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师亦友忆吴峰(二)
吴殿祥
后劲夺人
老师没有科班的履历,只是半路出家在潮汕文工团做了一二个话剧、歌剧之类的角色,文工团解散后安排到广东潮剧团。凭这样的阅历,能在潮剧导演这条路上走得这么有声有色,没有过人的智慧,是无法解释的。
老师排戏有二个“缺点”,一是慢,二是必定要配助手(有时是一个,有时是多人)。这是履历使然,是任何一个没有戏曲演员功底的戏曲导演所面临的问题。但老师凭着他的博学,凭着对剧情深层次的理解,凭着对人物独特的诠释,凭着对艺术精益求精的追求和别出心裁的形式探索,总能赢来最后的掌声和尊敬,也足以使他的“缺点”变得微不足道。
有此演员甚至领导,对老师的“慢”多有烦言,且时有由言及色者。老师心中明白,但总能若无其事地我行我素,照着他的时间表稳步而行,记得有一次,要我设计一个动作,他仔细说明意图,我心领会揣摩。一次他摇头,二次他否定,一共设计了六个款式,才勉强通过。说实在的,在这一点上我多少了烦,但我一方面叹服老师的定力,一方面深知他成竹在胸,深知能逮住老鼠的猫就是好猫。由于这种“慢”,在排戏以至合乐的过程,往往掩盖了一些应有的光泽。而流彩的喷射,多在全剧完成,全豹现身之后。《张春郎削发》就是一例。
探索求新
“殿祥,相对于你来说,我是幸运的,潮剧的电影屈指可数,我拍了六出……”老师如是说,不容置疑,在业绩的阶梯上,我辈遥不可及,但那怕是再满意的作品,他从不会躺在成功的摇椅上,长时间地沉浸在辉煌的回忆中,几十年如一日地把自己的那几个“闪光”点说得眉飞色舞。归根到底,就是老师的求新精神,使他不断地攀登,使他总能站在新的高度去回首俯视自己的过去。正可谓“好汉不言当年勇。”
可以说,老师一生所追求的就是如何在“突出剧种特色的同时突破自己”。他对我说:“一个自己再满意的作品,过了若干年再看,就不是那回事了。我五六十年代排的戏,现在回头看,有些地方就觉得很幼稚、好笑。现在若再重排,绝不是那个样。”1983年二团出国,我和他合排的《告亲夫》就是一例。
《张春郎削发》是80年代初由老师和瑞英姐合作,在一团诞生的,各方面的反映都很好。1987年要进京会演,他执意要我加入,对我说:“我想这次进京,必定要有所提高,但自己要突破自己总觉得不得劲,你的主要任务是对原有的否定,以破求立。”老实说,对于这一目标,鄙人很不到位。倒是老师在那里苦苦搏击,一般人没能从他平静的外表看出异样,但我深深地感觉到,那时的他,就像一头刚被困入笼里的猛兽,在那里左冲右突,竭力殚精。
《张》剧在首善之区赢得首善之评,我知道老师很高兴,因为我隐约看到他眼中的泪花(沙尘入目也未知),反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逛了一趟大栅栏,上一了次全聚德。
90年代中,老师对我说:“现在看来,对于导演而言,主要是形式感的问题。连话剧都在竭力追求、变换形式,并在戏曲中浮取养分。我们戏曲怎么可以固守鸿沟呢?”此后,在潮剧院的三次大型晚会上,他三次都要上《张春郎削发》是的追殿。我心里直犯嘀咕,莫非老师老了,变了,躺上那只“摇椅”了?后来,我终于明白,他想用一个追殿,变换三个截然不同的形式,来实践他关于“形式感”的理论。实际效果如何,姑且不论,他那突破自己的求新精神,在我心中闪着不灭的光芒。
摘自《潮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