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借东风兴尺波

——郭楠现代小戏导演手法小评

林 昂

广东潮剧院导演郭楠善于调动表演、造型、音响、灯光、布景等舞台元素赋予自己的戏剧理念,同时也善于从各门类艺术中吸收养分,丰富戏剧的表现语汇。从他执导的潮剧《丁日昌》、《岳银瓶》、《边关情仇》、《葫芦庙》、《红狮缘》和话剧《阿仁掠毒》、《百花园纪事》等一批力作可以看出他是个致力于戏剧魅力的自觉探寻者。郭楠在执导大型戏剧的同时,也执导了为数不少的现代小戏,是他艺术实践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小戏或是服务于中心任务的宣传,或是旨在锻造提升剧院青年演员的演艺素质,目的各异,但他同样付出真诚的劳动。近年,郭楠编导的现代小戏《春雨》、《选村官》和移植的现代戏片断《华子良下山》,均为上乘之作。

郭楠对小戏的驾驭,有着自己的样态和面目,他不是把小戏简单地看作相对于大型戏曲物理总量和外在形式的小,而是紧紧抓住小戏简当精要的结构形式,巧借其它门类艺术手段,尺水兴波,落地生花,活跃自己的创造。他从舞台审美的观点出发,十分注重最大限度地发挥道具的作用,使道具成为人物在特定情景情绪外化的载体,直观可感,既丰富了人物形象又深化了作品的思想内涵。在《选村官》中(该小戏获由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省文化厅主办的“欢乐进农家——广东省农村小戏小品调演”二等奖),剧中人竹篙长条凳的运用富于原创性。这个现代农村民主意识觉醒的“好事者”,是村民自治中的积极力量,现任村长虽是他的姑表兄弟,姑表兄弟从政三年,非但没有改变村子落后的面貌,而且“为人行事多有偏”,是个枉戴官帽的村官。竹篙内心里坚决反对他,在村委选举中不打算投他的票,可又不敢公开跟人势众多的宗族力量叫板,心理非常矛盾,所以扛着潮汕农村司空见惯的长条凳瞧热闹去。然而,竹篙内心里那种“选好一个人,富了一个村”的迫切愿望又使他不甘愿仅仅作旁观者,他要参与,要维护自己神圣的权利,他“情动于衷而形于外”,挥舞着如剑戟般的长条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把内心的情感波澜表现得淋漓尽致。这张长条凳已经摆脱了现实表象的长条凳,不但是心理行动的外部表现,而且还有象征的意义。在舞台调度上,这富于地方特色的道具运用在发挥象征的联系和情绪的渲染的同时,组成灵活的活动支点,结构富有美感的画面,使人物关系和人物冲突更加鲜活而动人。

中国戏曲传统的程式化,是强化人物内心世界转化为外在形态的手段。郭楠在现代小戏中自觉地运用传统戏曲表演程式并加以改造,他从技术规范的传统戏曲艺术的唱、念、做、打(舞)中作大胆的挖掘,力求在审美定式中寻求形式和内涵的支持。在《春雨》中(该小戏获由省委先进办、省文化厅、省文联、省作协主办的“广东省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文学艺术作品征集评选活动”戏剧曲艺作品评选一等奖)。剧中刚刚出狱的阿祥因一念之差而旧态复萌,偷了倾力帮助他的司法所长珍姐的钱包,被珍姐发现后,阿祥做贼心虚,用矮步等程式寻找钱包,掩饰自己的再失足之举。当珍姐原谅他并拿出钱包里的钱资助他置办谋生的三轮车时,阿祥愧对恩人的心灵震撼和决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围绕钱包这一重要道具运用一连串富于密度的 “过门槛”、“扑虎”、“飞脚蛮子”等程式技巧,显示出人物内心波澜的弹性张力。郭楠将长条凳、钱包这样的道具融入传统表演程式,是从角色的性格逻辑和行动逻辑出发,不是单纯的技艺展示,是最高任务恰当表述的物质媒介,这不但强化了小戏的观赏性,同时也是对传统的另外一种改造,使戏剧本体元素在表演程式展现中得到彰显。

在郭楠执导的小戏中,用小品的某些形态和技巧穿插于小戏中,拓展小戏的表现力。《选村官》巧嘴与竹篙互相试探自己要投谁的票,结合小品动作夸张变形、语言幽默风趣的特点,表现上却是地道的戏曲手法,因而别有一番情趣。他还结合舞蹈表演,产生一种新的戏曲程式。比如《选村官》中竹篙窥测到巧嘴内心的真实想法后,能言善辩的巧嘴声东击西,转移目标,“同姓三分亲,姨表亲上亲,亲帮亲亲占亲,天经地义选宗亲”,这段数板以舞蹈的形式展现,最后以和竹篙环环交臂这个颇具现代意味的舞蹈造型,准确地表现出掣肘农村选举中牵藤蔓葛的宗亲关系的复杂现实,让观众真切体会到现在农村绝大部分地区还是一种村落社会,传统社会那种“差序格局”依然坚硬地存在着,村落社会的宗族问题对农村民主进程影响的力量仍然很大。所以在“有损”宗族利益面前,人们还有所顾虑,不可能那么“光明正大”,不得不“话到舌头留半句,未可全抛一片心”。在两人为了达到共识,各自把要选的人的名字写在手掌心亮出来时,彼此发现各自掌心空空如也的刹那间定格,借用影视手法,然后又以舞蹈动作表现人物发自内心共识的击节回应。郭楠在导演现代小戏时,通过化用和借鉴其它门类的艺术形式,用形象化的戏剧语言体现出来的,引导观众领会作品的主题思想。

郭楠匠心独运地把舞台灯光、效果运用在小戏中,令人别开生面。灯光是舞台的生命,是第二角色,是特定情境中特有气韵的渲染物。在《春雨》的开头,刚刚出狱的阿祥出场时,蓝光和追光营构一个刑释人员乍走出高墙“四处碰壁路茫茫”和“我今跌倒想爬起,怎奈无人伸手牵”的凄苦心境。随着剧情的进展喻示着“高墙之外,处处有暖流”的帮教正面效果以及阿祥新生愿望的绿光由淡渐浓,使《春雨》“真情犹如及时雨”的帮教主题得到不断加强和升华。郭楠小戏的灯光运用不是简单外在地营造一种舞台情调和舞台气氛,还具有实质性的剧情推进的层次分段,一种节奏的调控。《选村官》中,巧嘴和竹篙在彼此的试探中,巧嘴对外姓王来兴在竞选擂台上的一番演讲宣言尤为动心并进行复述——“众人事情众人定,众人事情众人评,众人事情众人管,天大的事情众人顶”,一种新型的尊重村民的从政理念,得到人们的内心拥戴。这时,聚光营造一种人物共同心声的意境,但是当竹篙识破巧嘴其实跟自己一样是宗亲里的“内鬼”时,竹篙走出光圈,然后舞台起光,从而完成剧情的一个转折。这个环节的灯光运用,还表现出郭楠对戏曲空间结构和时间的独到理解,巧嘴心声无意流露同时引起竹篙共鸣时,舞台上追光打住他俩,形成一个特定的空间,在现实中这只是惊鸿一瞥,但光的运用把这一刻放大,把人物的心理活动放大了,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物理空间,而是客观事件视点走向主观心理视点,好像电影蒙太奇手法,使人产生很多联想,引起深深的思索:尊重农民意愿,就是尊重农民的权利,谁拥有这样的从政理念,谁就能得到群众发自内心的拥护,而这样的基层干部开展工作更为顺利,也更能体现干部的威信,这也是推动和促进我们新农村建设的力量。这样的表现手法不但丰富了舞台调度,使舞台呈现变得多姿多彩,同时更好地揭示作品的主题思想。

郭楠准确地把握小戏独特的美学品格,调动借鉴各种艺术手段融入小戏创作进行有益尝试,充分体现了“他山之石亦可攻玉”这一至理名言在戏曲艺术创作中的重要性。尤为可贵的是,郭楠没有离开戏曲的本源而进行所谓“创新”,他着力的核心仍是富有鲜明地方色彩的潮剧艺术,这也是他执导现代小戏一个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