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后复国》导演急就章

郭 楠

我院各团利用演出淡季之机，多投排几台大戏，这是农村“踮脚戏”演出旺季到来时我们能参与市场竞争、争取增加经济收入的需要，是我院的经济现状所决定了的。我们在潮剧界承担着示范、研究、培养的任务，但是，假如连基本的经济条件都成问题，怎样去完这神圣的任务呢？

6月27日，陈院长嘱杨副团长交给我《苏后复国》油印剧本上、下集二册，因为剧本没有封面，不知作者是谁，要我看后该怎样改就只管改，尽快将它排出来。我心里一阵嘀咕。这件事已说了好几个月，我多次催促，可下面的人不知何因，就是不将剧本交给我。这倒好，本子尚未阅看就要我快些了。我们是潮剧院，要排戏的是一团呀！假如让我先看到本子，早些做案头工作，哪会弄得这样紧张呢？有意见归有意见，我还是在工作之余争取时间将剧本阅读一遍。本来，我对“踮脚戏”剧本的写作模式已十分厌倦，还不是老一套？故读之乃应命而为。谁知这个本子在老一套的框架里竟有几个章节引起我的注意，而且文字较讲究，非一般业余编剧者所为。我猜测它乃院内作家之手笔，如陈鸿岳者流。

7月1日，我将看法报告陈院长，他很重视，立即电询有关编创人员。结果如我所料，此本乃我院原艺研室副主任陈鸿岳先生20多年前为剧院录音需要所整理，李廷波先生作曲。近年曾有海声潮剧团准备搬上舞台，后未果，故此本尚未有上演过。

既然对本子的某些方面有了兴趣，又是一团艺术生产之急需，我也就领过令箭，利用可穿插的时间细读剧本。为何只说细读，不说解剖？其一，剧团的时间表不允许；二者，我自己的时间表也不允许，在规定的时间内，没办法摆脱日常行政工作，全身心投入导演的艺术创造。所以，这个戏的排练又只能是急就章。我让杨副团长将剧本复印一份供案头工作用，原本交有关部门刻印，两头并进，争取早日投入排练。

7月3日起是细读剧本的第一个阶段。我将上、下二集剧本进行分段划分和命名。7月9日起进入第二阶段，在对剧本有了全面了解和大略的构思之后，对其边删改边作场面导演计划。至8月3日，二集戏的导演案头工作初步完成。7月21日上集开排，一共粗排20节，其中与乐队分场合成排练二节，全剧与乐队合成连排2节，8月7日晚上集初成。8月8日下集教唱，隔天开排第一场。下集一共粗排13节，其中与乐队分场合成1节，全剧与乐队合成连排1节。排练全程可说是马不停蹄，越来越急，我要勒马停缰，剧团的新任务却越来越多。8月20日晚下集初成之后，剧团隔天也就下乡了，此剧排练暂告一个段落。下来，这个戏还要带布景、服装、道具、灯光、音效进行总合成，不准备在剧场彩排。据杨副团长说，一彩排就有外人偷着录像。反正一切就绪了，等到乡下演出时再说。

戏排出来后，大家颇为肯定。我有这样的预感，在农村演出它能受欢迎；在城市演出的话，只要提供好的舞美条件，它就会呈现出应有的风采，所以我觉得应作一作回顾。读剧本和作导演构思的实施计划时那些闪现在脑子里的火花已记在复印本上，也一并梳理。

初读感受

第一次读剧本所取得的最初感受对导演的演出艺术创造十分重要，这个时候，创作直觉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初读《苏》剧本之后，我最鲜明的印象有这么几条：

这是一个平民戏，俗称“粗戏”，如大盘大碗的粗菜，符合一般老百姓的口味，适合在农村、乡镇演出。很早就听说过解放前有《鹦哥对唱》这么一出戏，潮阳潮剧团的老艺人李赛和先生就因演了这出戏而出名，至今老一辈观众尚津津乐道。听说一团到乡下演出，常有理事人员点演这出戏或敦促剧团排演这出戏。读剧本之后，感到这个故事能流传至今有其道理。它的故事通俗易懂，宫廷斗争大起大落，情节变化奇谲曲折，人物忠奸分明，结局圆满美好。

它有几个地方是别的“踮脚戏”剧本所少见的。一是鹦哥作为一个重要的角色卷入尖锐的矛盾冲突。鹦哥学舌本非奇事，它离奇之处在于这只鸟儿能辩忠奸，能替主人倾诉冤苦，能临危不惧痛斥奸邪。这么可爱的鸟儿在上集的戏中被梅贵妃残忍地扼死了，剧情因而突然陡转，矛盾冲突因而激化。二是下集戏中周王竟然与梅贵妃玩起“颠龙倒凤”的游戏，梅贵妃扮皇帝作威弄权、周王扮梅贵妃百般逢迎。梅贵妃的父亲梅伦篡位成功，梅贵妃却又不同意了，她本来想当皇后，因而千方百计除去苏皇后。周王本来已答应封她为皇后的，但是父亲的篡位使她的美梦落空，父女因而内讧，互争帝位。这些情节均颇为新鲜、生动。艺术作品的独特性是决定它是否具有特殊的欣赏价值、是否能吸引人们关注的一个重要方面，导演能否激发创作欲望也同此理。戏剧的情节发展不落窠臼，既能唤起创造的热情，也能唤起观赏的兴趣。
剧本的唱词、台词一看就知道是资深剧作家所写。当前，包括我院所属剧团在内的不少演出团体在这件事上确实不够严格，有些上演剧目的文字令人不敢恭维。《苏》剧这样的本子，导演的责任只是根据演出总体构思的需要进行增删调整处理，而不是越俎代庖去替作者做太多的事。

有不少角色写得性格鲜明，行动积极，戏剧性强，如周王、梅贵妃、刘寄儿、王良、梅白苹、鹦哥、潘葛、李氏、潘文、潘武等。这些处于正、反阵营的角色，不但起着提示主题的主要或重要作用，而且起着生动、有力的情节作用。有了这些人物，戏就显得较为饱满、好看了。

当然，我也看到该本所存在的若干问题：

因为是下乡的“踮脚戏”，要让下层观众看懂，要从俗，也就忽略了一些戏剧环节的准确。如这个戏写的是春秋时期的事情，一些人物的名字似缺少春秋时代的味道，一些情节所规定的道具也非那个时代之所有。改人名易，改情节难，故未改动。

剧作的思维模式比较传统，思想则未呈新意。我们已经对它作了演出定位，就没必要花太大的气力去改了，改了则不是这个戏的原味。

有些情节较生硬或不合理。如周王既知苏皇后已经怀孕还要杀她实为不妥。但不杀苏皇后则下集必须全部推翻重写，所以应设法修改。初步的想法是改为周王不知苏皇后怀孕。

唱词、台词应大量删节，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一些配角更要压缩其唱念和出场次数，不要平分秋色不分主次；一些较重要的人物则要首尾呼应，不能先有出现，最后却消失无踪。

上集第五场“西宫密谋”可全场删去。删后的第四场梅伦被鹦哥识奸，急去西宫找女儿梅贵妃。第五场就演梅贵妃到东宫寻看鹦哥。今天的观众很聪明，会立即猜出梅贵妃的企图，不必用一个整场去写父女如何密谋。不然，必然因复述剧情而累赘。有些戏段也可删去。全剧的篇幅不宜太满太长，上、下二集的演出可控制在五个小时之内，再加《五福连》，也就够一夜“踮脚戏”的时间了。

段落提示

我拿到复印本后立即边细读边进行段落划分。我做了这样的工作：一是段落的命名，它提示我一个场由几段戏构成；每段戏要排什么；这个场哪一段戏是最主要的；全剧由多少场多少段戏构成；它们怎样发生、发展、变化；全剧有多少最主要的戏段等等。二是每个场所发生的时间、地点，它可向导演提供表演环境和舞美方面的思考。三是出场的人物和使用的道具，它除了有利于加强导演的场面视象外，也有利于剧务的组织工作。

下面是《苏》剧的段落提示表：

上 集

下集：

有了上面的列表，我对《苏》剧开始有了较清楚的认识，正反两方的贯串动作也就初步梳理出来了。它可表述为：

○ 忍辱负重，精忠君国，破案揭奸，靖难复国。

● 迷惑君王，密谋逞凶，除尽障碍，夺权篡位。

舞美方面，基于农村“踮脚戏”的定位和节约的原则，须尽量利用剧团原有的资产，尽量减少新的制作。于是制定了固定平台和固定天幕布景的简易方案。5只鸟儿的特殊服装须设计制作，其它角色尽可能不新制服饰。

演出设计

7月9日起，我利用一切可挤出的时间埋头案牍，删改剧本，设计调度，处理音乐，规定节奏、气氛，具体制定演出方案。我有这样的体会：接触文学本时，导演要真心实意地仔仔细细地感受和领会剧作家的创作意图；接触作曲本时，导演同样要认认真真地、一句一段地感受和领会作曲家的创作意图，以此制定导演构思，这个构思已经体现了导演的演出预感和创作个性，一切平面的因素已经在导演的头脑里渐渐演变成立体、生动的视、听形象。到了具体贯彻导演构思、制定演出方案的阶段，剧本文学、音乐设计、舞台美术等方面均成为这个演出方案的要素和材料。于是，我边处理台词、唱段、音乐，边设计人物的舞台调度，设计重要的身段表演，设计重要的锣鼓点，这一切都围绕着刻划性格、强化行动、体现情感、设置悬念、调整节奏、创造气氛、点示思想等来进行。剧本方面，除了上面所说整场、整段删节外，还有逐字逐句删改调整的，也有增加台词的。音乐方面，主要是在旋律与打击乐的配合上进行轻、重、缓、急的处理。这些增删、处理均服从场面构思的需要，与演员的表演紧紧统一在一起。也就是说，我已经在头脑里不断进行这个戏的预演，已经看到一个个场面一遍又一遍的演出实况。上集设计完成时，我在剧本上写着：“’03·7·20星期天晚11：00，本集排演计划完成。饮酒！”紧接着一边进行排练一边又进入下集的设计，方法如前，只是因为时间紧迫，下集有些场面设计得较为粗疏而已。此时，全部演出的重要场面都已经在头脑里进行过不知多少遍了。

角色安排

基于这个剧目的定位和剧团演员阵容的实际情况，决定由青年演员承担此剧的排演任务。一团青年演员们的艺术素质不错，近年来表演进步较快，已渐为观众所熟悉，应提供机会让他们多磨炼、多积累，建功立业。郑健英、陈秦梦、李义鹏等名演员也应有机会喘息一下，让他们去做一些因为老是忙而无法做的事。杨应森副团长要做好排练场的管理、组织、协调工作，也不担任角色。我的意见得到团部的采纳，除楚卿大姐外，本剧的角色全部由青年演员担任。

这个演员阵容是整齐的，在角色安排上是颇费心思的。

为何安排丑行陈鸿飞扮演周王？我读剧本时的第一感觉是：作者在人物行为和台词、唱词上赋予这个角色许多丑角的因素。他沉缅酒色，偏执任性，出尔反尔，处事乖张，用丑行来塑造他能使形象更鲜明、生动，更有潮剧特色。20年前这个剧本曾经录音，听说当时这个角色由女小生演唱，行当定位是花生。用花生演这个角色肯定没有丑行生动，作曲先生采纳了我的意见，为陈鸿飞修改了唱腔。丑角演皇帝在舞台上并不多见，这种安排则是这个本子和导演构思的需要，肯定会增添很多逗人的色彩而为观众所欢迎。实践证明，用陈鸿飞扮周王是对的，他的戏很精彩，是这次塑造得最成功的角色之一。

另一个重要角色是鹦哥，也就是鹦鹉，是一只鸟，它是剧中起着重大情节作用的特殊角色。听说解放前《鹦哥对唱》的场面表演只是二个角色站着唱，身段动作处理很少。我读现在这个作曲本时，脑子里出现的却是一个矛盾冲突十分强烈的对抗场面。发展到冲突的最高潮时，鹦哥被梅贵妃扼死了，你说不强烈吗？不是应该有一个唱、做均十分繁复的外部对抗的激烈过程吗？全剧武打场面极少，我将这个段落戏称为“武打场”。因此，扮演鹦哥的演员要能唱会舞，轻灵、敏捷，要年轻、有体力，经得起十分吃重的表演过程的考验。我们确定戴淑刁来扮演这只灵鸟，去年她在青年演艺大赛中扮演的扈三娘，就是一个唱做繁难、武打激烈的角色，她完成得很出色。由她来扮演鹦哥肯定是可以信任的。这段戏须运用一些软毯子功，她按照我的要求提前训练，以适应角色创造。在排练中，角色需要的功夫她基本都做出来了，而且将这只鸟儿表现得既形象又精彩，任务完成得不错。

应该说到张怡凰了。本剧上集梅贵妃的戏比苏皇后重。这个角色是观众所熟悉的“妖妃”类型，许多地方写法均一般化。但是“鹦哥对唱”写的就十分精彩和新颖。上面讲过这段戏的难度，要进一步强调的是没有这段戏就没有上集，也就没有这部剧目。下集的梅贵妃也有几段很重要的戏。所以，这个角色应该由行当适合、唱做俱佳、创造能力强的演员来担任。这样，张怡凰就是首选之人。她以十分积极的创作热情完成了颇为繁重的任务。

苏皇后这个角色非刘小丽扮演莫属，她是青衣行当，唱腔甜美，感情细腻，表演稳重大度。她的出场压得住台。虽然这个剧本对苏皇后的描写不够细致，缺乏些感人的细节，行为上也显得较被动，但是，她是第一主角，是全剧矛盾冲突的焦点，首尾贯串、呼应。其他有的角色可能写得比她更加生动，却都是因她而为之，是烘托她的。我们发现剧本对苏皇后的刻划乏力，就可以为她添些笔墨，如重要环节的处理、感情细节的丰富、情势气氛的营造等等，使她更加丰满动人。

李四海扮演潘葛、李少锋扮演梅伦、王美芳扮演刘寄儿、吴奕敏扮演梅白苹、陈伟城扮演王良、陈晓丽扮演潘文、林燕云扮演潘武、邓少珍扮演李氏，都是根据每个青年演员的优点和特长来安排的。王良本来可由黄映伟扮演，但考虑到他在刚出台的《三宝袍》中角色任务很重，现又担任剧务，应调整他的节奏和负荷，故定陈伟城扮王良，他的优点是下集行计酒灌梅虎时，可跨行当做些诙谐的表演。

刚从戏校毕业的新演员们都扮演宫娥、侍卫、太监等。

在全剧排练过程中，一团的青年演员们在艺术创造中表现了良好的作风、刻苦的精神和旺盛的热情。许多人不但完成好任务，还发现了自己的创作潜能，改进了过去排练中的许多不足。我这次排练也有意多作提示，减少示范。以往青年演员在排练中依赖心理很严重，举手投足都希望导演给，导演变成形体教员。这一次我很强调演员创造的自觉性，我希望通过提示激发他们的创作意识，如“这里需运用须功”，“这里我希望看到长袖飞舞”，“这段戏要爆发激情”，“这个过门你要怎样处理？”等等，具体的表演先由他们去想、去做。另一件事是注意克服在农村“踮脚戏”演出中形成的不良习惯，如缺乏分寸感，没有交流，没有感受，唱、念、走动没有从人物行动出发，台词处理马虎等。这个问题我在排练场反复强调、反复提出，终算是有了改进。

总之，通过这次的排练，一团青年演员队伍不论在创作能力方面还是在排练作风方面都有了相当程度的提高，这台戏的表演很有朝气，达到了磨练队伍的目的。

排练方式

《苏》剧的排练情况特殊，时逢院、团任务繁忙之际。青年演员学习传统优秀剧目展演的筹备工作正紧锣密鼓展开，聘请的老艺术家每天上午到院授艺，大批青年演员都分配了学艺任务。《苏》剧排练只得与之交叉进行，每天上午尽量让青年演员学习传统剧目。另者，一团不时有演出任务，事关经济收入，过日子是第一位的,《苏》剧排练必需让路。面对这些情况，我采取了灵活的排练方式。由于我的案头工作做得较仔细，全剧成竹在胸，所以，我采取不分场面先后，相机选择段落排练的办法。例如刘小丽、张怡凰有演出任务，本来按顺序开排的场次无法进行，我就提前一天为张怡凰排片段，隔天她们去演出，我则开排没有她们的场次；部分担任配角的青年演员上午要学习传统剧目，我则将他们的位置空着，等晚上重排这个场面时再着重为他们补上。杨副团长形容我这种方式如“打铁轮流来”。我的说法则是先做“零件”。我将每个段落当作零部件，视情况将它们先后分开制作，然后再行构成，有点如影视作品分镜头拍摄的意思。一个戏、一个段落的排练是要进行好多遍的，每个段落的初排阶段我一般都排三、四遍，所以不必要求每次都很完整和贯串，它与全剧构成的要求不一样。特别是在剧团任务繁多的情况下，采用灵活机动见缝插针的排练方式是允许的，如不这样视之，则恐难完成任务。

龙套、婢女等群众角色均是进入剧团不久的小青年，我不要求他们初排阶段就站场。因为未轮到排他们的戏他们老站在那里很容易不耐烦而做小动作。我先排主角的戏，要他们在一旁听、在一旁看，注意导演和演员怎样创造、怎样工作。我强调这是学习和进修。这个阶段，我要求他们不要交头接语，不要打手机，保证排练不受干扰。

培养林燕云、蚁燕丹当导演助手是这次排练的另一收获。二人均是潜质优秀的青年演员，也均表示要学习当导演。她们虽然未能前往大专院校专修，但利用这个机会，在排练场上接触、了解整部戏的导演全程也是一种学习的办法。林燕云扮演的武小生潘武下集才出台，蚁燕丹演的是配角，上集有戏，下集可免。这样，我让林燕云当上集的场记，蚁燕丹当下集的场记。在排练场上，让她们坐在我的身边，看我在导演过程中讲了什么，如何处理各种场面，如何与演员、乐队工作，并记录下我的各种处理。我不时向她们讲解各种导演处理意图，其中包括一些导演理论的讲述，让她们知道怎样从导演思维的角度去思考，了解导演创造与演员创造的异同。

我还让她们参与一些片断的设计。蚁燕丹这次编了“百鸟舞”、“宫娥舞”等片段；林燕云编了“马舞”和“三人武打”等片段。她们编得不错，符合我的构思，构图变化顺畅有序，动作语汇清楚简炼，场面优美大气。看得出她们的思路起点不低。有她们当助手，保证了这一次灵活机动的排练方式的实施。因为，我可以一边排主要演员的戏，一边让她们分头去排群众角色的场面，进度也就快了。

导演视象

这个小标题下面，记录着演出设计制定过程导演所看到的一些画面：

▲鹦哥这只鸟儿应怎样处理？它既是鸟就应该飞翔。戏曲舞台要怎样表现鸟的飞翔？除了模拟鸟的展翅和跳、蹲、跑圆场之外还有何手段？用钢丝将演员吊起来在空中飞腾已不是新鲜事。但是，我们这个戏要经常到农村演出，那些临时搭成的戏棚无法提供这种演出条件。老是在舞台平面跑圆场也显得太单调了，应想办法让它离开地面。于是，上集第二场让它跳上总镇府的案桌，高高挺立，展翼转动，同时与苏皇后对词，然后翻斤斗落地，向苏皇后诉冤；第四场，让它站立椅上识辩忠奸；第五场它与梅贵妃面对面斗争时，也择机跳上椅子，居高临下地揭露奸妃的咀脸，然后又张翅跳起，扑向奸妃而落地。

“瑶台观宝”出现4只珍禽也用同样的办法。众禽边唱边舞之际，4个武士将它们托举起来，在空中旋转。这组动作借鉴了舞蹈艺术的“双人舞”，邀请我市舞蹈家廖伟隆前来辅导，以此揭示内容并丰富潮剧的表现手段。

▲上集第五场“扼死鹦哥”和“砸破宝盏”原稿是各自独立先后展开的二个戏段。第一段，梅贵妃被鹦哥唱得无地自容、气急败坏，愤而将鹦哥扼死。音乐旋律在这里使用强烈、急剧、自由反复的手法供导演处理。紧接着是后台歌“蓦然间横祸降宫中”，以此渲染这一突发的惨剧，这个段落篇幅较长。第二段是小段，梅贵妃知道自己闯下大祸，犯了欺君之罪，在周王面前肯定无法开脱。她一不做二不休，拿着周王心爱的另一件宝贝——温凉宝盏往地上狠狠砸碎，并颠倒黑白，高声反诬苏皇后砸毁宝盏。

为了组构一个更集中、更强烈震撼的力点，需要对这两个段落合并进行新的处理：原来描写扼死鹦哥的旋律另外使用，变成对唱结束后鹦哥张翅向梅贵妃扑去梅贵妃急向桌子倒退的过程描写。梅贵妃砸盏的事件提前在这里出现，改砸向地上为砸向鹦哥头上。她从桌上抓起宝盏朝鹦哥头上狠狠砸下时用一个强音烘托。随着强音的延伸，宝盏掉地破碎，鹦哥也大叫一声摇晃欲倒。就在这时，歌声“蓦然间——”骤起，鹦哥昏然倒地。随着“横祸起宫中”的歌声，梅贵妃盛怒将鹦哥拖向大平台，狠狠地扼住它的脖子，在歌声的拉腔中，鹦哥后仰下腰，最后倒地死去。从“砸盏”到“扼鹦”都统一在这句后台歌中。这就是用浓墨重彩的手法，去重新结构一个一气呵成、浑然一体的令人震惊的场面。鹦哥与梅贵妃从对唱开始，边唱边舞，展开强烈的冲突，发展到斗争的白热化，在惨烈的气氛中卡住，形成一个完整的段落，将上集的戏推向高潮。

▲梅贵妃与鹦哥在对唱中均有“颤舌花”的技法表现，这是本剧唱腔的一大特色。李赛和解放前在“鹦哥对唱”中扮演鹦哥因“颤舌花”而声名大振。《苏后复国》作曲本不但保留了这一传统技法，而且扩展为二人表演，这个想法很好。“无技不成戏”，唱腔需要技巧，而且需要高难度的技巧，就象西洋歌剧的花腔或京剧的拉腔一样让观众在欣赏演唱技巧时获得审美快感。所以，导演要想方设法将它处理好，使这一技巧更精彩地显示出来。我的做法是在这一技巧出现之前稍作停顿，让演员调节好呼吸再唱出来，这时乐队也停下来，让“颤舌花”单独表现。为什么呢？因为舌头在口腔里颤动，演员的发音受到限制，音色的明亮度不够，用先停顿然后干唱的形式表现，既能显示技巧又能引起观众的注意。为了加大最后一句唱腔的力度，我对节奏作了由慢到快的处理，又让演员在一个大停顿后再合唱出最后一个“颤舌花”。排练前，我们对演员提出严格要求。她们经过日夜勤学苦练，终于在演出中较好地展现了这一难度技巧。

▲上集最后一场，梅贵妃乞唱《鸾凤吟》，原稿提示是皇帝为之抚琴伴和，我觉得不妥当。一是基调不对，和谐的情境与人物的行为不对应。二是太假，我们的演员不擅乐器，何况摆弄的是古琴道具，在台上做假动作容易出洋相。梅贵妃这时的动作是极力装可怜，软化皇帝的心，唤起他对自己的同情，改变将自己打入冷宫的决定。皇帝是面对这个既美丽可人又可恶可恨的罪妃，在极度强烈的心理矛盾中辨别判断、拿主意，他应在舞台上踱来踱去。所以，这不是一个同情她并抚琴唱和的场面，而是一个由于梅贵妃的哀求、乞怜而产生的貌似冷清凄楚的场面。这时，应将一切配角和金銮殿的景物隐去，灯光将舞台变成蓝色的冷调子，要有二支追光灯分别跟着皇帝与贵妃。梅贵妃演唱《鸾凤吟》要配以哀伤的身段。

▲苏皇后怀孕的事改为周王不知道，但这条情节线要怎样保存又怎样表现呢？要让它在上、下两集中不断出现，绵绵延伸。上集第二场由苏皇后亲口告诉父亲苏敬，并说明奸妃虎视眈眈，为防意外，怀孕之事不宜公开的原因。第五场开头特意增添了一件黄色的婴儿衫道具，让苏皇后和乳娘在一起缝制婴孩衣衫，使怀孕的事成为视觉形象。下集第六场苏敬到阳山关见苏皇后时太子已经出世，苏皇后抱出婴孩，让苏敬见到外孙太子。下集最后一场，乳娘抱太子上殿，周王喜出望外，紧抱太子爱不释手，甚至要宣布一系列重大决定之时还不愿将儿子放下，在这里出现一点喜剧色彩。

▲下集第五场的开头按剧本提示是皇帝与梅贵妃互相依偎上场，然后唱“月白风清，一双倩影把瑶台登”。人物这样的上场太平淡了，太一般化了。我从下面梅贵妃提出与皇帝玩“颠龙倒凤”的游戏中得到启发。皇帝耽于逸乐，帝位差不多要丢了还蒙在鼓里，那么就将开头的整段戏都统一在游戏玩耍之中。幕一拉开，皇帝就被蒙着眼睛与贵妃玩捉迷藏，站立着的宫娥好象4根柱子，梅贵妃在宫娥中间东藏西躲，皇帝循声寻去却抓她不到，这样的场面会比较灵活、新鲜，皇帝也因蒙住眼睛看不清真相也有了另一层寓意。当他解开蒙眼的绸带看到景物时才“哇”的一声，接唱“月白风清……”。

▲梅伦篡位没有成功，但在舞台表现上要让它成为事实。下集第五场梅伦率兵冲上瑶台时，要让这个野心家坐上他垂涎已久的龙椅，向着被武士拘押的周王下令。父女争位时，梅贵妃也要登上帝座，向平台下的父亲争权。

▲梅贵妃与梅伦争位时，原稿周王在场，只有几句插白，应设法让他下场。因为，这段戏的剧本一共5页7面，这么长的篇幅让一个人物没事干老在场陪着是不必要的。当年录音这样处理没有问题，因为它只提供听觉形象，现在则不行了。可改为梅伦命令王良执行任务时顺便将周王押下软禁起来。

▲怎样在气氛的营造上找到新的表现手法呢？我想到了苏锣，它是极具我们潮剧特色的打击乐器。它的声音低沉、粗犷，带着恐怖感，我想改变固有的打击乐组合套式，让它作为主奏在一些场面贯串出现，用以营造特殊的舞台气氛。上集第二场梅虎升帐以它为主配以大钹，这样就与苏皇后的上场用吹鼓套式形成对比；上集第五场梅贵妃出场与苏皇后唇枪舌剑交锋的整段戏用它衬垫，给人以危机重重的感觉；下集第二场李氏化妆成苏皇后赴刑场，这冒名顶替之计会不会被梅虎识破？可谓千钧一发。这段戏也全部用不间断的苏锣声渲染危在旦夕、一触即发、令人几乎窒息的氛围；下集第六场梅伦篡位，叛军挺枪逼向皇帝，这时也用低沉的、不间断的苏锣声表现逆党的凶焰。我认为，打击乐的套式也可以变一变，根据打击乐器本身的特殊音色来营造特殊的气氛是完全可行的。它就象一个音乐主题，贯串而又变化、发展地出现，给人一种强烈的印象，也传达了导演的构思。何况，它不花一分钱，不用投资添置新的设备，这也是当前一种省俭的办法。

▲号头站也要为加强节奏气氛而运用。按照原稿的提示，下集没有出现号头站。但是，号头站是潮剧表现凶险、紧逼气氛的一种特有程式。铜制的号头吹起来高处如嘶鸣，低处如呜咽。下集原稿第三场开头梅伦率兵在刑场巡逻一段戏可删去，改由号头站代替。导演处理的方案是：第二场结尾潘葛父子三人送别苏皇后之后，刑场突然传来阵阵号头声，李氏就要冒名苏皇后受刑了，潘文、潘武忍受不了生身母亲即将惨死的悲痛要奔往刑场，潘葛怕真相败露、前功尽弃而死死拦住二子。这时，后台的号头声阵阵催逼，潘氏二子终于挣脱父亲，不顾一切狂奔而去，第二场大幕急闭。就在这时，凶险逼人的号头站配以大锣大鼓响起，以此作为衔接第三场的过渡。当大幕再度拉开时，潘氏兄弟狂奔上来，在刑场口被梅伦挡住。

▲下集最后一段戏，皇帝封赏有功臣子，还要纳刘寄儿为新贵妃，这一情节也似不妥，读后觉得不是滋味，心头不快。我将它改为：皇帝将寄儿许与王良，让可怜的孤女有个美好的归宿，然后又边唱着“念朕两宫缺妃子，钦点……”边走到梅白苹面前，眼睛盯住她不放，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梅白苹不同意，噘着嘴扭过脸去。众臣也表示不满，一齐“啊”地一声背过身去。这时，贤惠的苏皇后走上前来，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她向皇帝进言：“万岁，大乱刚治，百废待兴，册妃之事稍慢再议吧”。皇帝有了台阶可下，立即应允道“太快了吗？听你的！”用这样的喜剧逗乐来结尾，肯定会引起观众的兴趣，将观剧的热情维系到演出的最后一刻。

以上是导演一出“踮脚戏”剧目的实录，情况特殊，我又喻之为急就章。此中自有甘苦得失，为供后人研究，立此存照。???????????????????????

003年9月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