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妙与他的表演艺术

陈 骅

  潮剧有个“活令婆”

  我看洪妙演戏,最早是一九五七年榴花盛开时节。那时,广东潮、琼、汉三个剧种联合组团进京演出,他主演的传统折子戏《辩本》与《扫窗会》、《闹钗》一起被誉为潮剧“三块宝石”,赢得了专家的肯定和观众的好评。于是我慕名前往观看,见他扮演的杨令婆,手执龙头拐杖,上金銮,斥权奸,伸正义,保忠良,唱到动情时婉转低回,跌宕起伏,淋漓尽致,韵味无穷。涤人心神,沁入肝脾。至激情处则语凝噎,嘴吧阵阵翕动,一个强抑愤怒又止不住正义奔涌的神态,颤巍巍、活脱脱唱做自成一格的佘太郡呈现在人们的面前。后报上发表评论,把他的演唱称为“奇响”。更有不少观众为其精彩独特、形象逼真的表演所感染,给他送去了一个“活令婆”的美称。从报上和当时场内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喝彩声中,我便实实在在感到他的成功非同寻常。

  进入六十年代以后,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我观看洪妙演出的机会逐渐增加,对他的艺事也听得多了一些。在近七十个春秋的戏剧人生旅途上,他初唱青衣、老旦,老年以后主工老旦、女丑。演过的戏很多,而《辩本》则是他成名的剧目,也是演出时间最久、次数最多的一出“看家戏”。这出戏,源出《万花楼》传奇,主要演杨令婆闻知宋仁宗误信谗言,要斩忠良后裔焦廷贵,愤而上殿面君,在仁宗面前辩是非,并以龙头杖痛打奸佞庞洪,迫使皇帝收回成命,赦免焦廷贵死罪。后来因工作关系接触多了,便了解到他十四岁便开始在纸影班坐唱,而且越唱越妙,二十岁到泰国又以他的唱做演艺精湛而轰动了曼谷,甚至在一次与别的戏班“斗戏”中,竟然把对方唱败。对方班主恼羞成怒,雇来当地流氓打手将他连砍三刀,还打断了他的鼻骨。稍后,当他带着刚刚治愈的伤痛,凭着超人的毅力再随戏班到越南、马来西亚等地演出,还是这出“看家戏”给他扬了金色的名声。新中国成立后,随着艺术不断精进成熟,造诣日益高深,他在《辩本》中扮演的杨令婆更是出神入化,充满艺术的魅力。因此五十年代进京演出所取得的成就,应该是意料中的事。

  洪妙唱《辩本》如此了得,扮演其他角色也异曲同工。如《苏六娘》中的乳娘、《妇女代表》中的江母、《换偶记》中的张幼花、《香罗帕》中的老夫人,因其与《辩本》中的杨令婆一样融汇了他对人物的特殊感受、理解和艺术处理,所以舞台上所见都是浓墨重彩,鲜艳夺目,又清澈纯净,自然成趣的艺术形象,让欣赏者长时间赞不绝口。这些艺术形象几乎都达到“看我非我,装谁像谁”的境界,致使海内外一些人士在很长时间里都不知他为男士,有的在给“她”的信中竟然以“女士”、“小姐”相称,甚至要“他”赠送“芳影”。生活里因这样的误会便不断惹出了一串串有趣的笑话。

  他,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艺术,需要个性。洪妙的表演艺术,之所以能激起人们的美感,让人忍俊不禁,情感交流环环相生的关键,就因为有一种属于他自己的个性风格,或者说他走出了自己的路子。

  洪妙扮演的角色,做派上最为显眼的地方,就是既有戏曲的范式,又充满生活的情趣。看得出他很能利用自己生活经验中的各种印象和记忆,对表演程式进行灵活的运用和再度创造。他经常将演戏比喻为着棋,说“着棋有棋子,棋谱,帝士相、车马炮,各走各的路,人人都要遵守。演戏也要有技巧,讲规矩,没有技巧不能演戏,乱了规矩演不成戏,但棋子棋谱、技巧规矩都是现成的,谁都可学可用,问题是看你怎么用,有的用得好出奇制胜,全盘皆活,用不好则是我有你有,千人一面。”记得在一次座谈中,他还说“人演戏,戏演人,演员在台上是塑造人物,不是表现自己,更不是耍杂技玩技巧。除了学会基本功外,最重要是理解人物,理解多深,刻划就有多深。所以要多到生活中去观察各种人物,熟悉各种人物,尽量通过自己的观察了解去寻找表演的依据,利用平时观察留下的印象去处理角色和设计动作。”这些,都可说是他多年积累的经验,也是他表演上最大的本色和特点。他扮演过的角色,基本上都呈现出这个特点,即对生活留心观察。而在生活中观察体验到的东西,往往成为他表现角色时写神取韵的源泉和基础。任何一个角色,在他演来都既真又美,富于生活化、个性化,让人越看越觉得好看耐看。《辩本》中的杨令婆如此,《苏六娘》中的乳娘也不例外。乳娘是出身贫穷的农村妇女,从小生活在山区,见识不广,但又长期在讼棍家中当乳娘,甘为主子效劳,略显姿色,而且曾经放荡这样一个人物,他在表演时,主要以女丑应工,但又着眼于人物生活的环境、地位、身份和性格,选择平时生活积累中的素材,通过提炼加工,衍变成戏曲特点较浓、艺术性较强的表现形式、手段,而后不露斧痕地融化到这个特定人物的身上,把人物真真实实地表现出来。从人物出场时脚穿红头鞋,头竖“大刀髻”,肩挎小布包,手执大葵扇,身着简朴而又样式古老的衣裤,迈着小步赶路,一看便知道她是过去潮汕常见的缠足山村老媪。而头饰绢花,脸扑白粉,唇抹丹脂,尤可见其老态中依然留下几分妖娆。乳娘过湘子桥,上桥时人体重心沉稳,夺级而登,如履平地,舒展自若;下桥时重心前移,侧身谨慎,小心而行,以防滑倒。这里可看出他平时对生活贯微洞密的观察,运用到戏里便显得十分自然可信,又清新脱俗,耐人寻味。这些都是他平素苦心经营,“长期积累,偶尔得之”的结果。此种来源于生活,富于个性光彩的表演,无论在《妇女代表》,还是《换偶记》、《罗帕记》等剧目中,也是处处可见。这可以说就是他所塑造的舞台形象能得到观众心中具有永不消逝的艺术魅力的一个重要原因。

  唱的方面,洪妙也自创一格,被誉为“洪腔“。他的唱法是真假声结合,因此音域很宽。最明显的特点是声区转换不留痕迹,音色洪亮,底气充足,吐纳自如,声情并茂。《辩本》这出戏长达四十多分钟,仅杨令婆的唱就占了一大半,而且大部份都是坐在椅子上唱。他有张有弛,有起有伏,抑扬顿挫,声声圆润,字字清晰。激情处如鸣钟击罄,酣畅发挥;委婉处低腔轻吐,欲扬先抑,动静交替,若断若续,声断情不断。当年在北京演出,观众就被深深打动了。有的专家说:“扮杨令婆的演员,坐着唱已经很不容易,唱得如此洪亮动听,有情有味,震撼人心,就更难得”。到了晚年,岁近八旬,他仍然能把这出重头戏唱下来,这在潮剧舞台上就更为罕见。独到的功力,是他早年间就从实际出发,突破潮剧一贯以实声演唱的传统,为自己另辟蹊径,寻找不竭的声源,独创新腔并长期努力的结果。虽然其间免不了艰辛跋涉,但却换来唱腔自成理路,独树一帜。对此,北京声乐研究所一位副所长曾感叹不已,并谓其独特的唱腔“在艺术界实在是凤毛麟角,堪称绝唱”。

  有实力必定成功

  “有实力必定成功。”这是至理名言,也是以往在与洪妙接触中经常听到的一句实在话。

  事实上,洪妙自己便是一位靠实力取得成功的演员。实力的拥有,又都离不开他在戏剧人生道路上前后几十年曲折跌宕、苦乐相融的切身经历;离不开他对事业的痴情迷恋和持之以恒的毅力、锲而不舍的精神。

  洪妙的一生,可谓是动荡而又多彩的一生。1904年,他出在泰国湄南河畔一个潮籍移民的家里。四岁,由父亲带回家乡澄海隆都与祖母一起居住,接受爱戏如命的祖母的熏陶,牙牙童稚就开始与戏结缘。七岁,便已经浸泡在村里大锣鼓班的鼓声乐韵之中。八岁加入乡间的纸影班,一直到二十五岁,前后一干就是十七年,旧时纸影班,因多数是逢年过节才受聘于各地乡村酬神赛会演出,有着明显的季节性,因此在纸影班没有演出的时候,有时就加入走唱班,或者跟着人家去做“功德”(民间一种法事活动),学吹“鼓首”(唢呐),习唱‘外江’(汉剧),用他的话说是“什么都想学,什么都去干”。二十六岁飘流到泰国,不久便进入潮州戏班,开始了真正的粉墨生涯。戏班“三天一过点,一唱到天光”,终年奔波流落,过着飘浮不定的生活。在潮汕解放前的近二十年中,他一直站在潮剧舞台上唱他的戏,终年跟着戏班东奔西走,绕潮汕、跑福建、过暹罗、奔实叻、下越南,时而穿村串寨,爬山涉水,时而迎风踏浪,飘洋过海。这些虽然艰辛,却使他有机会领略更多的人情世态,观察更多的人物事象,同时还接触到更多艺术品种的演唱技法。这一切都成为他艺术征途上不断获得充实、增长艺养、积蓄实力的机缘。

  然而,“脚下的路人人走,他日成就却不同”。在潮剧界,我们所知的与洪妙同经历、同命运、同遭遇的人并非少数,但真正能在艺术上取得成功、自成风格的却是百无一二,这里很明显又与各人的敬业奋业程度高低、深浅不同有着直接关系。洪妙艺术实力的形成,虽有曲折多彩的人生经历所提供的机缘和条件,但更主要还是来自于他对事业一以贯之的痴情和奋博。“艺海无涯勤作舟”,“衣带渐宽终不悔”,这些都是他艺术人生的最好注解,也是他终生坚守的至理名言。他生性聪颖活泼,要强好胜。直到晚年,他还不断说过:“人各有志,在生活中所取方法各有不同,我是服气不服输,做人如此,做事也如此。”他从小养成勤劳、俭朴的好习惯,不贪玩不贪睡,不讲吃论穿。劳动、学习、俭朴、刻苦自励。这些优秀的品德伴他一生。人生无坦途,在他三十岁到四十一岁这段时间,先是突然倒嗓失声,接着又是戏班因战乱天灾宣告散伙,逼使他一连几年辍演在家,愁事、难事、糟心的事接踵而来。虽备受煎熬,却丝毫没有影响他对事业的爱恋和追求。他依故爱戏如命,一边照顾好年迈的祖母,一边找地方捉摸表演,研究唱腔,并经常跑到野外练功,喊嗓,直练到嗓音恢复,再受聘重返舞台。从潮汕解放到他八十二岁逝世这三十多年, 可以说是他艺术上的黄金年华,不仅身上的技艺有了广阔的驰骋天地,名气也随着造诣的登峰造极而不断扩大,像一石投湖,荡起圈圈涟漪,不断地从人们中间扩展开去。但他没有在奋进的道路给自己划上句号,一直到了晚年还是这样认为:“字无百日见好,艺非百日可精,从艺的人千万不可听到人家说行,就以为够了,要活到老,学到老”。他名气虽大,依旧平易随和。逢人不笑不开口,全然没有时下“名演员”那份架子,一直都是保持着“戏痴”的心态和甘当小学生的精神,孜孜不倦,坚持在事业上发挥自己的光和热。他年事高了,除了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经验和心得倾囊相授给青年一代之外,还照样跟随剧团下乡演戏。而且始终执着认真,坚持以精细严谨、一丝不苟的台风,去塑造长驻在观众心中的艺术形象,接受时间对自己表演艺术生命力的考验。就是在“文革”那段时间,剧团停办,自己回到家乡牵牛养鸡。戏演不成,本可清闲安度晚年,但他嗜戏成痴,执迷不悟,坚持边看牛放鸡,边拉他的椰胡唱他的曲。可以说,他的艺术实力,是一步一个脚印,靠自己对事业的挚爱和忠诚,经过长期磨练,无数次魂不守舍般地艰苦奋拼取得的。这点,与时下演艺界一些怕艰苦,怕约束,练起功来虚浮松垮,热一阵过后就冷了下来,或者过份看重自己的天赋,对仅有的一点成绩自以为是,缺乏谦虚,只想追求一时的“轰动效应”,把练功、演戏看得轻而易举的人比较起来,就更显出他珍贵的价值和榜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