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男吊

黄 畅

(1)
  
  “小冬子,你长大了要干什么?”
  “唱戏。”
  “。。。。。。唱什么戏?”
  “男吊。”
  “你。。。。。。”
  “呜呜。。。。。。爹,干嘛打我呢?”
  “。。。。。。哎。”
  
  (2)
  
  戏班每次开戏,小冬子就眼巴巴的等着爹出场。台上,灯光突然暗淡,闪烁;台下,一片寂静。弦音离离,一声轻轻的呜咽远远传来,男吊出场了。他一身素白,轻飘飘的落在台上,走着奇怪的步子,双脚浮空,在神秘的梦境里穿行。白色的衣袖随风摇摆,一条丈长白绫绕过颈在空中上下翻动。小冬子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动的白影,等待那最后的一声惊喝,和紧接着大作的锣鼓。一霎时,白影如燕跃身落台,向前狂奔,消失在黑夜里。
  
  小冬子紧紧盯住爹远去的背影。他知道爹还会回来的。但他有些害怕。同时,他觉得有些羡慕。可爹“干嘛打我呢”,小冬子不明白,他才9岁。
  
  (3)
  
  小冬子的爹死了。临死的时候小冬子在他身边。他说小冬子“过来,让爹看看你”。他想拉小冬子的手,可刚一碰,小冬子的手就缩了回去。小冬子心想“啊,爹的手怎这么冷”,不过,他还是走上去,拉起爹的手。他觉得爹的手不仅和冰一样冷,而且象枯枝一样无力。他突然觉得有些伤感,问“爹,你怎么了”。
  
  “小冬子,你长大了要干什么?”
  “。。。。。。”
  “。。。。。。唱戏么?”
  “。。。。。。嗯。”
  “那你记住,千万要记住,别演男吊,千万不要,知道么?”
  “。。。。。。爹,我记住了。”
  “好,好。。。。。。这就好。”
  
  小冬子看见爹闭上了眼睛,有两行清泪沿着他干枯的脸颊,滑到枕头上。
  
  小冬子的爹死了,小冬子成了孤儿。他才14岁。
  
  (3)
  
  小冬子的爹是被吊死鬼“掠”去的。小冬子的爹现在也成了吊死鬼。戏班里的人背地里都这么说。可小冬子不明白,他明明看着爹躺在床上-----爹被人打得走不动了,只能躺在床上和他说了几句话就闭上了眼睛,爹还流下两行泪。哪有什么吊死鬼来找过他,他也不是什么吊死鬼,他只是男吊。小冬子倒是觉得他们说的那个“阴间”里也许也有戏班,也有男吊这出戏,爹依然可以演戏。
  
  夜深了,小冬子紧挨着爹的遗物坐在床头,那是一个大箱子。一天里他只有这个时间才有点自由,才能歇口气。因为他得给戏班和戏班里的每一个人打杂,从后台一直打到卧室,从厨房一直打到厕所,从白天打到深夜。那样,他才有饭吃。当然,小冬子一边打杂,一边也挨打。小冬子真不想呆在这个地方,可他也真的不知道能往哪里去。他一会儿瞧瞧窗外的天空,一会儿瞧瞧箱子。箱子里有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裤,和那套素白的男吊戏服,还有,那条丈长的白绫缠绕着冷的月光和空气。
  
  娘的形象早已忘记,小冬子只好想着爹。戏台上的白影,床上的枯枝一样的手,落在枕头上的两行泪。他已经14岁了,白影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或者感觉已和9岁时大不相同了。他知道爹并不是从来就演男吊的,爹曾经是戏班里的第一文武生,唱做念打样样出彩。后来,爹嗓子突然失声了,只能发出男吊出场时的那种呜咽。爹只能做个跑龙套,挣的钱很少。爹要养小冬子,爹只好演男吊,那样能多挣一点钱。小冬子随着爹在戏班里长大,他喜欢唱戏,常偷偷的学。他最爱看爹演的戏,爹演男吊,他也喜欢上了男吊。他曾经偷偷穿上爹的戏服在院子里走起那种奇怪的步子,他觉得自己踏着空气走动,成了飘在空中的白影。爹看见了,狠狠打了他一顿,他再没敢动那戏服,直到有一天,爹被打得浑身是血,躺在床上闭了眼。
  
  月光从窗口漏下来,落在白色的戏服和白绫上。小冬子想起爹身上穿的那套,原本也是素白的,后来被血染成红色。他对着黑暗中的一片素白出神,仿佛置身戏台,月光暗淡,白影憧憧,又仿佛站在爹的面前,灯光染着血迹,他拉着枯枝一样的手。小冬子依着箱子睡着了,又醒了,他揉着湿润的眼睛对自己说“我哭了?我已经答应爹了,我不做男吊”。
  
  (4)
  
  这几天,戏班老大的脸丰富多彩,一会儿红,一会儿黑,一会儿白。整个戏班的天气也随他阴晴变化。小冬子意外赏到好几个和颜悦色,也多挨了好几顿打。
  
  小冬子正在厨房里烧水,柳叶儿悄悄的溜进来,真如一片柳叶。柳叶儿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小冬子觉得她真是一片嫩嫩的叶子。
  
  “喂,小冬子。”柳叶儿的声音。
  “哦,柳叶儿。没人看见。。。你不怕他们——”小冬子高兴得合不上嘴,一不小心吃了自己一颗豆大的汗珠子。
  
  柳叶儿急忙打了一个不要大声的手势,瞪了小冬子一眼说:“瞧你,别大声啊,他们都在大厅里议论‘大事’呢,呵,争得脸红耳赤的。”小冬子一听就皱眉,今天看来又没好日子过了。“戏老头子在发火呢,接了好几场儿戏,可都非得演《男吊》不可。” 小冬子喜欢看柳叶儿的眉,说起话时就象两片小巧的柳叶儿生动的形容话的内容。“那戏老头子还发什么火啊?”“呵,你不知道吗,现在没人敢演男吊了,自从你爹被。。。。。。钱多点又怎样,谁肯演啊。”“哦。。。男吊。。。”小冬子看着微蹙的柳叶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冬子,小冬子,臭小子,钻哪去了?”这是戏老头子的二狗的声音。小冬子赶紧答应。“小冬子,还不快点上茶,我让你懒。。。咦,是柳叶儿啊,怎么不去找我,来这里偷偷摸摸——还愣什么,小奸夫,欠揍啊。”小冬子急忙端着茶壶上台——不,是上厅,小冬子总想着“上台”。柳叶儿朝二狗狠狠啐了一下,一摔小辫子走人。
  
  大厅里鸦雀无声,没有争论。小冬子惴惴不安的走上去,给每一个人倒茶。先给戏老头子,再给二老头子,再给。。。他惊讶的发现,柳叶儿的爹跪在大厅中间,瘪着一个很苦很苦的苦瓜脸,象接受审讯的犯人。
  
  (5)
  
  夜又来临了。小冬子对着爹的箱子发愣。月光从窗口漏下来,落在白色的戏服和丈长的白绫上,压在小冬子的心里。
  
  咚咚咚有人敲门。小冬子吓了一跳。还好,他听到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赶紧开门。又是柳叶儿。
  
  柳叶儿朝敞开的箱子瞧了一眼,差点打冷战。蹙着柳眉问小冬子:“你真的要演。。。那个?”小冬子点点头,对着箱子。“谁让你做男吊的!谁害你的?听说小孩子不好演这个的,我去告诉爹,一定得推掉。”柳眉儿竖起来了。“你爹。。。他不会管的。”“怎么不会管?你爹临终把你托给我爹照看的,你爹还。。。。。。他怎么会不管,他能不管?”柳叶儿理直气壮。小冬子想告诉叶儿他端茶上大厅时看到的情景,众人都不肯演男吊,结果抓阄抓到她爹演了,她爹还想推脱,跪下来求戏老头子,可戏老头子说“你不演就走人”。就在那时候,小冬子本来要倒最后一杯茶,结果他发现自己没倒,而是走上前去说“我来做男吊”。他似乎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呢,我来做男吊”,可他不知道为什么。
  
  小冬子回过神来,轻轻对柳叶儿说:“是我自己说让我来做的。”“你。。。自己!”柳叶儿的眼睛睁得老大,“那他们怎么说的?他们答应了?”“我在大厅里做给他们看了。。。他们没说什么,他们象呆了。。。后来,戏老头子说,就这样吧。”“那我爹呢,他没反对?”“。。。没有。”“啊。。。你自己发什么疯,我爹也是。。。我去找爹。”
  
  柳叶儿转身,推门就走。她突然发现外面黑黑的,月光象蒙了层什么,不由缩了回来。“该死的,白跟你说这些,害得我不敢出去了,喂,死男吊,送我回去。”柳叶儿直跺脚,对着小冬子的肩膀就是一拳。
  
  (6)
  
  帷幕慢慢向左边和右边退去了,一条白绫从天而降,在戏台中央晃动。风在吹,灯光忽明忽暗。男吊要出场了。
  
  小冬子穿着那套白色的戏服。他没有照镜子,他觉得他能看到自己的样子,他长得有点象爹,只是他身子比爹小,戏服显得很长,很飘。柳叶儿瞧着一身素白的小冬子,觉得又可气又可笑,还有难过。她捧着一杯水想让小冬子再喝一口,悠远的锣声却响了。柳叶儿突然很讨厌这样的锣声,她伸手想拉住小冬子说“再喝口水”,小冬子却飘忽忽的从她手间溜走了。又一声
  锣声,更加悠远 。小冬子想跟柳叶儿说“不用喝水了,我该走了”,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象被什么掐住,说不了话。他试着又说了一遍,还是没有,只听到第三声锣响。他觉得自己的衣袖在飘动,带着他向前移去。他努力的想跟柳叶儿说“我出去了”,结果,发出的却是一声呜咽,远远的,穿过灯光暗淡的戏台,出场了。
  
  “小冬子,小冬子”柳叶儿在后台等得坐立不是,总算看到小冬子回来了。“小冬子。。。喂!醒了没有啊,哼,什么破戏,还不快点喝口茶。”“哦。。。”小冬子茫然接过茶杯,手停在空中。“喂,喝啊。瞧你入迷的。你以为真是鬼啊,刚才上台时我叫你,你都不理!”“我。。。”小冬子想说“我没有”,结果只说了一个字。
  
  夜很深了,小冬子没睡,他睡不着。戏服没折好,披在箱子上。白色的月光从窗口漏下来。小冬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想刚从梦中醒来,分不清哪是真,哪是梦。他耳旁回晃着小时候跟爹的对话:
  
  “小冬子,你长大了要干什么?”
  “唱戏。”
  “。。。。。。唱什么戏?”
  “男吊。”
  “你。。。。。。”
  
  他伸出手,轻轻把戏服带起来。戏服和轻,象白色的月光飘在他身上。他推开门,走向院子,用奇怪而熟悉的步子,移动。夜风清冷,在他脚下游动。小冬子听到有人在叫他,是柳叶儿,正站在他门前。他想说“柳叶儿,我不在屋里,我在这里”,张开口,没有声音。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又被什么掐住似的,说不出话来。他咬牙切齿的努力说出这句话,最后,却发出是一声呜咽,远远的,如同穿过灯光暗淡的戏台,象是出场了。

(7)
  
  冬天来了,夜很冷,小冬子只好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练习。他已经演了二十几场戏,不知不觉中成了戏班里的“专门”男吊。“爹会怪我吗?”小冬子偶尔眼光落在爹的箱子上时就这么问。他捧起白色的衣服,望着萧萧的窗外,自言自语:爹会原谅我的,我现在能上场了,能挣一点钱了,不用没日没夜的打杂了,也不用老挨打了,他们都不太理我,不过,柳叶儿常来找我,她人很好很好。。。爹,我就是想演,你不要怪我啊。就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夜,小冬子有时也跑到院子里练习,因为房间实在太小了。在心底模仿爹的形体动作。柳叶儿为这个很不乐意,说他“一个鬼,犯得着这么用功啊,多学学点别的,争取个角色正经”。小冬子总笑着不说话,后来就对柳叶儿说“那样我才能挣点钱,不用老挨打。。。等我攒够钱还可以买件礼物送你”。柳叶儿嘟起小嘴,然后快乐的笑了。
  
  这年冬天,戏班来到平乡演“送神戏”。小冬子曾听爹说平乡是他们的故乡,可家乡几乎没给他留下什么记忆,也没听爹说过有什么亲戚,可到底是 “故乡”,小冬子第一次想起“回来了”这样的戏词。戏台是在一块空旷的“口场”上搭建的,还没开戏,已经是人山人海了。人山人海的人们正忙于给“神”们磕头烧香,“神”们的神座正对着戏台,这戏正是唱给神们看的。人们拜完神,转身和神们一起看戏。照例,演“戏肉”之前是一些气氛肃穆的讲究仪式的“戏皮”,这包括小冬子演的男吊。同样是“送神戏”,各地的仪式和规则不尽相同,平乡对小冬子的男吊就另有要求:演完男吊必须把男吊的靴子焚化。
  
  小冬子在后台等待锣声的召唤,他已习惯出场前仿佛被掐住喉咙的感觉,他觉得这正是男吊的开始。小孩子是不能看男吊的,女人们也很少看,台下看戏的心情或是敬神,或是怕鬼,或是惊奇,或是把玩。男吊在台上走着飘渺的阴路,他想这就是爹讲的故乡了,他是替爹回来的。小冬子下台的时候,把靴子偷偷换好藏起来,用一团破布假装拿去焚化。他实在舍不得那双靴子,他觉得穿了它才更有感觉。
  
  这天夜里,平乡发生意外。一个女人在家里死了,用平乡人们的话来说是“平白无故的死了”。在“送神”的日子死人,太不吉利了,各种不安和猜测四处传扬。第二天,戏唱到中途,戏台左边的一角突然塌了一块,掉下来的竹子点把一个看戏的当场砸晕了。这一次,原本喜气洋洋的平乡终于被乌云笼罩。
  
  (8)
  
  这天是戏班在平乡演出的最后一天,小冬子不用上场。一大早,他就被柳叶儿拉了出去。冬天的平乡田野,除了小埂上稀稀落落的小草外,就是裸露在阳光下的土地。小冬子和柳叶儿很久没到这样的旷野了,他们在田地里乱逛,你追我逐。柳叶儿突然想起什么,嘟着嘴说:“都是你,就爱演什么男吊,要不,这会儿给我唱个戏多好啊。”小冬子在田野上来一亮相,笑着说“好啊,我给你来一段”。“呵,你那戏跟哑巴是的,有什么词啊。”“有的,你不知道,我每次上台,自己在心里默唱呢。”“哟,这么说,你还把男吊‘发扬光大’了呢,呵,你这‘男吊之王’。”
  
  “柳叶儿,柳叶儿。”有人在叫,声音急促。
  
  柳叶儿回头一看,原来是二狗,急急忙忙的。“二狗,什么事,这么着急?”“快回去,戏班里出事了。”“怎么?”“昨晚被竹子砸的人死了,快走,可别到外面乱跑啊。”“小冬子,我们回去。”柳叶儿赶紧叫小冬子。
  
  戏班暂住的那个院子已陷在平乡的人们的包围里,小冬子和柳叶儿好不容易才挤进大厅。大厅里,脸色苍白的戏班老大正给拼命的向平乡的几个老大(平乡里年纪大辈份高的老人)解释,平乡老大的背后是十几个气势汹汹的壮汉。柳叶儿的爹惊恐的缩在墙角,一边颤抖着说:“没有,我都按你们要求的规矩做了,绝对没有弄错。”平乡老大阴着脸一板一眼的对戏班老大说:“这可是人命关天,事关我们平乡的安危运势,这是老四亲眼看见的,你还想赖!” 平乡老大最后厉声大喝。十几个大汉朝柳叶儿的爹逼过去,戏班老大语无伦次的说“有话慢慢说啊有话慢慢说啊。”响亮的拳头已落在柳叶儿爹的身上。柳叶儿爹抱着头躲闪,一边哭似的叫着“我没有我没有”。“别打我爹!别打我爹!”柳叶儿惊叫着扑上前去,拼命想拉开那几个大汗,却被一巴掌打倒倒在地上。一个大汉抓住柳叶儿,恶狠狠的说:“好啊,你女儿,还不坦白!”“别打她,你们别打”小冬子对着凶狠的人群直嚷,“不光他们的事,别打柳叶儿。。。是我。。。弄错了规矩。”柳叶儿的爹盯住小冬子,喜出望外。
  
  “。。。我没有焚化我的戏靴。”小冬子说。
  “对,对,对,是他,是他啊。我没有。是他,他做男吊的。” 柳叶儿的爹指着小冬子叫嚷。
  “你没焚化!男吊!”大厅的人几乎同时惊问。
  “是的,我穿惯旧靴子,穿新的怕演不好。”
  
  凶狠的大汉逼向小冬子,平乡老大又是厉声大喝:“戏老大,你还有什么话说!人命关天啊!”
  
  (9)
  
  戏班老大向平乡老大陪了半天罪,最后两方面的人总算议出一个“补救”的法子。整个下午,小冬子被人关在屋子里,傍晚的时候,戏老大走进来,冷冷的说:“小冬子,今晚你加演一场男吊,马上准备。”
  
  锣声在召唤,小冬子很别扭的穿上一双崭新的靴子,心里有点慌乱。他就这样心慌意乱的出场,第一次这样焦急的等待最后大作的锣鼓声。终于,锣鼓声大作,小冬子正想跃身下台。突然,十几个蒙脸的红衣人闯到台上,把小冬子按倒,各种黄色红色的纸条往小冬子的身上乱贴。小冬子死命挣扎,想叫喊,一开口就被塞了一团纸条。小冬子听到后台一声凄厉的狗叫,一阵心悸。接着,他觉得一盆热腾腾的液体朝他劈头泼来,顿时,自己的脸、身体被一片鲜红和血腥吞没。同时,是雨点般的拳打脚踢。不久。小冬子晕死过去。
  
  小冬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的一间破旧的小屋里,身子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他混身疼痛,干燥的血味熏得他一阵阵作呕。又是一个月白似霜的晚上,小冬子从那个唯一的小窗户,竭力寻找点滴月光。他听到远远传来锣鼓声,知道那边的戏正演着。当最后一声锣鼓远去了,周遭只剩下空寂。月亮也渐渐西移了。小冬子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想起了爹临终前的晚上。他清楚的记起爹那两行冰凉的泪,和泪滑落到枕头上的声音。小冬子觉得自己做了有一个梦,梦到了爹。血迹斑斑的爹来看他了,他自己也浑身是血,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他跟爹说“带我一起走”,他爹摇了摇头就消失了。小冬子想叫住爹,想追上爹,可张不开口,迈不了步。他痛苦的睁开眼,看到月光下柳叶儿依稀的身影。柳叶儿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在月光里闪烁。
  
  “柳叶儿。。。是你吗?”
  “小冬子,是我,你没事吧,没事吧?”
  “我。。。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戏班明天就走了,他们居然丢下你不管!我爹也不管!看你的那个人让一个女人拉走了,你赶紧逃啊,听说他们还有更狠毒的手段呢,呸,自己家死人,拿我们顶罪。”
  
  柳叶儿俯下来,借着月光着急的想割掉绑在冬子身上的绳子,可这切菜用的刀真不管用,急得她都快哭了,“我找不到刀子,只好拿了这个,这破刀,死刀。。。”小冬子心里更急。“柳叶儿,你先回去吧,要那个人回来就麻烦了,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手指被刀划出一道血痕,柳叶儿不管,咬着牙连割带切。绳终于断了,他们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柳叶儿扶起小冬子,夺门而出。

(10)
  
  冬天,即使在四季常青的岭南,依然寒冷。何况,天色渐黑,北风夹着细雨。这样的日子,路上的人们都急急忙忙的往各自的家赶。小冬子也跟着加紧步子,可是,他又停下来。往哪儿赶呢,去哪里年呢,他不知道。乡镇的灯火亮起来了,在北风细雨里影影绰绰。
  
  小冬子沿着一条小路蹒跚前行,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沿这条路,而不是另外的一条。路是挺多的。他突然在一间小屋的窗天停下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间屋子前面停下来。他站在屋檐下,听着雨水沿着自己的衣服和身体滑落在地的滴答声。
  
  门呀的开了,小冬子碰到一双冰凉的眼睛。冰凉的眼睛打量着小冬子, “过路的?”小冬子点点头。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夜色,“上哪儿去?”小冬子看着茫茫夜雨,摇摇头,“我。。。不知道。”中年男人似乎轻叹了一下,“进来吧。”冰凉的眼睛转身进屋。小冬子有些迟疑,一阵刺骨的风刺得他打了个冷战,他赶紧跟进去。门呀的关了。
  
  屋子里是暖和的。一根白色的蜡烛正跳跃着小小的火苗,烛光闪烁。中年男人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茶,递给小冬子,“先喝碗姜茶,我找衣服给你换。”中年男人转身打开屋角的那个旧衣柜。衣柜门呀的开了,小冬子觉得眼前闪过一片熟悉的白色。衣柜门呀的关了,中年男人手里多了一件灰色的长衫。“把湿的换了,将就穿吧。” 烛光里,冰凉的眼睛也有了些暖意,小冬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鼻子一酸,打了一个喷嚏。
  
  小冬子看见简陋的桌子上放了笔和砚,白色的纸上墨迹未干,黑漆漆的十几个字静静的停在烛光里。“大叔,这。。。就你一个人?”小冬子眼睛闪着疑惑。“嗯。都去了。”中年男人没抬头,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小冬子认得那两个字,是“去了”。“你呢,你从哪来的?”“我从戏班里来。”“哦。”中年男子抬起头。“你亲人呢?”“我爹去世了,只剩下我一个。”“噢。”中年男人看着小冬子,似乎轻叹了一声,提笔在纸上又写了两个字。小冬子认得那两个字,是“一个”。“你在戏班里做什么?”“我做男吊。”“哦!”中年男人盯着小冬子,眼睛没有冰凉,只有惊讶。“谁让你演的?”“我自己要演的。。。我爹以前也是演男吊的,他嗓子坏了。”“噢。” 中年男人没抬头,提笔在纸上又写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小冬子更加认得,是“男吊”。“大叔,你呢。。。你是个读书人吧?哪些是什么字?”中年男人淡淡一笑,“不是,我是个编戏的,知道吧。。。那些是蒲松龄的两句诗,就那个写聊斋的。”“噢。”小冬子想起刚才闪过的白色,好奇的问,“大叔也演戏吗?”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小冬子,“也演的,不过。。。。。。”小冬子又碰到一双冰凉的眼睛,但他似乎已熟悉了这冰凉,明亮的眼睛一闪,“我知道。。。大叔演什么。”“哦。。。”
  
  一阵风把外面的雨声带了进来,烛光闪了几闪,依然落在白纸上那些寂静的墨字上。小冬子望着窗外,他知道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可是,这样寒冷的冬夜,岸边是没有那些拂水的柳叶儿的。

(11)
  
  怡顺班在寒城一带可谓鼎鼎有名。每年光在各镇上就演出不断,要哪个村子能请到怡顺班唱戏,可真是一件体面事。这会儿,怡顺班的班主正亲到台前台后巡视。“小七,小七,快去请余声过来,今晚要加演他的戏。”小七慌忙跑过来,“班主,你刚还让我去送贴子啊,不送了?”“得,得,你送你的去,把小冬子叫过来。”“哪个小冬子?”“就是那个,余声前几天收留的那孩子啊,对,就是那边正拿着布景的那个,把他叫过来。”
  
  小冬子一路小跑,又是兴奋,又是担忧。总算可以看到余大叔唱戏了,他到底会唱什么戏呢,这几天他身体不太舒服,能上场吗。“余大叔,余大叔。”小冬子没进门就忙不迭的叫。余声正靠在桌子上咳嗽个不停。小冬子忙去倒茶。“大叔,班主说今晚要加演你的戏,可你身体。。。”小冬子皱起眉头。余声喝了几口茶又一阵咳嗽,“你先去,跟他说我就到。”
  
  等到第一场的锣鼓声起,小冬子才得了空。他飞快的跑向戏目预告牌,睁眼寻找余声的名字。预告牌上写着,第三场《阴祭》,主演余声。原来大叔演的是《阴祭》,《阴祭》是讲什么的呢。小冬子眼前闪过衣柜里的白色,满脸疑惑。没容他细想,小冬子又飞快的跑回后台,等待叫唤。
  
  终于等到第三场了,小冬子没来由的紧张,不安。几声锣鼓后,一片寂静。一阵风吹过,桌上的蜡烛忽明忽暗。小冬子听到一声叹息,仿佛从遥远的夜空中传来,由远而近。一团白影从台上掠过,接着,二弦声起,如水如冰。一身素白的男子自左缓缓走出,一双冰凉的眼睛从四周冷冷滑过。又一阵风,蜡烛灭了。灰色的台上,白影绰绰,惟有那双冰凉的眼睛,在空中滑行。小冬子心里一紧,这一切如此熟悉,熟悉的锣鼓,熟悉的弦音,熟悉的白影,熟悉的眼睛,冰凉,也如此熟悉。突然,二弦骤止,银光一闪,一条白绫当空坠下,悄无声息。几声深远的锣鼓,如更楼残漏,铿锵的唱腔带着夜寒却已侵风而来。
  
  小冬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象在台上,象在荒野,象在空寂的房间里,象在肃穆的人群中。锣鼓声起,他看到白影突然急掠而去,也顾不得台上灯亮,台下的突然喧闹,追随而去。
  
  “爹,爹。。。。。。爹”小冬子忘情叫唤。白影突然僵在空中,一动不动,只有白色的衣袖随夜风摇动。半天,他才缓缓的转过头来,是一双如水般冰凉的眼睛。那是小冬子似乎早已熟悉的冰凉。
  
  余声默默的看着小冬子的眼睛,如水的眼睛,如水清澈。清澈的水,随夜风滑落。


黄畅于2002年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