫，
穷途又染病在床，
　祸不单行家遭变，
　只恐客死在他乡！
钱老板，钱老板！
钱力重：（上）来了！
　　（念）迎来送往，客如轮转，
　　小本生意，赊欠勿言。
　陈客官，何事呼唤？
陈　商：刚才医生来过，开此药方，劳代买药煮制。
钱力重：　这个容易。（伸手）钱！
陈　商：唉！财尽囊空，幸得前天到豆行收回尾数五两，暂还房租，并劳买药
　 ……（捧钱）
兰　花：（忽从房中出，抢过钱）早间就说你无钱，怎么就有？
陈　商：这这这，这是房租钱，买药钱！
兰　花：　什么房租钱，买药钱？我的月租钱，花粉钱就免还了么？
陈　商：　兰花，今日我穷途潦倒，你怎可如此无情？
兰　花：什么有情无情？哎哙，你个情么“胶死”！
（唱）　你狂花弄蝶上灵精，
说什么有情共无情，
　你欠我月金二十两
你欠我百盒花粉未还清，
　这五两碎银买无三声笑，
要说人情你就欠我大大个人情！
看你眼下也棘手，
欠数就等以后再算清！
请了！（下）
陈　商：　呃呃呃，你——
钱力重：　（同上）
钱力重：陈客官，那……钱！（也伸手）
陈　商：唉！鄙人身上分文全无，还望先垫……
钱力重：哈！咀到闲情闲情，陈客官，你也读过生意经，欠我二个月房租未还
清，还要我先代出医药费，难道街市有此行情？若不念你是老主顾，
我早就二山相叠，请你出。来，何时交清，着来说明。
陈　商：也罢，幸亏前日遇盗，贼人不知我身上尚有珍珠
衫。
钱力重：（不看他）钱！
陈　商：我这里尚有珍珠衫一件，劳你拿去变卖，得来之钱，足够还你房租，
尚有钱做本，我陈商可望东山再起。
钱力重：听你在啼！你件旧衣，能值多少钱？
陈　商：可卖五十两黄金。
钱力重：五十两黄芩？哈哈，黄芩退火，陈爷，你虽病重热未退，也免吃五十
两黄芩，难道这药方……
陈　商：是五十两黄金。
钱力重：怎么讲？这件旧衣就值五十两黄金？
陈　商：这是宝物，非同一般，须卖给识货之人。
钱力重：嗯，待我拿去给识货之人看看，如若有诈，哼哼，他可做初一我就好
做十五，陈爷，那我就拿去给人看。
陈　商：有劳了。
钱力重：（出房）要到哪里找个识货的人呢？（顿）有了，那买卖珠宝的罗客
官前天又来投宿，何不就去问他？有理，有请罗爷。
〔蒋德上。
蒋　德：（念）　人去楼空叹孤独，
飘泊湖广懒经商！
钱力重：有一桩买卖，想来与你商议。
蒋　德：鄙人此次出门，只清旧帐，无心买卖。
钱力重：不想买卖就帮忙估个价钱。
蒋　德：到底是什么东西？
钱力重：就是这个——珍、珠、衫！
蒋　德：（接过一看，无限激动）哎呀，珍珠衫！
（唱）　祖传宝物去又还，
往事历历涌眼前！
珠衫呀，珠衫！
当初留衫为情爱，
今日见衫我恨满腔！
　　　　　只为丢衫丢妻室，
　　　　　得衫安得爱妻还！
　　　　　见物思人切肤痛，
　　　　　回首当年泪涟涟！
钱力重：啊啊，罗爷，这衫你爱就成交，勿就拉倒，何须啼啼哭哭？
蒋　德：我来问你，你这衫是哪里来的？
钱力重：不是我的是他的。（指陈商房）
蒋　德：快带我前去见他！
钱力重：你就随我来。（半圆场）陈爷有请！
陈　商：来！
蒋　德：啊！
（唱）　冤家路狭又相见
　贼子果然是陈商
　我满腔怒火上前去——
〔陈商肯履艰难上。
啊！
　乘人之危非君子，
　下井投石理不当。
陈　商：你，你是罗兄？
蒋　德：岂敢！
钱力重：啊，倒是小老忘了，你们两位早就认识，好，这买卖你们自己谈。（
对阵）这药方你且收起，待你谈出价钱来，我再来服待你。（要下）
蒋　德：慢！（对陈）你莫非身上有病？
陈　商：唉！贫病交困，只怕命不久长了！
蒋　德：（对钱）这里碎银二两，你就拿去买药煮给他喝。
钱力重：嗯，我去，你请！（下）
蒋　德：陈兄为何落得如此光景？
陈　商：小弟想到合浦贩卖珠宝，中途遇盗，财物被劫一空。
蒋　德：你何不托人回乡，告诉家人，前来扶理？
陈　商：唉！罗兄呀！
　　　　　（唱）说起来羞煞了人，
小弟经商常在外，
　　　　　花天酒地不留钱。
　　　　　劣妻不甘孤独苦，
　　　　　竟与情夫走他乡。
　　　　　到如今我山穷水尽，
　　　　　只恐尸骨抛异乡。（连连咳嗽）
蒋　德：　（扶他坐定）哎呀！
　（唱）漫道天网灰灰有报应，
我看他是自作自受莫怨天，
他今骨瘦如柴病沉重，
景况实在也堪怜，
　　　　　　　　　他若迷途知悔悟，
帮他一手也应当。
回头来把陈兄叫，
今后何计度岁年。
陈　商：　（唱）　老天自无绝人路，
　我有珠衫好卖钱。
蒋　德：住口？（震怒）
（唱）你曾说此衫来非易，
万种恩情在其中，
情爱本是无价宝，
　你要卖得几多钱？！
陈　商：哎！
（唱）　闲花野草处处有，
　　　　　　　　　逢场作戏也平常。
　　　　　　　　　经商买卖似赌博，
　　　　　　　　　不为情义只为钱。
　　　　　　　　　何况这衫本非情人送，
　　　　　　　　　是我……
蒋　德：（一把将他抓住）你……你是怎样得来的？！
陈　商：（唱）　前日信口开玩笑，
今朝实说也无妨。
当初襄阳遇三巧，
是她错把陈商当蒋郎，
我楼前惊艳神魂散，
薛婆劝我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七夕登楼巧偷香，
天未破晓人未醒，
我悄悄下楼，（拿起珠衫）就顺手牵羊。
蒋　德：怎说，你这衫是偷来的？
陈　商：哎，情场之中，挥金如土，我从不计较，拿来一衫，何足为奇，罗兄
　你又何必认真？
蒋　德：照你所说，这事本是你偷香窃玉，并非三巧钟情于你。
陈　商：罗兄言重了，我这是惜玉怜香。
蒋　德：哎呀！
（唱）　听闻言我气塞胸膛，
咬牙切齿骂陈商，
　只道你是有仁有义多情种，
　误坠情网自拔难，
　　　　　　　　　却原来是丧行败德采花贼，
　　　　　　　　　偷情老手践踏群芳。
　　　　　　　　　自家妻室你不顾，
　　　　　　　　　寻花问柳当家常，
　　　　　　　　　别人的妻子你垂涎，
　　　　　　　　　巧奸心计害红颜，
　　　　　　　　　三巧夫妻多恩爱，
　　　　　　　　　你见色生淫拆散鸳鸯。
　　　　　　　　　她丈夫一怒将她赶，
　　　　　　　　　一纸休书断情缘，
　　　　　　　　　害得她一家分离散，
　　　　　　　　　害得她求死不得求生难，
　　　　　　　　　害得她父母不容被休女，
　　　　　　　　　害得她被迫再嫁做二娘。
　　　　　　　　　你卖弄风流，败坏风化，买情卖爱，坏人门墙。
　　　　　　　　　你你你，
　　　　　　　　　你与禽兽有何不同？！
陈　商：你你你，你究竟是何人？
蒋　德：你要知？
陈　商：我非知不可！
蒋　德：你要我讲？
陈　商：请你快讲！
蒋　德：（忍无可忍）罢！
（唱）　我就是，
　　　　　　　　　被你害得有妻休妻，
　　　　　　　　　有家散家的蒋兴哥，
　　　　　　　　　原本是三巧她那……
那恩爱的夫郎！
陈　商：哎呀！
（唱）这……这真是，
欺人欺世难欺天，
一场恶梦今日完！
呀！呀呀呀！！（气塞倒地而死）
蒋　德：哼哼，你也会知羞？！（上前观看）哎呀，不好了！店家，店家！
钱力重：（拿药碗上）来了！
蒋　德：你……快看他怎么样了？
钱力重：免烦恼，药已煮好，陈客官，来食药。哭父，哭父！怎呢死到硬硬！
害害害！人命关天，掠蚤上头爬！（对蒋）哇，看你年纪青青，就如
此历枷（乱来）看他珠衫好价，就害他死到硬硬，来，随我到县衙！
蒋　德：店家，你莫冤枉好人，我莫害死他。
钱力重：房中只有你和他二人，不是你害死他是谁？
蒋　德：我只骂他……
钱力重：听你在啼，个事哪有这么奇，哪有人一骂就死？既是你骂死伊，你到
底骂伊怎呢？
蒋　德：骂伊该骂的，难以对你提。
钱力重：你不对我提，我叫你吃官司！（一把抓住他）掠凶手呀！
——幕落

第七场
〔吴府花厅。
老管家：（内声）老爷行上！
吴　杰：（内声）行上。
〔老管家引吴杰骑马上。
吴　杰：唉！（唱）
初到任所心未宁，
忽来命案理不清，
　店家告发情古怪，
骂人致死谁曾听？！
　验尸分明非被害，
蒋德却愿担罪名。
　新上任，就碰钉，
　娶新妇，婚未成，
　堂上难判离奇案，
　家中待结未了情。（下马入府）
　（吴杰坐下，老管家端茶来）
老管家：　老爷请茶！
吴　杰：唉！老管家，老管家，老老还要管家。
老管家：　待老爷与夫人正式拜堂成亲，就由夫人当家，我就免再担这付穷枷！
吴　杰：　惊乜穷枷？老爷一清二白，日时不怕雷，半夜不怕鬼……嗯，老管家
　　，待老爷成亲之时，俺来关门凑喜，买来一付大“三牲”，老爷敬你
　　二杯竹叶青，报答你劳苦半生。
老管家：　吓好，十五月圆人也圆，佳期只差二天。只是，夫人自从投水被救起
，至今还在哭哭啼啼，哎着，我请夫人出来，老爷再来求伊。
吴　杰：　好，快请！
老管家：　是，有请夫人！
三　巧：来——（上）民女叩见老爷。
吴　杰：民女？（对管家）你看，开口就唔食弦，十五恐着改期。
老管家：　是哩，老爷诚心诚意，夫人你就勿推三推四，后日十五月大圆，就来
　食“合房丸”。
三　巧：老爷恩德，贱妾永感不忘。只是妾身有难言之痛，望老爷谅情。
老管家：　不领情，老爷，二杯竹叶青食唔成。
三　巧：求老爷开恩，准妾遁迹空门，妾身当晨昏礼佛，为老爷祈福。
吴　杰：唉！说来说去，还是这二句老话，夫人，莫非嫌下官老又颠倒？
三　巧：不是。老爷神采清健，岂能言老。
老管家：　夫人拼欲出家，莫非怕相辅担穷枷？
三　巧：啊，不是，不是？老爷两袖清风，正是万民之福，妾身敬佩万分！
吴　杰：　这不是，那不是，究竟是怎呢？
三　巧：是……实是难以启齿！
老管家：　这下驳气，不笑纳又不开嘴。老爷，你自己去半求半催，我在下面候
命施为。（下）
吴　杰：唉！怪人怪事，何其如此相似，怪哉，难哉！
三　巧：（好奇）大人说妾身与何人相似？
吴　杰：夫人有兴致，下官说给你听趣味，今日堂上审一疑案，被告杀人者原
　是冤枉，却原担罪而死，问其因由，只说难以启齿。
三　巧：啊，死者因何致死，被告者因何被告？
吴　杰：事因这般如此，被告口口声声说道：“珠衫本是他家宝，去而复回遗
恨多”。
三　巧：（紧张地）啊，那……那死者叫何名字？
吴　杰：姓陈名商！
三　巧：（越发紧张）那……受冤者必是商人叫罗德，实是襄阳蒋兴哥！
吴　杰：（一震）啊？！
三　巧：未知大人要将他如何发落？
吴　杰：（故意强调）杀人偿命，律有明条，他原认罪，命着报消！
三　巧：他该斩？
吴　杰：吓，该斩！
三　巧：（突然跪下）大人，他……他是斩不得呀！
吴　杰：哎呀夫人请起，请起。（扶起他）斩得斩不得，与你何关系？
三　巧：妾知他决非杀人之人。
吴　杰：你怎知其人其事？
三　巧：他就是渡头送来十六箱嫁妆的人，是我至亲！
吴　杰：啊？！我观他本也善良之辈，但他不肯说出实情，案情不明，如之奈
何？
三　巧：望大人召他和妾身相见一面，或能使他说出实话。
吴　杰：这个么……这真是弯而曲之，奇而怪之了哇，
（唱）那一个无罪受嫌愿坐牢；
这一个不做夫人欲去念弥陀，
可疑事弯来曲去，
盒子里压死“暗宝”，
我三思想……
细琢磨……
后堂相会虽不妥，
总比不明不白好得多！
　　　　　来啊！
老管家：　（上）老爷何事？
吴　杰：　速到监房，提蒋兴哥到此，与夫人相见。
老管家：　是！（要下）
吴　杰：　慢！给他释锁，请他更衣。
老管家：　他若逃走……
吴　杰：呃，他甘受死，怎会走离？勿“多多的的”，火速去提！
老管家：　是！（下）
吴　杰：　夫人，下官且退，是非曲直，事后望夫人告知。
三　巧：　多谢老爷！
〔吴杰下；三巧下。
〔老管家引蒋德上。
蒋　德：（唱）　管家引路出监行，
　事出荒谬疑虑生。
　人命关天案未结，
　县尊见召为何情？
老管家：　是夫人请你。
蒋　德：啊！你家夫人是谁？
老管家：　夫人是谁？说是我家夫人，又未成亲；说是别家夫人，为何收我老爷
　聘金，小的说不清，相公时间相见便告情。
蒋　德：如此，快请引路。
老管家：　走！（二人半圆场）相公请进，（同人）夫人有请！
三　巧：（内声）来！
三　巧：　（同上）
（内唱）含羞忍耻出堂行……（上）
吴　杰：（从另一方暗上）
（唱）　屏风后面探真情。（入屏后）
（蒋德、王三巧各半圆场，相见惊愕、辛酸、相视无语）
〔后台歌起——
　相对无言肠欲断，
　倍觉辛酸暗泪零……
蒋　德：　（同时）你……
三　巧：　（同上）
蒋　德：夫人见召，必有教言。
三　巧： ……闻君骂人犯害命之嫌，究为何故，敢望相告。
蒋　德：这……个中情事，夫人不问也罢。
三　巧：贱妾遭弃，万念俱灰，今日难中相见，实非容易，望君明告委曲，贱
妾当恳求县尊解难，以赎旧债，则贱妾死也瞑目，望君实告为是。
蒋　德：唉，夫人呀！
　　（唱）　伤心事只有两心知，
蒋兴哥未敢对人提。
珍珠衫失而复得，欲哭无泪旧梦依稀。
骂人致死我有罪，夫人何苦费心机？
三　巧：（唱）痛骂陈商君何罪？
怪我误将恶梦当佳期，
自失珠衫遭天谴，
我不敢人前高声啼。
你有恨来我有怨，
抱恨含冤死不宜！
吴　杰：（屏风后暗出）
（唱）原道是兄妹相见，
看起来大有跷蹊。（隐入）
蒋　德：夫人！
（唱）　蒋德无德失娇妻，
夫人有夫该展眉，
县尊清正实可喜，
愿夫人与他偕老到百年！
三　巧：你……
（唱）三巧福薄命如纸，
我也不是县尊妻。
还君折钗泪暗滴……（怀中取出折钗）
了却尘缘去为尼，
后厅禀别吴知县……
蒋　德：（接过折钗，一震）夫人，夫人！
（唱）听我说罢走未迟！……
（一前一后，追逐半圆场，从屏风一侧追入屏风后；与此同时，吴杰
从屏风另一侧追上。）
吴　杰：哎呀，“唔直”！（乱套）“唔直”（乱套）了呀！
吴　杰：（唱）一盆水愈弄愈生泡，
六出祁山愈出愈奇。
原来我妻是他妻，
我妻却被他夫离，
难怪她终日泪洗面，
却因为断藕连丝，
我官治一县称父母，
府内为夫排第二，
　　晦气！晦气
（接唱）这桩事不扁不圆，不三不四，
想将起来我就气、我气、我追……
追掠伊二人来治……（科不尽）欲怎么治？！
唉！（追入屏风后）
〔王、蒋又从屏风后另一侧追逐上。
三　巧：（唱）后厅不见我前厅走……
蒋　德：（唱）　你不停步我长跪地！（下跪）
夫人，蒋德与你跪下了！
三　巧：（愕住，停步，回首）
你你你！
（唱）　你莫折煞三巧儿！
请起，请起！
蒋　德：夫人呀！
（唱）　夫人怨钗弃尘世，
倒不如举鞭把我笞！
夫人若不回心意，
蒋德罪孽大如天。
何况这钗本非蒋德送——
三　巧：怎说？这折钗不是你送的？
蒋　德：钗是我折，物非我送。
三　巧：这是何说？
蒋　德：唉！（唱）
　绫一匹，钗一支，
　一封情书甜蜜意。
是陈商托我交给你，
　我一怒撕信、折钗、休了妻！
三　巧：哎呀！（唱）
　原以为钗折情也尽，
白绫催死期，
　　　　　　　今朝悉真象，
　　　　　　　破镜已难圆！
二　人：（同唱）
　　　　　　　　　唉，罢罢罢了我的……（进前退后不敢相认）天！
蒋　德：　（同唱）既生我夫妻深情义，
三　巧：　（同上）
何教鸳鸯折东西？！
　到如今有家难聚，
　　　　　　　有妻难圆，
　　　　　　　　　　　　　　有夫难圆，
悲悲、切切……（相抱而哭）
（屏风转处，吴灰暗出）
吴　杰：（旁唱）哭哭啼啼，
铁石也悲。
案中案辛酸曲折，
情中情坚贞不移。
心比心同声一哭，
错中错算我衰疲。
罢！
今日揭开这哑谜，
看我另摆一盘棋。（进入）
住了！
蒋　德：　哎呀！（急退）
三　巧：　（同上）
吴　杰：（指蒋，续唱）
　我好意请你后堂会，
　你竟敢乘机戏我妻？！
（蒋德跪下，有口难辩）
（指王，唱）你，你与他抱头放声哭，
拉拉扯扯礼不宜！
（王跪下，欲辩无语）
蒋　德：大人！
（唱）　生死荣辱凭一决。
有苦难言唯悲啼。
三　巧：（唱）　只求大人赦他罪，
贱妾代死也相宜。
吴　杰：住口！（指王）
（唱）　你，你案中有案把我欺！
（指蒋）你，你有妻不认非男儿！
蒋　德：　（莫明其妙）这……
三　巧：　（同上）
吴　杰：（唱）　糊糊涂涂一笔帐，
叫我下官怎相依？！
蒋　德：　这……
三　巧：　（同上）
（唱）　只求大人悬明镜，
结草含环报恩义。
吴　杰：（唱）　陈商案未结，
人命非儿戏。
三　巧：（唱）　死者非被害，
大人已验尸。
吴　杰：（对蒋唱）你既未杀人，
怎愿担罪戾？
蒋　德：（唱）　　无辜遭我弃，
　求死谢爱妻。
吴　杰：　（唱）　你妻今何在？
三　巧：（唱）　被卖婚未期。
蒋　德：（唱）　此生难团聚。
吴　杰：（唱）　我也空欢喜。
三　巧：（唱）　同林鸟。
蒋　德：（唱）　连理枝。
吴　杰：（唱）　难排比。
三　人：（同唱）情惨凄
这桩事如何来张递……（科不尽）
吴　杰：　哎（念）
　无心之过可原谅，
　有情之偶应成全。
　于法于礼未必妥，
于情于理该从权。
着着着！你等听到——
（唱）　我判你……（指王）归他为妻，
我判你……（指蒋）破镜重圆。
蒋　德：　（疑惑地）这……这是从何说起？
吴　杰：我判你等，夫妻团聚，破镜重圆。
蒋　德：　大人，此话当真？
三　巧：　（同上）
吴　杰：无假，来啊？
〔二衙役急上。
二衙役：　大人何事？
吴　杰：竹槌大索伺候。
二衙役：（叱堂威）啊！（下）
蒋　德：　（大惊失色，又跪倒）大人！
三　巧：　（同上）
〔二衙役拿竹槌、大索上。
二衙役：禀大人，竹槌、大索到！（对蒋德、王三巧叱堂威）啊——！
蒋　德：　大人！（连连磕头）
三　巧：　（同上）
吴　杰：（不理他们，对役）把夫人嫁妆十六箱……
二衙役：啊！
吴　杰：一箱不少！
二衙役：啊！
吴　杰：一件不留，
二衙役：啊！
吴　杰：全数捆缚停妥，挑运下船，并把珍珠衫拿来，不得有误！
二衙役：领命！（下）
蒋　德：　大人……？
三　巧：　（同上）
吴　杰：（真挚地）陈商之死，实非被害，你等遭遇，下官尽知，唉！有道是
情之所钟，金石为开，本县也是凡人，怎不为之感动，起来，起来！
蒋　德：　大人高义，我等感恩不尽！（再拜而起）
三　巧：　（同上）
〔老管家上。
老管家：老爷，那这十五月圆……
吴　杰：二杯竹叶青俺自己来食趣味！
老管家：那这个家……
吴　杰：老管家！
（唱）　她心在他不在我，
强她为妻实无妻，
呆鸟自有飞来福，
你就帮我再理一……一些时。
老管家：（不满）咦！
一衙役：禀大人，珍珠衫到。
吴　杰：（接过衫，转对蒋）物归原主。（指王）原璧归赵，（语重心长地）
你等要小心珍视，若再丢失，可就不要来找我啦！
蒋　德：（接过珠衫，无限感慨）
（唱）今日重会珍珠衫，
三　巧：（唱）悲欢又结再生缘。
蒋　德：　（同唱）感谢大人恩义重，
　　犬马报德待来年！
吴　杰：船发襄阳，一路保重，哈哈哈！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