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尔东西南北风(一)

——郑一标排演《杜鹃山》轶事

方展荣

1983年春节,潮剧艺人尊敬的郑一标导演到宿舍拜访同事,顺道来到我家。恩师驾临寒舍关怀爱过他多次调教的调皮学生,顿使我局促不安,我知他写得一手好字,就大胆请他赐墨宝。“拿纸笔来!”他十分爽快地应允了。我连忙找来一张三尺宣纸,又找来一瓶汕头自产的超特墨汁。只见他挥毫疾书,用行草书法写下郑板桥的诗: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郑老赠我这首诗,既是他对我的勉励和鞭策,又是他高尚的人格艺德的写照。郑老昔年抛弃了富裕安逸的生活,半个世纪如一日,将自己渊博的学识和宝贵的精力全部无私地献给潮剧事业,他“咬定青山不放松”,不管社会上刮什么风,也不管经受多么痛苦的磨难、打击,总是恪守自己做人事艺的原则,我有幸在他导演的戏中塑造好几个角色,各方面的进步都离不开他的启发和教导。同时也被他在导演艺术创造过程中表现出来的高风亮节所感动。在这篇文章里我想回忆一下他当年为潮剧移植《杜鹃山》的事。

1975年,广东潮剧院恢复建制之前组建汕头地区青年实验潮剧团,为了上省参加文艺会演,剧团决定排演样板戏《杜鹃山》。当时任团长的陈炳光大胆决策,特邀郑一标前来当移植导演,即所谓“圈戏”。在那政治气候十分不正常的年代里,这是在冒险。因为郑一标是经过文化大革命戴帽游街十批八斗的“反动权威”啊!但是,不管上头说他如何反动,他对潮剧发展的累累业绩还是深深地刻在众多受过他教益的演职们的心头。我也一样,11岁从艺之后就常常闻其大名,说如雷贯耳不为过。一听说郑一标要来当导演,全剧组都导演兴奋,大家拼命练腰腿、吊嗓子、背台词,认真看电影,模仿样板戏,迎接这位著名导演的到来。

郑一标终于来了,大家发现,他那苍苍头发白了许多,本来很瘦削的身躯也弯了许多,未有变化的是清亮的眼神和有如讲课一样的导演方法。郑一标的第一场课是剧本分析,他开头的一段话就使我听得睁大了眼睛。他说,革命样板戏对中国戏曲进行改革,又发扬了戏曲自己的优秀特点,我们学样板戏也要学习这种精神,要发扬潮剧的特点,不能演成京剧。比如有些唱词不是潮剧的韵脚,就应该改过来,有些音乐也一样要改一改,不然就太生硬了。我们要发挥自己的理解力、想象力、消化力,把这台戏搞好。这些话在今天听起来很平常,当时却是无人敢说的,因为,样板戏是江青钦定的样板,从文字到调度、表情、动作、节奏、舞美、服装一点都不许走样,不然就是对抗。可是,郑一标就敢大逆不道,坚持从艺术规律出发,改动神圣的样板,接着,他开始对剧本进行深刻的分析,从时代背景、主要事件、矛盾冲突到各个人物的性格、地位、行动、情感等都解释得十分透彻,使我们听得析其入神。讲的过程他还不时让演员谈自己对所扮演角色的理解,对的他的充分肯定,错的,他当即纠正,甚至引用古诗文进行启发引导,加深大家的理解。

摘自《潮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