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力开掘人物丰富的精神世界 郭 楠 一个年轻气盛又令人同情的少女——岳飞之女岳银瓶怒冲冲踏上为父报仇之路。她屡遭险阻又不听劝导，只要能杀死奸贼秦桧，她不惜拼个鱼死网破，闹个地覆天翻。但这时金寇大举入侵，是救民于水火，还是报雪家仇为先？她在两难中困惑了。大义面前，她终于选择了继父志、举帅旗、赴国难的道路。 这是岳银瓶的一段人生历程，更是她的关乎生命价值观的一次艰难抉择。 也许这是与剧本原来的创作意图不一样的解读。据作者介绍，此剧的创作初衷是借岳银瓶为父鸣冤以表现冤假错案的。但是，“倾向是从情节中自然流露出来的”，同时自然地会带上我自己的在人生体验制约下所作出的阐释。经过一番构思，我将这部戏的演出形象定为“烈焰升腾”，意在表现主人翁激情的升华，并据此进行各方面的艺术处理，包括对剧本的增删。我们试图通过岳银瓶心路历程的两难处境来表现人的精神生活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岳银瓶的行为有其合理性。她的父亲惨遭冤杀血洒风波亭，为人儿女怒火燃胸、履险蹈危、矢志报仇，这种感情多么真挚多么可爱！问题在于她的行为与父亲的理想发生了抵牾而显得偏激。她的父亲为抗金而生，为抗金而死，为抗金而受世人爱戴。“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作为岳飞的女儿，在大好河山遭受金寇铁蹄肆意践踏之际，应继承父亲的遗志，高举战旗去完成他未竟的事业。这才是高尚可爱的感情和人生价值所在。她毕竟很懂事，她知道一走上抗战路，将和父亲一样陷入仇奸的机阱，即所谓“战有功、如爹样；仇无报、心怎甘？”。但是，不抗金则“家园毁、大宋亡”，哪里还谈得上为父报仇雪恨？在父亲“还我河山”誓言的激励下，她终于选择了悲壮的为国捐躯的不归路！她唱道：“进与退、难主张；洒热泪、哭坟前，求爹爹重显英灵答儿言！”我们紧紧抓住岳银瓶在两难困境中的抉择，运用一切舞台艺术手段，包括演员的唱念做打，包括灯光渲染、道具使用、特殊音响……等等，努力创造尖锐的规定情境，生动地展现她内心矛盾的强烈碰撞，深入开掘她丰富复杂的精神世界，并通过她由偏激到困惑到成熟的成长过程，淋漓尽致地表现烈焰升腾即其情感境界的升华。 英杰的灵魂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淌而飘逝，历史的爱国主义和今天的爱国主义一脉相承。岳银瓶在战祸连年的古代所作的选择体现了一种崇高的生命价值，值得当代青年借鉴。假如只懂得小我，不懂得大我；只懂得局部，不懂得全局；只懂得享乐，不懂得奉献，不懂得为了祖国和人民而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那么，不但愧对今天无数为祖国奋斗和献身的英雄烈士，也愧对历史上无数为祖国奋斗和献身的英灵忠魂。多年来我们热情和执着地排练演出《岳银瓶》，努力塑造一个成长着的年轻人的艺术形象，其动力皆源于此。 如何将缉拿岳银瓶的阮志良这个人物写得比前几稿更完整，使之贯串全剧？这是修改《岳银瓶》的一大难题。剧作家未有妙计，我也想不出好主意。当时广东省艺术节日近，我只好先排其它场面。有一天，李志浦先生向我转告剧院里一些专家的意见：阮志良应该自杀。我眼前一亮：舍生取义。好主意！我们一起商量了采纳这一修改方案的具体设想：阮志良自杀应有足够的根据；应紧扣剧旨、有利于岳银瓶思想的转变；应将这一强烈的动作放在最后一场起“豹尾”的作用。意见就这样统一了。二位老作家因身体欠佳和工作忙碌而嘱我先执笔修改，我欣然应命。将这个人物写完整是我1992年执导这部戏以来一直未能实现的强烈愿望。作者在剧本的第二场已对阮志良作了生动的刻画，为他性格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修改稿一日之间就写了出来，大概这就叫“积之既久，其发必速”。在人物行为逻辑的驱使下，潜积于阮志良身上的善与恶随着情境的演绎发展不断显现出来了。既然他是秦桧信任的人，既然他的人生信条是“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他奉命查抄岳家庄和追捕岳银瓶又十分坚决无情，那么，我们在修改稿中设想他奉命在秦桧和金兀术之间传递蜡丸信；设想他作为大理寺校尉在风波亭上被列入杀害岳飞的行刑队就是可能的事。另一方面，既然他幼年家遭金兵劫掠为岳飞所救；他有一个深明大义的好母亲；他在岳府生活的那几年多少也受到良好的熏陶，那么，修改稿中他现身说法激励岳银瓶挂帅抗金就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我们将原稿中已赋予阮志良的矛盾性格加以强化和发展，让人性中的善与恶在其身上更加复杂交缠、强烈碰撞。戏的最后，岳银瓶要他一同上阵杀敌，顿使阮志良面临人生最重大的抉择。他痛苦地拷打自己的灵魂：“迷茫人生路，歧途不知还。手上沾满忠烈鲜血，血在心头抹不干！抹不干！抹不干……”一想到曾经参与杀害岳飞的恶行，他的灵魂猛然颤栗。他渴望参加岳家军，他又无颜加入岳家军，他决心以死明志，对岳银瓶唱道：“你快踏上征途御强寇，阮志良魂魄待你凯歌还”。于是他一举刀朝自己脖子抹去，訇然扑倒在岳飞坟前。 阮志良这个人物因由方展荣饰演而倍添光彩，他创造力强，演技全面，且善于抓住时机引导情感进入下意识状态而使表演别具神韵。在深圳演出的那一晚上，方展荣将要登台表演最后一个场面，我对他轻轻低语：“‘痛悔’这段戏要有爆发力。”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他意会了。因为他悟性极高，无须多言。果然，当阮志良沉痛叙述那一夜他充当鹰犬在风波亭上对岳飞行刑的情境时，方展荣在说最后一句台词之前顿了顿，遥望夜空有顷，才咽噎念道：“我就站在最后那一排！”话刚说完，一声痛哭跪倒在地。当他饱含激情抒唱“迷茫人生路”时，观众席响起热烈的掌声。这段曲子一完，他抽出钢刀，挣开一双双急切阻拦的手，一个鹞子翻身紧接左手撑天右手横刀自刎。这时，又一阵掌声在观众席中响起，我本来悬着的心顿时变为一阵喜悦。因为，这个人物形象得到了观众的认可。 我欣喜地预感到一个比较完整、生动，比较有审美价值的性格终于立起来了。阮志良和岳银瓶一样，在人生路上艰难探求，表现了人的深层精神生活的丰富性、复杂性和最后所获得的升华，他们互相照映相辅相成，使这部戏更加充实和丰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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