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坛先贤 >> 马  飞 >> 正文

    马飞先生是著名潮剧作曲家,一生谱过不少名曲,在海内外广为流传。马先生不幸因病于1989年5月28日谢世,我们特发表陈英飞的文章,以纪念这位潮剧观众爱戴的艺术家。

——原载《韩江》89年第3期

马 飞 记 略

陈英飞

    十多年来,长是朝夕相见,生活上可与深谈,艺术上又常能从他那里获得教益,马飞先生的一旦故去,在茫然的失落中,我深为失去一位可亲可敬的师友而哀!
    虽说他享年六十有七,人总要走这必由之路,但在潮剧艺术日见沉落、老一辈的行家日益稀少的今天,他的遽尔而去,实在是走得太快太早,我更为潮剧失去一位一代名家而哭!
    他是一级作曲,海内外的潮剧观众,少有人不知道马飞的名字。据说这样还不够级别,还没资格在地方报上登一则简短的讣闻。世间总有说不清的事,既然我无法全懂,慨叹也无济于事,不解就让它不解好了。我想,还是做点实在的吧,写点文字来纪念他,何况在他生前我曾说过要给他写篇东西,想不到我竟在他故去之后才来偿“债”,这该如何说起呢?!
    他生长在潮阳和平一个颇有书香气的家庭,生活的旋流,艺术的爱好,却让它和潮剧结了不解之缘。旧戏班的童伶,都是无文化的卖身者。而马飞是自愿参班,在当时颇为轰动:一来不属卖身,不必受班主的虐待;二来他是高小毕业,这更出人头地。潮州西湖曾“斗戏”,他所在的“老一枝香班”,就在台前挂着水牌,郑重介绍他这种身份,藉以为荣。高小的程度本来不高,但他有过人的天赋和独特的气质,兼之勤奋好学和执着的追求,使他卓有成就,步步登高。三十至四十年代,他是出类拔萃的名青衣,与李梨丽同以唱腔驰名,是曲坛的佼佼者。廿几岁时,他便是一个颇有名气教戏先生了。朝斯夕斯,五十多年来,他呕了心血,损了形骸,为潮剧作出了极大的、别人难以替代的贡献。
    他既能导演,又会编写剧本。解放后,他与人合作的《党重给我光明》,就被《剧本》月刊选用,成为潮剧至今仍是唯一的在全国性刊物发表的现代戏。
    他业有专精,后期专事作曲。他唾珠咳玉,名篇斐然。既有凄苦伤悲、哀楚缠绵的《井边会》、《回书》、又有激越高扬、奔泻如流的《金山战鼓》、《告亲夫》和《刘明珠》,还有热烈酣畅、轻清喜跃的《宝莲灯》和《换偶记》,这些多姿多彩的曲子,不知倾倒了多少观众,其中某些段落,堪称是绝唱,又不知赚了多少人的眼泪和深叹!多少年来,这些曲子一直在海内外流传,脍炙人口。他还谱了不少现代戏,如《南海长城》、《迎风山》、《白毛女》等等,也皆优美动听,风靡城乡。一九六五年,中央歌舞剧院的专家们,听了潮剧《南海长城》的曲子,连连击节叫好,十分赞赏作曲者的才华和功力,特邀他到北京讲述经验,参加他们作曲。
    他缕金刻石,对事业有一颗精诚之心。有人说过:“音乐是上界的语言。”似乎如春烟夏云,虚幻无格,那七个阿拉伯码,就凭作曲家灵感的跳荡去随意编织。殊不知谋篇之际,他简直是废枕忘餐,冷暖不知。动笔之前,他总是反复研读剧本,念诵有关诗词,续烟续酒,茶不离手,在“水火相攻”中去驰骋情思,整副精神都沉浸于角色的心境之中。他有莫名其妙的习惯,每作一曲,总要搬动一次家具,时而迁近窗前,时而挪近灯下,最有趣的一次,竟在写曲中间,把所使用的桌椅都锯矮;笔不随心的时候,或呆呆痴坐,或短叹长吁,或独自踩着自行车到海滨去吹风散闷;而当佳句叠来,则不论日上月落,总是兴冲冲地去敲开同好者的家门,一唱再唱,急欲人家共赏,深沉处,竟眼泉集涌,声泪俱下。《刘明珠》中“哭坟”那段曲,凄绝动人,真有“司马青衫”的效应,那是他改了重改,撕了重撕,共易十三稿写出的“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古人写诗有“诗囚”之说,看他这般惨淡经营,看他这样折磨自已,我曾戏称他是“曲囚”。
    在多年的实践和探索中,他力求“字正情真”,并为此坚持不懈。他不只求旋律的优美,更着意于音乐形象的性格化和情绪表达的真切。由于酝酿充分,理解较深,他擅于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层刻画和感情流向的把握,因此他的曲常能出奇于人,内涵深厚,既形象鲜明又含情具韵,别有境界。《南海长城》中在“三杯酒”的钟阿婆那段曲,面对大海,浩歌酣唱,感情激荡强烈,一如云水翻腾,句句震撼人心。看这段戏时我曾惊奇,潮曲怎有这汪洋恣  的力量?这里还可看到,同一场戏,话剧还不曾有这样强烈的效果,这是戏曲之所长,而马飞则把戏曲音乐的功能和手段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在他作过的曲中,不少地方,依据人物感情的需要,他总会运用他独有的手法:集中地去挥洒,饱满地去倾吐,强烈地去撞击;总会有大波大涌、浑厚浓烈、令人荡气回肠的段落。我曾笑对他说:“‘三杯酒’,那段曲,你是喝着‘茅台’写的吧!”
    他精通音律但不泥古,善于博采众长又敢于开拓革新。在潮剧摆脱了童伶制之后,根据演员年龄的变化,他敢于别创新腔,特别是在老生和乌净两个行当的唱腔方面,倾注了不少心血,做出了突破性的贡献。五十年代中期至“文革”前,是马飞创作的旺盛年季。其时也名手辈出,于斯为盛,他们一道。努力于拓展潮剧音乐的表现领域,竞异标新,共同地把潮剧音乐推到一个新的美学峰期。在这期间,他也熔铸成自已的风格。他的曲,不需标上名性,行家一听,便知是马飞所作。
    他有极佳的唱功,并有精深的研究。潮剧界不少擅唱的演员,都曾亲灸兰芝,受过他的指点。十多年前,郑健英已有潮剧“金嗓子”的美誉,其腔韵备受人们的赞赏。可有一次,吴丽君等名演员正在听马飞教唱《芦林会》,郑健英悄悄来到,在人后静静听着。教完之后,他忽来意兴,陡然站起,独唱了该剧一大段。这段曲人物意绪复杂,感情细腻丰富,以男声唱女曲,且无弦无鼓,极难唱好。但马飞于浑厚无华的腔调中,跌宕自如,开掘极深,句句含情带韵,字字玉润珠圆,在快缓、疾徐的变化中,细致地传递了庞三娘缠绵悱恻的思想感情和复杂痛苦的心态。唱者声饱情真,神思驰骤,听者无不屏声静息,完全沉浸在一片哀情苦绪之中。当唱到“若有忤违亲命,路上相逢莫相认”时,“认”字还示未收腔,郑健英已激动得“哇”地一声,扑在桌上哭起来,她抬着汪汪的泪眼,不无埋怨地朝马飞说:“先生鬼你,以前怎么没这样教我呀?”她完全被这位名师高深的艺术功力所震动和慑服了!我还曾见到远在新加坡的几名演员,就曾专诚地登门求教,在他家连唱多日,听他一腔一板地细加点拨。
    他在旧社会参加戏班,留宫歇庙,深知艺人生活的艰辛。金鸡唱晓,新社会给他带来欢乐和光明。这实实在在的生活历程,使他对党对新生活产生了深沉的爱,也养成他爱憎强烈、是非分明的品格。他每看见衣衫破旧拉弦卖唱的民间艺人,总是情绪压抑,感慨系之。五年前在西安,他看到一对盲人夫妇在卖唱,他  立良久,神情呆滞,临走,我见他塞给他们不少钱。他边行边叹息:“时至今日,我们艺人还有这般沦落的!”去年评职称时,他多方坚持,苦为一位老同行评上一级作曲而力争,虽说这人平素与他并不融洽,但马飞只认定:“这是我们‘老戏仔’争权利的事!”他生性乐天豪放,争强好胜,据说早年曾因涉及一些名利纠葛而受人议论。但在我认识他以来,却见他对此颇为超脱。是纷纭的人生使他有所领悟呢,还是文艺界复杂的人际关系,使他不堪烦扰而有意避远?但见他嗜烟嗜酒,却厌弃他看不惯的烟酒朋友。他讨厌在艺术骨干间使用市民手段,认为这是对艺术的亵  和沾污。由是他会因一语不合、一事不协而与某号使用惯生意手段的人断绝往来。这也许是偏执,也许是率真,也许是一个真正艺术家不可或缺的素质!
    他心地善良,平易近人。虽是“大先生”,与群众却颇融洽,他有深厚的艺术素养,熟谙舞台各部门的技艺,凡演凡唱凡乐,他总能细加指点,热情助人,因而赢得同志们的亲近和尊敬。他不愧是潮剧一位老行尊,有限之身,积集着无涯的潜能和丰富的艺术力智。
    如今他走了,带着这一切走了!大树瓢零,其身其命,终归凋谢,但他那以生命之力和灵魂之光幻成的名曲,将永远流响于人间,给人们以愉悦和美的享受。他不应有憾吧!

1989/7/19于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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