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师亦友忆吴峰(四)

吴殿祥

硬汉柔情

“文革”后期他刚被“解放”不久,一个曾着实打过他的演员到他家里来,他待之以礼,家人表示十分不解,他说:“打人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政治气候的产物,何况人家已经知错,记恨何益。”

老师和南英姐的婚姻以失败告终。二十多岁的我对爱情、婚姻有太多的迷惘。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南英姐离你而去,为何不曾听你说过她一句坏话?”他答:“爱情这个东西,不能强求……她已经不爱你了,就让她去吧,气与恨于事无补,徒增烦恼而已。”他还说:“世上还有很多东西和爱情一样,不能强求……”后来,我偏偏也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失恋,那种苦痛的滋味,无法言状。“不强求”三字,古贤先哲多有提及,但老师亲身经历所取的心得,近距离地帮我修复着心中的伤痕。

自我第一次踏入老师家,就知道有一位十分开朗的老妪,老师和他的女儿都称她“阿婆”。阿婆时有妙语,比如有一次,她笑着说:“俺先旦,我哩畏热,死后不要掠我去烧。”逗得全家人乐了一阵。在这亲切宽松而辈序混淆的称呼中,客人多认阿婆是老师的母亲,后来得知,阿婆是萧南英的外祖母,南英姐生育之时,阿婆就来带孩子了。南英姐离开不久,老师就被“文革”之风卷入牛棚,后来又去干校,家中一双幼女,全赖阿婆的悉心照料。在那个“浩劫”的年代,这个家如果没有阿婆,是不堪设想的,已不是“相依为命”几个字可以概括了。在这一点上,老师十分感激,致在以后二十几个春秋,老师就像敬奉自己的老母一样敬奉阿婆,并不时叮嘱女儿,要对阿婆好。阿婆辞世之后,老师再三叮嘱远在深圳的小女亦南:“春节也好,我的生日也好,你可以不回来,但清明定要回来给阿婆扫墓。”

彩蝶恋花

老师因任人大常委,七十岁才退休。不久,他再次迷上他少时所好——国画。是的,画画原本并非他的专业,但我喜欢他的画作,因为他画画就像对待戏曲艺术一样,有追求,有创新,立意别致。我跟他要的一幅画中,画一块大石头,题有“无力补天”四字,意味深长。

可以说,“无力补天”四字是多数一生痴迷潮剧事业者的共同心声。他们都对潮剧的振兴有诸多设想,都觉得应该为自己所痴爱的事业多做点什么,但或由于年迈,或由于力薄,不得不用一声长叹来诠释遗憾而把补天的宏愿放到梦中。

不知出何故,老师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多次向我郑重声明:“本人今后潜心学画,不再谈论潮剧和剧院。”我想,这有可能吗?不出所料,每次与他交谈,不出五分钟,他便会“失控”扯到潮剧上来,谈兴不减以往。哈哈,彩蝶焉能不恋花。说来也巧,《蝶恋花》是老师排的最后一个戏(准确地说是半个),他是为这个戏倒下的。老实说,我不喜欢这个戏,无奈他要我配合,推托之词我说不出口,中得尽心陪他。他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加上日程紧,排练时间长,第三天他便一病入院,从此元气大伤。老师倒下,我只好接手,戏是如期完成了,他抱着未愈之身来看戏,有很多地方他不满意,但又无力重改,我知道他很难受……我一生中欠老师很多,这是我欠他的最大一笔。老师,等我随你而去之年,一定用更多的时间伴你身边,把欠你的一笔笔,好好补回!

我的老师,我的挚友——吴峰同志。

摘自《潮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