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吟词舞台生涯二三事
孙冕
七一年代最后一个夏天,蒲仙戏《春草闯堂》在汕头市某剧院演出,观众完全被剧情吸引住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近台前的通道,专注地凝视着台上的表演,服务员向他查票,他转身往外走,但走了一半又舍不得离开,服务员再催他时,他边走边说:“这里不能站,我就站到台上去!”说着真的颤巍巍地从旁门走上后台,服务员连阻挡都来不及,感到这个老人有点古怪。她怎么会想到这个老人就是历届全国文代会的代表,潮剧的著名艺人、《扫窗会》的整理者和导演卢吟词呢?《春草闯堂》他已经连看三遍,觉得这古老的小剧种有极丰富的表演艺术,有许多潮剧可以借鉴的东西。幕间休息时,他拉着扮演春草的演员请教起蒲仙戏花旦的身段来。卢吟词一生的坎坷道路,可以说是一部潮剧史的缩影,他已年逾古稀,但对艺术的追求却了无止境,视艺术为第一生命,因为在他学艺的生涯中有过不平凡的经历……
一条扁担的身价
卢吟词九岁时,父亲死于南洋,家贫如洗。乡里有一个叫瑶叔的人,当过花旦,见吟词嗓音清亮甜润,就教他一支叫《粉红莲》的潮曲,吟词一下子就学会了,瑶叔发觉他很有天赋,又教他许多曲子。乡里人空闲时常叫他唱几段。正月游神会乡,村里请来一班皮影戏,吟词一听锣鼓声就跑到后台,偷偷拨弄人家的乐器,敲起月锣来,而且敲得有板有限。班主问他懂不懂唱,他马上唱了一支曲,这使艺人们感到很惊讶。班主当即找他的母亲商量,要他跟戏班去唱戏,母亲因生活无着只好让他去试试,从此他就踏上了戏行的门槛。不久皮影班散伙了,他就跟人到外地卖唱谋生。十五岁那年又卖身当童伶,换一笔钱来给家中还债,这使他跨入了一段痛苦的生活历程。潮剧残酷的童怜制是令人咋舌的。吟词的卖身契上面写着:“一路关津渡口,期内天灾人祸,生死听天由命,与本班主无关。”对着这张卖身契,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他把换得的二百元卖身钱交给母亲。在回家路上母亲买了一条扁担,谁知一踏入家门,债主就逼上来,卖身钱全部被拿走,母亲对着那条扁担嚎啕大哭:“天啊,这就是吟词的身价?!”
对着戏老爷的盟誓
潮剧童伶班有很多残酷的班规,入了班就失去人身自由,整天出入要点名,大小便要集体行动,一人犯了班规全班都受株连。班主怕童怜生长太快,变了嗓音不能赚钱,一年限定只在六月二十四日这一天给洗澡,以此限制童伶正常发育。有的捱不了苦的孩子想偷走,被发觉后要打个半死。卢吟词年纪虽小,但喜抱不平;生活虽然苦,但练功却很卖力,加上为人聪明伶俐,生、旦、和文武等戏路都通,人家称他是“戏老虎”、“戏布袋”。班主见卢吟词会给他赚大钱,怕他逃走,特地叫人在他的手臂上刺上“老玉堂”三个字(戏班的名称),这是班主财产的印记,任你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的掌握。
有一次教戏先生在大家面前说卢吟词不用功,动作做得不准确,好强的吟词肚里蹩了一股气,一有空就偷偷练。有天晚上戏班来到一个村子做戏,时值旧历十五、六,天空明净如洗,一轮皓月悬挂当中,吟词见未轮到他上场,便跑到村外一座坟地,对着月光练起身段来,直到认为满意了才罢休。临走时还爬上旁边一棵橄榄树,摘了两口袋橄榄准备给那些苦兄弟分享。当他乐滋滋地回到后台时,已经误了场,招来了一顿毒打,把他打得死去活来。他感怀身世,倍觉凄凉,有苦无处诉,便去跪在平时由他护管的戏班的“戏老爷”偶像前合掌起誓:“戏老爷,今后我若当上教戏先生,如果对童伶施刑,雷劈了我!”由于他亲身遭受过童伶制的压迫,所以他当上教戏先生之后从没有虐待过童伶。
开元寺里见到周恩来
大革命期间,潮汕闹工会,当时在潮汕的三十六个潮剧戏班联合罢工,有人动员卢吟词参加工会,还要他发动别人参加。卢吟词欣然答应,并在总罢工那一天高擎工会的旗帜,与一千多艺人一起上街游行。在这支队伍中,卢吟词是唯一的一个童伶。有一天,他与大家一起到开元寺开大会,只见一个浓眉黑胡须的青年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他讲到:工会的成员人人平等,无论艺人和理发匠都是亲兄弟,要团结在一起,斗争在一起。卢吟词深深被他的话所打动,他问旁人,演讲者是谁?有人回答:“是周恩来。”那时卢吟词并不知周恩来同志的身份,只感到他的话说到心坎里去,于是参加工会的活动更积极了。他求人把手臂上“老玉堂”三个字改刺成“荖田堂”。有一夜,他被人在床上拖起来毒打一顿,然后抛进河里,幸亏他熟水性,忍痛躲在水边的芦苇丛中。就是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周恩来同志所说的话,更加渴望能够真正做人那一天的到来。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解放后,废除了童伶制。卢吟词先后五六次见到周总理,他总想把当年听报告时的心情告诉周总理。五五年他随全国生产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的代表到中南海接受国家领导人的接见,毛主席来到他跟前问:“你是哪里的代表?”他一时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在一旁的周总理对毛主席说:“你忘了,前年我们在广州看潮剧《扫窗会》就是他们演的。”啊!他万没有想到总理还记住他!一个普普通通的艺人能让一个国家的总理记住并和他握手,这不就是几十年前总理在开元寺所说的“平等”吗!卢吟词激动得热泪盈眶,暗下决心:要珍惜这翻身做主的权利,为党的戏剧事业贡献出毕业力量。
卢吟词先生的后半生就是凭着这个意志奋斗过来的,即使在文革中被押去干校,剥夺了自由,也还是咬着牙活下来。当前,为了重修被四害践踏过的潮剧园地,他正在不遗余力地辅导青年演员,撰写有关潮剧艺人的文章,焕发着不灭的生命与艺术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