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不美家乡水 亲不亲听乡音

陈xijia

 (一)

    “举目云山飘渺,家乡隔在万里遥”,异乡游子总把乡音未改视为不忘故里的一种标志,对于地方文化更是爱之愈甚。台湾歌手张明敏一曲《我的中国心》,酽酽歌喉诉尽龙的传人去国怀望乡情感,我想久居中原的大陆歌手是难以找到这份发自内心世界最真挚的呼唤,更多的是揣摩和模仿。

    我喜爱潮艺始于童年的家庭耳润目染,完全是出于自发意识。走出农门到大都市求学时,也曾一度对古老地方产生过鄙屑偏见,戏剧演出市场的静寂更加重了我的成见;寄意于西洋古典、国乐精华成为我精神食粮的泊来大餐。这种情况一直延续至两年前——我踏上深圳这个年轻的城市以前。

    在充满竞争、充满希望、充满诱惑、充满各种各样过于现实的城市里,也充满了迷失和困惑。更阑人杳时,沏上一杯地道的功夫茶,慢条斯理的呷上几口,击节而歌,悠悠然哼哼早已荒疏的小调。断续的曲子,滞涩的嗓音,竟然吟出了微妙的发呆,还有难以放松的心怀……

    来自记忆深处的印痕,返朴归真的寻觅,我又闻到了来自故乡泥土的芳香,是那样的至纯至美,就如同香茗一般的淡雅、清醇。点点滴滴、款款缕缕割不断的愁丝,尽在声声丝弦中凝汇,缓缓随风、随茶香摇曳飘散。

    长饮韩江水,尽赏(鱼它)岛四季春,而却多有未喑南国鲜花的艳丽的年轻一代人,难道真的对这种被遗弃的文化,和被这种文化的遗弃无动于衷吗?

    用网络负载起古老的传统音画,好比新瓶装陈酒,酒道中人自然是乐此不疲,而滴酒未沾者却也可循镶金饰玉的酒瓮近前一闻。我想只要酒是香的,且凑近瓶口者不只是嗤之一鼻即走,生意还是大为可观的,更何况这里全是不花钱的买卖——只要你觉得惬意,这宗交易便告成矣!

    “大观园”中可谓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佳作美文众多剖析精湛,自是为行家及诸多资深潮迷追崇,但对于涉潮不深者却是如坠五里雾,未知其详。这个美丽的疏漏,肯定不是潮艺上网络的初衷吧。近读黄南鹏、林克二君大作《戏说陈学希》,觉笔触老练、风趣诙谐,可读性及娱乐性皆佳。不失为一种成功的探索。

    墙推倒了就是桥,我们有职责利用网络这个纽带,搭起一座连接五湖四海,情牵千万潮人的七彩虹桥。

(二)

    西方某些媒介称古典音乐为“白发人的音乐”,就连德国这个曾经孕育了一代乐圣的爱乐之邦,欣赏高雅艺术的人数中四十岁以上的听众也在80%以上。曾闻有谐趣者言现今潮剧下乡观众为“三留”之客:留胡须者、留长辫者,还有“一留”为留鼻涕者,语言精致,回味却令人心酸不已。

    曾记儿时,乡间有“闲间”,每至农闲时节或春节期间,总有潮乐演奏,间或有潮剧清唱。赤着脚,裤子上有时还沾着泥巴的农家汉,盘腿坐在席子上,二弦往左腿根上一靠,嘶嘶依依的拉起来了。父亲说那时候没什么娱乐,只能自个凑合——他用过的第一把二弦是他削了一个竹筒子,跟捕蛇的乡里人要了块蟒蛇皮给蒙上,拉出来音色有点象京胡的“竹弦”。

    记不清是哪一年夏至前后,村里来了一班卖“小儿驱虫药”的走江湖者。是一个家庭组合团体,以演潮剧为招揽。只四口人:两公婆、弟弟及女儿,演出《罗衫记》第二至第五场部分片段。父亲操琴,兄弟打鼓兼演配角,演《失子》一节是母女扮主仆,《汲水》中饰祖孙,《告状》中饰母子。虽然没有出现“包公戴通帽”的笑话,那行头却是比瓮里的老咸菜叶挺不了多少。煤气灯下,不知名的虫子围着灯光乱容器,上千人打着扇子,用手揩着汗,看几口人唱戏。不记得最后他们的买卖是否能如人意,但从他们的场子确实是整个村能走得动的人都出来围观捧场……

    几年前,有喜爱足球的师哥在汕大医学院就读,见面时说几天前系里的联赛极有新意。输的班级得全场观看潮剧。而那时我从报上知道,演出的是潮剧院的《无意神医》,主演是有之称及金嗓子美声誉的演员……

    汕头市金园区某省级重点小学,向以德智体多方面人才辈出著称。因靠近利安路潮剧院原址,很多艺人的子女都入读该校。在乡土文化教育上,曾经有过一些尝试:如就近请艺人讲授潮剧基本知识、办潮剧兴趣培训班;发放汕头教委编录的乡土音乐录音带;赠送演出戏票等。但均未能取得预期目的,许多家长,愿让子女学习钢琴、二胡,或摄影绘画,或游泳跳水等技能,对潮艺却以区区的“土”字概括。

    可以说,现在喜欢潮剧的年轻人中,都是自小受家庭感染,孕育而出的珍贵保护群体。有淫溺其中,甘愿“衣带渐宽终不悔”者,则是“众里寻他千百度”也难于在“灯火阑珊处”相遇的梦中伊人。

(三)

    曾读过一篇题为《是谁谋杀了古典音乐?》的文章,凶手竟然是使之借以传播的媒介!四五十年代以前,古典音乐类唱片占出版量的70%以上,而现在象EMI这样作为古典音乐代名词的公司,古典类出版量只占50%左右,且多为旧作再版。眼见库存中大师级传世之音告罄有日,饮鸠止渴之举令有识人士唯望杯兴叹矣。

    与其它地方剧种相比,潮剧近年在音像出版上应是名列前矛。新作上演不久即有音像品问世,几尽神速;由旧电影或录像带转VCD再版,也不断有岁月流金之作让人心动不已。这都是各届热心人士为繁荣潮艺作出的不可磨灭的贡献。量多,而论到质上却参差不齐,投入大成本制作的精品少之又少。以时下较为畅销的卡拉OK碟身而言,音响效果尚过得去,只是那配画实在是不大敢恭维。在舞台灯光,场景选择及表演程式上,较之传统舞台片段没多大创意——差不多是舞台镜头配上字幕,制作成多声道而已。连老戏迷都觉得老气,年轻人不屑一顾也就顺理成章。

    如果原有的半壁江山尚且水土流失,谈填海造陆岂异乎夸父逐日哉?

    不过VCD机的普及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四大件”时代则是录音机称霸天下,但最具影响面的还是收音机。原汕头人民广播电台曾是这个“话匣子”中仅有的几个声音之一,而那时的常有的导播语是“汕头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潮剧节目时间。在这次节目中为大家播送的是潮剧……”

    依稀记得一句台词“世上养儿有期望……孝顺之中有几多?”及这样一段话:“亲爱的听众朋友,听了小潮剧《屋檐下》你有什么感想呢?请让我用以下的一段话告慰天下的父母:好呀好儿男,长大莫忘娘。好饭先让爹娘吃,好房先让爹娘住……”。无庸置疑,在精神文化建设尚处于不为被高度重视的年代,潮剧不仅丰富了群众的业余生活,而且还担负着净化老百姓旧思想、旧观念等移风易俗工作作宣传的主导职责,实在是功不可没。

(四)

    京剧老票友进戏园子,喜言“听戏”,谓言“看戏”者则视为未喑其中精妙。戏道中人慧眼微闭,手腕搭放大腿上,手指头闻歌拍节。剧情早已了如指掌,曲词自是倒背如流了,节拍随着顿挫的音节变化起伏,而心跳依然不急不驰。至高腔如巍峨山峰挺拔,如飞花溅玉,如激荡洪流一泻千里处,狠命猛拍腿称快,一声气贯丹田的“好!”字喊出时,始觉淋漓通畅,积蕴多时的能量和激情得到最痛快的渲泄。

    对于普通老百姓,听电台戏曲广播是最经济便利,又醉心怡情的事儿。尤其是做手工活的,一部收音机使得无聊的重复操作随之趣味盎然。常听老戏迷抱怨,现在电台、电视台的潮剧节目太少,播出的仅限于近年录制的新作,“机器曲”时代乃至录音机时代的名家风采恍然已如旧时黄花,不复再见。于是乎,郑广昌、李梨丽、洪妙、翁銮金、陈书橱等等大师风骨,再也难觅芳踪,代之而来的是更替不息,令人眼花缭乱的闪烁星群,呈铺天盖地,无处不在之势。

    万家灯火之际,翘首问天,星罗棋布的夜空哪点光源,是我们可以借以寄语的恒星?也许是大都市的灯火过于辉煌,遮蔽了那些经霜熬雪、旷古不灭的星宿光芒。只在农村,在乡间清澈如洗的夜空,能够见到也已悄然淡的清冷流莹。但在异国他邦,在一群远离故土的家乡人身上,从一句句注着外文谐音的曲词里,你可以到老一辈潮人乃至第三代、第四代潮人对古老戏曲的一往情深。 

    “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似乎依然适用,“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典故是否可以借鉴,有识之士请莫等闲,又一代少年人正在成长,是到了再不能拖延收复旧山河的时刻!

    中国人,尤其是广东人,向来都没有喝牛奶的习惯。据说幼时不喝牛奶者,机体中可以消化牛奶的酶质会逐渐消减,最终消失,年长时才喝牛奶则因酶原不可再造,肠胃无能为力,只能一泻了事。不久前,深圳有一家牛奶公司,热情为几所小学免费提供优质牛奶。在一片媒介的赞叹声中,也有精明之士觉知其中弦外之音,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容易形成观念,形成习惯的年龄阶段是青少年时代,免费牛奶的后面隐藏着今后几年乃至几十年的消费空间——一旦某种口味、某种习惯、某种观点在这些幼稚的心灵中扎根下来,以后的生意也就不再萧条。

    我们这些在大观园中,痴心不改品尝潮艺的朋友们,你是不是就是自小常吃某种粮食,以至于今仍未改初衷的喜爱它的殉道者呢?

(五)

    “韩江榕江与练江,三江汇合水茫茫。茫茫江水流四海,四海潮人心相同。”汹涌奔腾的潮汐,赋予了潮人生气勃勃、自强不息的生命力;孕育了潮汕大地人丰物阜、礼义成风的邹鲁古风;荫生了潮剧这朵如竹如兰、绚丽多姿的南国鲜花。

    潮之水、潮之乡、潮之人、潮之音,有潮水的地方,就是四海为家的潮人故乡;有潮人的地方,就有一脉相承的海韵潮音。潮人生生不息,潮剧必然能走出困境,迎来满园芬芳的第三个梨园春天。

    通红的炉火,滚烫的功夫茶水,浓烈的家乡茶香,勾起你我一片火热的爱乡情怀,请允许我——一名普通的潮迷以茶当酒,励志同心,在此为古老的潮汕音画敬上一杯壮行醴茗!

200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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