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剧的“曲囚”

石草

1965年秋天,中央歌舞剧院拟排演歌剧《南海长城》,专邀马飞上京参加谱曲,在全国三百多个地方剧种中,作曲者数以千计,中央剧院的专家们何以专点他呢?原来他们听过潮剧《南海长城》的曲子,连连击节叫好,从中发现作曲者的才华和功力。

你听过那凄苦伤悲、哀楚缠绵的《井边会》、《回书》吗?听过那激越高扬、奔泻如流的《金山战鼓》《告亲夫》和《刘明珠》吗?这些风靡海内外的名曲,都出自马飞之手;不,应该是出自他的心!

的确,马飞的曲是用心血沤出来的,谋篇之际,简直是废枕忘餐,冷暖不知。他总是反复地研读剧本,念诵有关的诗词,续烟续酒,在“水火相攻”中去驰聘情思,整副精神都沉浸于角色的心境之中。他有和莫名其妙的习惯,每作一曲,总要搬动一次家具,时而移近窗前,时而挪近灯下;最有趣的一次,竟在写曲中间把所使用的桌椅都锯短;手不遂心的时候,便独自骑上自行车到海滨去吹吹风,散散闷;而当佳句叠来,则不论日上月落,总是兴冲冲地去敲开同好者的家门,一唱再唱,急欲与人同赏,深沉处,竟泪泉集涌,声泪俱下。“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古人写诗曾有“诗囚”之说,数十年来,马飞的惨淡经营,也可算是“曲囚”吧!

他具有独特的气质,较高的文艺素养,加上执着的艺术追求,使他卓有成效,特点鲜明,他不只追求旋律的优美,更着意于音乐形象的性格化和情绪表达的真切感;因此,常能补充剧本的不足,常能出奇于人。如《井边会》中,他感到老王,九成对三娘的苦况不能无动于衷,应有深切的哀怜,写着写着,油然地浮现出两句曲:“哎哎哎,婴儿必定呜乎哀哉!”口吻切合,曲韵诙谐,确实是生色增辉。

30年代,马飞与李梨丽同以高小毕业身份自愿参加潮剧戏班而轰动一时。潮州西湖“斗戏”,马飞所在的“老一枝香班”,就在台前挂着水牌,郑重介绍马飞的身份。他与梨丽还同样以唱功驰名,都是曲坛的佼佼者。十多年前,郑健英已经潮剧“金嗓子”的美誉,她的腔韵备受人们的赞赏,可有一次,吴丽君等名演员正听马飞教唱《芦林会》,郑健英悄悄来到,在人群后静静听着。教完之后,马飞忽然来兴致,陡然站起,独唱了该剧的一大段。怕段曲人物思绪复杂,感情细腻丰富,他以男声唱女曲,且无弦无鼓,本是不大好唱也不好听的;但马飞于浑厚无华的腔调中,跌宕自如,开掘极深,句句含情具韵,字字玉润珠圆,抑扬顿挫疾徐有效的行腔变化中,细致地传递了庞三娘缠绵悱恻的思想感情和复杂痛苦的内心世界,唱者声饱情真,神思弛骤,听者无不屏声静息,完全沉浸在一片哀情苦绪之中。当唱到“若有忤逆违亲命,路上相逢莫相认”时,“认”字还未收腔,郑健英已激动得“哇”的一声,扑在桌上哭起来,他抬起汪汪的泪眼,不无埋怨地朝马飞说:“先生你好鬼,以前怎么没这样教我呀?”她完全被这名师高深的艺术功力所震动和摄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