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远
在娱乐商品化的今天,回想起建国初期家乡的一位老艺人,就像当今有钱人吃野菜,别有一番滋味。
我刚懂事那年,离家不远的“金石宫”前来了一位卖酥糖的老人。他的货担立着一根木棍,木棍顶端横插着一根铁棍,熬好的糖浆往铁棍上一粘,经他不停地来回摔打,变成了酥糖。看他夜宿街头,好心的“石门蔡”人让他住进村里的一间空房。因为曾有人在这间房子里上吊,从此没人敢住。老人喜出望外,接来了老伴,安上了家。
“石门蔡”与我家隔溪相望。村里人多以“小贩”谋生。二十几户人家,拥挤在一条小溪和一棵老树跟前,因有一座石门和都姓蔡而得名。卖糖老人住进来以后,人们发现他有些“怪”:他一上厕所,厕所里便传出“伊伊呀呀”的声音;整天戴着墨镜,走起路来飞快,像花旦走碎步似的,一边走一边在胸前挥动着双手。一探听,这几个细节正好勾画出他的身世:老人曾在一个老戏班演“乌衫”(老旦),主演过《扫纱窗》;因演哭戏时眼睛常擦“万金油”,落下眼疾戴上了墨镜;后成为导演、司鼓;厕所里的声音是他在哼潮曲,双手在胸前挥动是在打鼓……从此大伙便称呼他“打鼓伯”。
夏夜,大伙儿在外埕乘凉。看在唱“歌册”的几个女孩子活泼可爱,打鼓伯说:“来,我给你们‘开声’。”一试,花旦、青衣、老旦,各种音质都有,便分别教给她们一些唱段。有一男孩跃跃欲试,一“开声”,开出了一个“小生”来,乐得他合不拢嘴。各种唱腔都有了,还缺一个“老丑”。一个叫“广标”的年轻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花,无人处喜欢怪模怪样地边走边唱,经打鼓伯一调教,成了一个好“老丑”。广标兄学唱《桃花过渡》,一亮嗓子,声音飘过小溪,竟然飘到我家。
打鼓伯教的第一出戏是《小二黑结婚》。天还冷,先在“闲间”里教。教唱段的同时,他还有意培养一位有点基础的乐手。于是,闲间里的四面白墙,写满了“工尺谱”。每天晚上,闲间里坐满了人,但在外边听到的,却只有唱腔和椰胡的声音。天暖了,改在外埕教唱,全村人都来了,没派上角色的都学唱“帮腔”,那高亢、深沉的声音,掠过小溪,向茫茫的田野飘去。赶上大热天,滚烫的外埕坐不住,只听一声喊:“走,上屋顶唱去!”话音未落,手脚灵便的人已经爬上屋顶。屋顶有一凉台,自然让给那些角儿,打鼓伯坐在凉台的正中间。入夜,那不落的潮曲,悠悠扬扬,从屋顶越过村子,传到另一个村庄……
父亲也是生意人,与石门蔡人交往甚深。他带我去看打鼓伯教戏时,居然为我争取到一个小角色———小时候的“小芹”。怕我不好好学,父亲竟然把打鼓伯请到家里来。一时间,我家后房每晚都挤满了人。打鼓伯和我面对面坐在床上。他盘腿而坐,右手拿着铜头烟斗,一个晚上几乎没变换过姿势。教唱时,他用烟锅击打床板,我便在那“答、答、答”的节拍声中一句一句地学。十几天以后,送走打鼓伯。祖母发现,床上的草席敲烂了一大块,床板上留下许多烟锅的印痕……
转眼间整出戏教完了。人们不由惊讶:能唱一个通宵的戏,竟然没有剧本,整出戏全在打鼓伯的肚子里!邻居的阿姆说:“打鼓伯一肚子蜘蛛丝。”(聪明的意思)
这时候,斗霸分田刚刚结束,农民丰衣足食,个个喜气扬眉,开始向往文化生活。几个大村传来排戏的消息。放个屁全村都能听到的石门蔡不敢奢望。能够坐下来清唱一出戏,对他们已经是个奇迹。没想到打鼓伯却说:“咱也排排看。”
“那文畔(弦乐)、武畔(打击乐)呢?”拉椰胡的乐手瞪大眼睛问。
打鼓伯瞟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一说排戏,大伙儿积极性可高。没有角色的,乐意当群众演员,或者“打杂剧”(打杂)。戏的最后一场,小二黑结婚,打鼓伯把所有“打杂剧”的人都安排上台“闹洞房”,乐得他们疯了似的,几个大小伙子竟然穿上红兜兜扮演“大头娃娃”,准备乐倒全场观众。
一天傍晚,村里来了一群外乡人,带着弦具,不一会儿又来了一群,带着锣鼓家伙。大伙儿高兴坏了,知道是打鼓伯请来的“文武畔”。打鼓伯曾经同他们在木偶剧团呆过。那天晚上,石门蔡像过节似的。一夜的锣鼓声,宣告《小二黑结婚》首演成功。
那以后,常有大篷船停在老树下。外乡人前来请戏。大篷船载着一出戏,越走越远。石门蔡出了大名。
后来我离开家乡。探亲时打听打鼓伯,听说他被县里的潮剧团请去当导演。从海报上人们才知道他的名字:陈智祥。
摘自《潮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