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落幕的舞台
 
发布:潮剧大观园  转贴自:  作者:罗锡文  更新时间:2011-12-9

  得到李志浦先生去世消息的时候,我在贵阳。公务在身,无法赶到汕头送别先生,只好给治丧小组发了一副挽联:

沧海还珠,文章百卷。

梨园绝唱,粉墨无光。

  “还珠”取自李志浦先生的斋号,马萧萧曾为先生写过一副冠首联,用了“合浦还珠”的典故,先生很喜欢,故取斋号为“还珠楼”。李志浦先生是著名的剧作家,国家一级编剧,曾获得文华奖,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新中国成立后,他倡导并积极参与了戏剧的改制、改革,由他主笔、整理、改编、创作的戏剧剧本近百部,是潮剧的“戏囊”,此外还著有《还珠楼文稿》三部及《潮剧春秋》等40多万字的随笔、杂文。

  李先生与我舅父李廷波是同事,从1977年潮剧《蝶恋花》开始,他们两人就担纲广东潮剧院主要剧目的创作。李志浦编剧、李廷波作曲的潮剧深受海内外潮人的欢迎。我小时候经常住在舅父家,与先生相识较早,非常投缘。先生很慈祥,非常喜欢我这个爱写格律诗词的“小兄弟”。小时候我经常穿姐姐缝制的中山装,先生也穿中山装,老人家身材魁梧,穿上中山装很有大首长的派头,一老一少穿着中山装上街很另类,特别引人注目。

  1985年我到舅父家过暑假,先生在家听到有人用录音机放他编剧的潮剧《张春郎》,就寻声敲开舅父家的门——潮剧院宿舍一般都不听潮剧唱片,先生知道是我来了。《张春郎》是潮剧继《蝶恋花》之后的又一个经典剧目,三年演出近千场,并被拍成电影。那时候走到潮汕地区的每一个角落,“春郎”之声不绝于耳,我也是百听不厌。

  先生指着录音机问:“老弟,如何?”我与先生从不说客气话,就像他所说的都是“惰人”,评价对方的诗词,优缺点相比较,就挑少的来说。“还要改,张春郎的形象还不够完美,太固执,跟您老人家一样犟!”老人家不高兴,起身走了,这是我与先生唯一一次不欢而散。

  后来《张春郎》要选送第一届中国艺术节,专家组也提出了与我同样的意见,先生同样保留意见。专家组修改剧本的时候,老人家赌气跑到外地躲清静去。尽管新的版本在艺术节上演后备受业内人士好评,但先入为主,平民百姓还是喜欢先生原来的版本,这也许就是戏剧家们永远要面对的一个难题。先生慢慢地还是接受了新版本,他对我说:“当时要是听老弟你的,就可省却很多口舌(争议)!”这就是先生对艺术、对真理的忠诚。

  新编历史剧《陈太爷选婿》获得文华奖之后,我受命撰评,压题是一首五律:

雅取钧天乐,俗从乡土来。

春郎方削发,佳婿已登台。

喻世三分谑,弘文数语赅。

梨园花万树,次第向阳开。

  那时候贺电、贺信、贺诗、贺词和评论铺天盖地,先生却对我的评论情有独钟,并亲笔将我的压题五律写成书法发表,这也许是对我这个“小老弟”的鼓励吧。

  先生荣休之前,广东省艺术研究所、广东剧协和广东潮剧院等单位联合举办“李志浦剧作研讨会”,对先生的艺术成果给予极高的评价,并出版了《李志浦剧作选》和研讨会文集。后来有人鼓动先生将《陈太爷选婿》所有评论文章结集,因潮剧院经费紧张,我只好拿出多年积攒下来的2万元稿费,出版《明珠一颗自晶莹》,为先生完成了这个心愿。首发式结束,我带林金华到先生家做客,品尝夫人亲手烹制的“鳜鱼粥”。先生无限感慨:“潮剧今后就靠你们了!”要知道我和金华都不从事潮剧,但为了先生的这句话,我和金华一直在为潮剧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

  先生退休之后,还一直在为潮剧的发展奔走。讨论剧本,观摩演出,跟退休前一样投入。时逢戏剧低潮期,先生常到广州、深圳、香港以及泰国、新加坡等地为潮剧团联系商业演出。老人家最大的愿望就是戏剧能尽快走出低谷,再度繁荣。

  今年6月“非遗日”前夕,我借出席广东潮剧院潮剧博物馆落成典礼的机会去看望先生,这是我与老人家的最后一次见面。当时先生因为颅内出血,已经失去语言能力,神志还算清醒。我要离开的时候,先生紧紧拉着我的手不放,非常激动,说不出话,只是泪如泉涌。我抱住先生,用自己的脸颊贴在先生肌肉松弛的脸上,听任两个人的泪水汇成一股细流,溅落在他的衣襟、我的衣襟……

  李志浦先生走了,他给后人留下了一笔非常宝贵的财富,他的人格魅力也必将激发更多艺术家的创造力。只要潮剧这一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很好的保护,代代相传,先生的作品就将被传唱千古,这个世界上就有一个属于先生的永不落幕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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