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标先生在《扫窗会》中的导演艺术

姚璇秋口述 郭丹虹整理

资料提供:John

    我从小就喜爱潮剧,常常到戏园里看戏,戏要演到天亮,我就跟到天亮,久而久之,潮剧的很多表演程式,几乎都被我记住了。1953年初,我加入了正顺潮剧团,在杨其国等艺人的悉心指导下,奠下了表演的基本功底。那时候,潮剧没有导演,排练场上的排戏叫“行戏”,演员的一举一动,容不得自己去发挥,也不懂得如何去发挥,一切都是沿袭模仿的。行戏没有剧本全本,只给演员“己本”,演员只知道自己演的那一部分内容,也没有曲谱,靠老师教唱。老艺人没有讲幕前、幕后的故事,反正,要你哭,你能哭出来,要你笑,你能笑出来就算是好演员了。这个阶段,我所学到的,实际是模仿老师教的去表演,自己对人物并未完全理解。

    但毕竟,戏曲是一门综合艺术,还有服装、布景、灯光、化妆等,对于我们来说,这些都有助于塑造人物形象,从整体去把握剧情和人物。于是,组建一个能指挥和组织这一切的枢纽,是当时潮剧界的一大改革。

    就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导演郑一标。他要求我从人物出发,按规定情景来塑造人物,通过表演程式创新,用外型动作表达内心情感。他运用科学的方法,使我塑造的人物形象更加完整、感人和可信,也使我的表演水平有了质的突破。

    在我45年的表演生涯中,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扫窗会》了。

    1953年底,组织决定由郑一标和卢吟词两位先生联合执导折子戏《扫窗会》,参加全省戏剧汇演。这个戏我曾经排过,老师教的一招一式我都能做出来,但就缺乏一个“情”字,情绪表现不出来,变成僵化的程式。

    郑一标先生按照新的导演方法,给我分析剧本的主题、人物的性格特征和行动依据,引导我深入到角色的内心世界中去。

    王金真“扫窗”的目的是找丈夫明辨是非,这是戏的矛盾所在。三个“扫”的动作和找回扫帚以及台词、情绪都在不断变化,原来我只做动作没带情绪,郑一标先生要求动作加情绪,将程式活用。我从他的分析中,理解到王金真是一个温顺善良、对爱情坚贞、性格倔强又重情义的人物。有了对人物的内心感受,再从人物,性格出发,我创造出新的身段动作。比如“矮步”这个动作是一个高难动作,但以前矮步的扫地是用程式“扫”,“扫”到需要唱的时候就抬起头来唱,这样情绪不饱满。郑一标先生启发我要有一个“视象”(即想象),那样动作和情绪才会吻合,动作和脚步就能恰如其分地表现出来。因为有了对角色的体验,经过我的提炼和美化,三次“矮步”扫地的动作都不相同,跟音乐的节奏又是十分吻合。几十年来观众对这套“矮步”动作更是念念不忘,每有提及总是赞叹不已。

    人物的心声最难唱,特别是要唱出带感情色彩的唱腔,就更难了。《扫窗会》中有一句唱词“我只得进前退后,勿敢声高,只落得十指尖尖在这窗外敲”。原来用大声唱出,郑一标先生指出这样的人物就缺乏生命力,而要唱得“勿敢声高”,又要观众能听得见,这就是我掌握了情绪控制而唱出来的、让观众回味无穷的唱段;还有“进”与“退”,都是那么两个动作,后来我根据剧情规定情景去表现,分量就不一样了,这一次已不是因袭老艺人传授的表演程式,而是我对人物重新理解和认识之后在创造角色上产生了一次飞跃所产生出来的艺术形象了。

    郑一标先生还从音乐和布景上调动各种表现艺术手段,使我的表演更加传神。大家一定还记得:舞台上只有一张桌和一张椅,高文举坐在书桌前读书,王金真还未上场,只用音乐来创造气氛,低沉的号头、安更的鼓点、悠扬的二弦、寒蛩科的锣经,还有那隐约微弱的灯光照射在蓝布幕上,情与景交融在一起,为剧情的展开制造了一个清冷秋夜的气氛。这时,我从后台传来一声“苦啊”,这样的音乐、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台词,一下子就揪住了观众的心。随后,我战战兢兢,惶惶恐恐借着“扫窗”来到花园找高文举,产生的视象是:后面是否有温家人在跟踪?丈夫的书房在何方?见到丈夫时,他是否认“我”这个前妻?自己一个富家小姐,为什么要受到温氏一家“上剪头发,下剥绣鞋,日间汲水,夜扫庭阶”的这种耻辱?“我”错综复杂的心情一涌心头,全在矮步“扫”中表露出来,这是我从手里的戏到心里的戏的一次大跨越。

    郑一标先生在组织舞台行动之前,总是深入挖掘剧中人物丰富而复杂的内心活动,帮助我寻找人物行动的心理依据,感受剧中人物的思想、处境,使我进入规定情境,再通过总体的理性分析,确立对人物形象的基本认识。他对每句台词,甚至某些字眼都作了细致的解释,如“曾把菱花来照”中的“菱花”两字,以前有人误以为是荷花,结果便从“照荷池”上去创造动作,郑一标先生解释:这是“菱花镜”。手拿起来作找镜状,就如对着镜子照着脸,虚拟的动作,运用到舞台上就是艺术了。

    《扫窗会》是我的成名戏,从入剧团到演出的成功,仅仅八个月,我在排练场上洒下了汗水,但导演营造了该剧的舞台气氛,即将“王金真扫窗是为了找到丈夫辨是非”贯穿于表演的全过程,并赋予这个剧目以哲理性、思想性、形象性、寓意性、艺术性和观赏性等多重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