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滨闻潮声
黄剑丰
“唔该……”我一口流利的广州话刚刚出口,朋友就哈哈大笑起来。我一怔,猛地回神,也跟着笑了。于是对着眼前的三轮车工友用潮语说:“麻烦你带我们到海滨路去。”
三轮车飞快地前进,我的心激荡着。这是汕头,这是家乡,我可以用我的家乡话大声地说的地方。朋友说:“再不回来,恐怕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未了又落刀落火:“还亏你整天听潮剧呢?来到汕头一开口就说广州话!”我讪讪,两眼望着前方,只是说:“海滨路到了吧?”一副猴急的样子。
听说海滨路那边,每天早晨都有人在演唱潮剧。这对于我来讲是新奇的 。这也许我成长的地方是个潮剧沙漠的缘故吧。但这样说却又有点过分,因为在家的日子里,家里人喜欢听,邻里的大爷婆婆也喜欢听,在那个小村里
,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听到喧哗的锣鼓,文雅清亮的唱调,多少受到一些熏陶。但是同龄中除了我,竟然没有一个人喜欢听,因而,对于听潮剧,我总是有点如过街老鼠的感觉。有时候去买唱片,在小店里留连许久,找寻着自己喜欢的戏出,店主总会问,小伙子,你喜欢听潮剧?我的心总会一跳,脸也会红,然后拼命地摇头。我心里老是暗骂自己虚伪,为什么明明是喜欢,却又不敢承认呢!?店主便会自作聪明地笑道,知道了,是买给你妈妈听的吧?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心里便掠过一点安慰,因为我买了以后,妈妈也会听,我总算没有说谎。心里的极度自卑转化为极度的自傲。旁人的冷眼反而负面激发了天性叛逆的我对潮剧的喜欢,记得有一段日子,我把流行歌曲全都收到一旁,屉子里换上了潮剧的带子。有空就塞上耳塞,摇头晃脑地听上那么一段。朋友们都说我不合时宜,我回口反击他们不懂欣赏。并且自得地说,不要看潮剧是本土地东西,可是这个本土的大布袋,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你们能够了解多少呢?那典雅的唱词,你知道它的含义吗,哪喧哗的
锣鼓你听得懂它的含义吗?一席话说得他们哑口无言,自此再不敢说我,也许根本就是不屑说。
我爱自己家乡的这个历史悠久剧种,它比国剧京剧的出现还要早,在我眼中,它是纯粹的,富有潮乡特色,不比京剧,是个杂种剧(不要骂我贬低京剧,京剧形成于清朝末年,并且是“徽、汉、昆、梆合流”)我时常为家乡的这个剧种感到自豪。一个地方,如果没有一定的文化积累,怎么能够形成一个气势如此庞大的剧种呢?在潮汕地区,不但居住着潮汕人,还有为数不少的客家人。客家人和潮汕人一样,从中原地区迁移而来,只不过是先后问题,潮汕人先到,占领平原地区,客家人慢到,退到山区,先到为主,慢到为客,退居山区的就此称为客家人。数百年来,平原的潮汕人和山区的客家人都在为建设自己的家园而努力着,而潮汕人就拥有了自己的剧种,时至今日,客家人能拥有的却只能是山歌。戏剧自然要比山歌的内涵丰富得多,也因此,我为家乡的文化积累而自豪。
后来离家,求学潇湘。人在他乡,对于潮剧的喜爱更是增加了一份乡情。我身上带的戏出不多,只有几本磁带,每到夜里,我总是悄然塞上耳塞,于是锣鼓声想起,歌声里熟悉的乡音让我想起了故里的一切。尽管身上带的戏出不多,但是,百听不厌。期间,我也接触了湘剧和长沙的花鼓戏,地域不同,戏剧也就各有特色。但是,听来听去,还是觉得自己家乡的戏剧比较亲切。
后来,我回到了广东,因为工作的原因呆在广州。广州是一个排外性很强的城市。由于广州的经济,支撑着粤语的流行和粤剧的传播。因而,广州是粤剧的天下,走至公园,咿咿呀呀的都是粤剧。而潮剧,别说指望有人唱(虽然广州的潮汕人并不少),就是音像店都少卖。在这个潮剧的沙漠里,我时常守着一台小小的单放机,把自己身边仅有的几出戏听了又听。
然而,独力难撑天,在举世皆浊,唯我独清的白话世界,有时候自己也曾黯然想道:难道潮剧曾经的风光已经过去,我的这种喜爱真的是不合时宜。于是,在这座潮剧沙漠的城市城市里,我曾经一度没有听潮剧,每天大声地讲广州话,打开音响,响亮地放着港台流行歌曲。只是,过不了多久,接到家中好友给我寄来的磁带,欣喜得笑颜逐开,似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听潮剧的借口,于是,又是一发不可收拾。终于知道,这辈子,是注定和潮剧结缘的了,而且,这潮剧缘,将越结越深。
2000年,我进了一个文化网站,那一天因为家乡的日报相邀,要一篇关于潮汕民俗的文章,我想民俗文化肯定少不了潮剧吧,于是在引擎里面输进了“潮剧”两个字,意外地发现了一连串的信息,而且还有关于潮剧的网站。我的心激动起来。潮剧,这个古老的剧种,她借助信息科技的速度,以新的姿态走出了潮汕,飞向了世界。
在网上,认识了几位喜欢潮剧的朋友。听说汕头的潮剧氛围甚是浓厚,而且卖关于潮剧音像的小店特别多,我对此甚为心动。终于有一天,和一位戏迷朋友找了一个借口,一夜之间结伴从广州“跑到”了汕头。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从没见过面的网友,但是,共同的爱好却使我们一见如故。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便提出了带我们去海滨路听人家唱潮剧 。
车在飞快前进,隐隐约约的,听到了熟悉的锣鼓声,我的心血奔腾起来。只见人群拥挤,竟然有几处在演唱潮剧呢!
“每天早上这里都有人来唱,演唱的都是戏迷。每到周末,收摊都会推迟一两个钟头。”朋友说。
我们挑了一个场面比较大的坐下,演唱的都已化装,而且还有表演动作,配着锣鼓喧天,这分明就是在演戏啊。我惊叹道。演员的唱腔都很好,表演技术也都具备了一定的水准,稍不注意,以为是哪个剧团在演出。我想起广州一些公园的粤剧演唱,顶多就是死硬硬地站在上面死吼一些唱段,而且演唱者都是老头老太,怎及这里行旦齐全,各个年龄阶层的演员都有,而且表演的除了唱段、还有长剧。
看着听着的时候,有人递上功夫茶,心中除了亲切,还有感激。我暗自告诉自己,听吧,这里是潮剧的故乡,我可以尽情地欣赏,不用在乎有人奇怪的目光。突然心莫名安慰起来,为潮剧如此热情、盛大的场面,为自己的爱好,为自己的眼光,为自己这些年来执着的一片痴心。潮剧,我并没有错爱她!
在海滨路,我斜倚着栏杆,听着潮剧,望着那渺无边际的湛蓝大海,想起了潮人入潮的历史,那一年,潮人的祖先长途跋涉,越过崇山峻岭之后,看到出现在他们跟前的是一片广袤而肥沃的土地;透迤而低矮的丘陵郁郁苍苍,一眼望不到头。隐隐地,他们听到了奔腾澎湃的涛声,想起了生身故地黄河水的咆哮。他们要去拥抱浪涛,看到的却是一片湛蓝的大海。大海比黄河水更加广阔无涯,汹涌的波涛抚吻着这些远征者的足掌,洗去了跋涉的征尘。他们快乐地叫着:“潮!潮!潮!”他们知道,这有山有水有沃野有大海有潮水的新奇土地,将是他们未来的家园。于是他们便在这里安居下来了。他们称自己为“潮人”。从此,在这个有潮声阵阵的神奇美丽地方,勤劳聪明的潮人用自己的智慧创造了另外的一种潮声——潮剧。这潮声响彻在每一个用潮水养育长大的潮人心中。
在有海潮的地方听潮声,一切是那么的和谐融洽。白云飘在蓝天,蓝天倒映在海里,而这天地之间的我,不知身在何处。
要想找我,到这潮声中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