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潮剧情

陈奇元

上世纪50年代,是潮剧的兴旺时期。我从小便喜欢看潮剧和听潮州音乐,每打听到工人剧院演潮剧时,我便早早来到剧院,因为无钱买票,只好在门口徘徊,等待遇见相识的大人,便请他带我进去。有时遇不到熟人,又不甘心回家,待到戏一开演,我便悄悄地趴在窗户上看免钱戏,一站便几个钟头,一点也不觉得累。后来朋友招我前往中山街道业余潮剧团观看排练,但见“戏先生(导演)左手执木板,右手握鼓槌,正一板一眼,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地指导着演员的唱腔和“关睦”。同时也指挥着锣鼓和乐队,是剧团的最高权威。演员与乐队,锣鼓(俗称文武畔)各有分工又配合默契。排练场上,弦声曲声锣鼓声,声声入耳,汇成一首潮色潮香的交响乐。这一切令我如醉如痴。于是,便萌生了加入剧团的强烈愿望。

一段时间后,先生发觉我对潮剧有深厚兴趣,便吸收我为剧团成员,并安排我在“武畔”学打锣鼓。在先生的教导下,经过学习,摸索,我很快便掌握大钹、小钹、苏锣、亢锣、战锣,曲锣、深波等打击乐器的基本技法。然而,我更喜欢的还是弦乐,一有机会便到“文畔”向乐师请教,学会了多首“弦诗”,并利用空闲时间练习拉椰胡,放扬琴,吹笛子,一段时间下来,便初谙“文武之道”。

由于我懂得绘画,演出时先生便叫我帮助演员化装,画脸谱,虽是一些后台工作,我却乐意去做。有时演员紧缺,先生还要我扮演一些跑龙套的角色。我拙于表演,但对潮剧唱腔却颇有研究。平时教戏,我细心观察先生的口型、运气、发音、节奏和情感表达,但不跟着唱,只是默默地在内心反复捉摸,融汇贯通,牢牢记住。待笙歌过后人散尽,便独自浅唱低吟起来。我最喜欢的是《扫纱窗》高文举唱段和《薛仁贵回窑》中的薛仁贵唱段,这两者都是潮剧折子戏经黄名曲,难度很高。高文举唱的是小生曲,须用实声唱法,而“回窑”则是老生曲,须用“双呕”唱法。我虽没有天生好嗓子,却肯在虽腔上下功夫,注重节奏感和感情的抒发,竟也唱得有板有眼抑扬顿挫颇为投入。有一次我提前来到剧团,见没有其他人在场,便放开嗓门来一段《扫窗会》“举目……云山飘渺……家乡隔在万里遥……”正唱得忘乎所以的时候,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咳嗽,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先生站在我后面听我唱曲呢!我觉得不好意思,嘎然住口。先生将手一摆说:“不要停,继续唱下去。”只好硬着头皮将曲唱完。先生夸奖道:“唱得不错嘛,我从来没教过你,你是跟谁学的?”我腼腆地说:“我偷偷跟您学的。”有先生的鼓励,我学起潮剧来更加自信了。

剧团每周只排练3夜,为了争取更多的学习机会,我便客串到安平业余潮剧团,这边一三五,那边二四六,两方每星期加起来共有6场排练,让我过足了瘾。安平剧团的戏先生是一位女士,她出身梨园,受过旧戏班的严格训练,于是,把旧社会戏老爹的那一套授徒方式照搬过来,对演员的要求非常严格,动不动便发脾气。我对她敬而远之,怕挨训。好在我不演戏,只是拉拉弦,敲敲锣鼓。我们有进也上街演出,记得有一次演现代潮剧《党的女儿》,围观者甚众,颇受群众欢迎。

我父亲见我喜欢潮剧和潮州音乐,不但没有反对,还大力支持。他经常带我到“潮乐改进会”拜访潮乐界耆宿张汉斋先生,请他给我指点。后来送我到市曲艺团跟黄笛演奏家李良沐先生学习“龙头凤尾”指法。在贡艺团学习不到半年,我便应征入伍。临行之际,李良沐先生送我一支长笛,并嘱咐我在部队要继续练习,不能荒废。我谨遵师嘱,依依不舍地告别老师,告别亲人,告别潮剧,带着老师送我的长笛走上征途。

在部队紧张的训练,工作之余,我从不中断练习吹笛子。后来我参加部队文宣队,还上台表演过笛子独奏潮曲《喜乐登楼》。我的部队在南京,在这个豪奢竞逐的六朝故都,在情意绵绵的江南丝竹声里,我独自携着一长笛,登上古老的石头城,遥望南天,奏响一曲曲潮州音乐,在高亢悠扬的长笛声里,融入我对潮剧和潮乐的无尽思恋……

摘自《汕头特区晚报》2005/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