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潮剧情结

蔡网里

我们的孩子马上就要过周岁生日了。唯恐人家不知道她已来到这个世界上似的,一落地就大叫大喊!也真是的,从只会滚到会爬到会站,会摇摇摆摆走路,她整整用了三百六十五天!尽管孩子现在变得可人,逗人喜欢了。可是说实话,我原本就先天性对她没有多大感情。

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梨园群英会》。早在我系红领巾的时候,我就常常帮爷爷把一盒盒录音带从饼干盒里搬进搬出。爷爷说:“阿妹,放《飞龙刺狄青》。”我就替他装《飞龙刺狄青》。“阿妹,放《龙井渡头》”。我就替爷爷装《龙井渡头》。录音带开始匀速转动,喇叭里随即传来一阵阵锣鼓声、弦乐声,这时候爷爷通常是躺在逍遥椅上,眯着眼睛,边听边嘴里跟着唱上几句,那神情我相信他一定比喝铁观音还要惬意!有时爷爷听高兴了,就拉我的手说:“阿妹,你也来一段。”“我不会,我不会。”其实我听都听烂了,就是半句也没听懂。再说一个字拐弯抹角唱上老半天,我就是不喜欢,但就是从这时开始,我知道它叫潮剧,爷爷奶奶他们喜欢,是他们的潮剧。

后来,我有机会在本地的文艺舞台上一次又一次尝到潮剧这个“土特产”。我终于知道,舞台上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他们演绎的是一个个古老而又美好的天上人间悲欢离合的故事。我开始爱上对爱情忠贞不渝的五娘,调皮活泼的桃花,同情可怜的李三娘……我也被演员靓丽的扮相、华丽的服饰、精湛的唱做念打、优美的潮剧音乐所吸引。

由于工作关系,我在与一位位潮剧界的名家名角,姚璇秋、方展荣、郑舜英、唐龙通、张怡凰的交往中,我更被他们的人品所打动,说到听潮剧,我再不说是爷爷奶奶他们的潮剧,而是我们的潮剧。

电视戏曲娱乐节目《梨园群英会》筹备开播。作为文艺部的人,自然要参加策划。我开始小心翼翼地在潮剧这片园地寻找入口处,同时,我也疑虑丛生,到时有多少人来登台呢?要是门可罗雀那就丢大脸了。第一次选手面试开始了。现场签到处人头攒动的场面顿时让我傻眼!上了年纪的长辈自然不在话下,蹦蹦跳跳、满脸稚气的学生面孔不是少数,衣着时尚的年轻人更属中坚力量。我的“老观念”开始动摇了,原来唱潮剧不只是老年人的专利。但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年轻人、小朋友也如此喜欢呢?我心中打了无数个问号。

在面试中我发现,有不少票友是一而再再而三锲而不舍地跑来报名,他们志在必得,直到入围为止。他们中几乎是年轻人。但让我最难忘的是深度弱视的燕琴和她的盲人丈夫阿丹。

去年4月份,节目组举办“助残日”特别节目,燕琴是其中的一位选手。她今年25岁,患有遗传先天性青光眼,现在视力属于深度弱视,如果没有光线她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我的心里正在为她暗暗担心,然而当她一张口,她活跃爽朗青春勃发,马上感染了周围的人。表演开始以后,她的一唱一白,一招一式,简直没得说。嘿,又是一位潮剧新星!可是我不明白,她是怎样从滚到爬,从摇摇晃晃到大踏步走到我们的舞台上来呢?

视力障碍,活动受限制,唱潮剧就成了燕琴的业余爱好。燕琴是每天必唱潮剧,看不了VCD,就自己琢磨边听边唱,听不清楚了,就让家人帮忙。日子久了,阿丹也跟着喜欢上唱潮剧,还能唱上几句,甚至还能说出燕琴哪些地方唱得不好。就这样,唱潮剧,成了这对年轻的盲人夫妻共同的爱好。热爱生活、挑战自我的精神感染了现场的每一位观众,也让我为之动容。

我问过燕琴,你们为什么喜欢《梨园群英会》?喜欢潮剧?燕琴说,有时心情不好唱上几句,烦恼就会逐渐烟消云散,犹如在她几乎黑暗的世界里点燃了一盏明亮的灯,让她心里顿时充满希望。

我也曾在许多次面试中拷问过一帮帮年轻的应试者,你们为什么喜欢《梨园群英会》?喜欢潮剧?有人说,要圆自己的舞台梦;有人说,要磨炼自己的意志;有人说,要展示自己的个性;要展示自己的才艺……

我虽然开始爱上了潮剧,但是,难道唱上几句潮剧就能有这样大的能耐?潮剧的魅力为什么这么大?

曲终人散夜阑人静了,我常常站在刚才还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为了抗争自己的命运闹得天翻地覆的演播厅拷问自己:一次又一次,我终于明白了,一根人参熬了几个小时,尚且成了滋补极品,何况潮剧!潮剧自幼就在文化底蕴深厚的土地上成长,加上历代的地方文化精英前仆后继,他们不断吸收了当地的奇风异俗、工艺美术、潮州音乐;民间传说、民间歌谣、民间谚语的精髓,孜孜不倦地加以锤炼,潮剧文化早已成了一根在山野中吸收天地精华长上几百年的人参;成了另一条源远流长的韩江。她潜移默化地滋补着世世代代的潮州人,陶冶着他们的理想情操,不断改变着他们的生活。才使得盲人小夫妻变得热爱生活,点燃了生活的希望;才使年轻的应试者懂得要展示自己的才华,才使我们《梨园群英会》的人渐渐涌出了办好《梨园群英会》的如泉灵感……

由于受到外来文化和市场经济的冲击,有人担心未来的某一天,潮剧会变成老古董,被收藏进博物馆的展橱里,有可能吗?不可能。

摘自《潮州日报》200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