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流失的纪念

郑丹苗

　　国产大片《英雄》走出国门打入美国，“侠”遭遇翻译的难题。要让大洋彼岸这个国家历史只有200多年的美国现代观众，认识、理解在世界东方的中国也已成为历史陈迹，具有独特人文精神的特殊群体——侠客，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复活”2000多年前战国时期的侠客，张艺谋使尽了浑身解数。但是，因其离开了本民族能够表达侠客人文精神的艺术形式，即使有大投入、强大的演员阵容、先进的技术，《英雄》也难免苍白，英雄难为侠客。现代的声、光、电技术，难“描”的是侠客的神韵。雾里看花影，天知道美国观众通过《英雄》，对“侠客”感知了些什么。

　　今天，我们纪念“潮剧著名表演艺术家洪妙先生诞辰100周年”，关于“百年洪妙”，我们可以展示的究竟有多少？后现代研究中国戏曲的人，从潮剧现存的资料中，对潮剧著名表演艺术家洪妙先生、潮剧“女丑”行旦表演特点的了解，所获得的感性认识能够有多少？会不会比现代美国观众从《英雄》中了解中国古代的“侠客”更多些？容易些？

　　记忆中的洪妙先生慈眉善眼，笑眯眯的，丝毫没有大牌演员的架子，平易随和，宛如邻居家中的老人。可是，他所塑造的一系列不同年龄、身份、经历、性格，栩栩如生的艺术形象，不仅折服了同行，更是深得各界观众的喜爱，有极高的票房号召力，在海内外潮人中久负盛名。有的观众在叹服他精湛的表演之余又难辨其性别，“洪妙是男是女？”，他是天生就一副老媪相，还是他长期从事的艺术创作于岁月中改变了他的相貌、体态？这是不同年龄，喜欢上他的观众同出一辙的笑问。

　　在洪先生塑造的众多艺术形象中，我最喜爱的是《苏六娘》中的乳娘，这个漫画式的人物。

　　“乳娘”年轻时便进入杨师爷家为奴，依附杨家生活了大半辈子。她表面上守节半生，暗地里却与主子有染。这层不为人知的关系，模糊了她对事理的认识。她不失善良，但不疾恶，甚至十分钦佩杨家“管正人家的田呀、厝呀、风水呀、物业呀、也都不少……”等恶行，因此往往令她马屁拍在马蹄上而不自知。她敢欺世盗守节之名，却不敢欺心。当杨子良夸口说等自己做了大官就为她建节妇亭时，她当即痛哭失声，掰破脸皮，婉言“失节”，憨得可信。她以杨家的“恶”为“能”，以“主子”的心态做奴仆，喜滋滋地以“俺家在饶平势头真好使，要人家的田、厝，不用钱买，秀才写支签插下去，就变成杨家的”炫耀于“宁死也不嫁到狼窝中”的苏六娘，希冀赢得“秀才娘”的认同……做奴才做出归属感和荣誉感来，确实是滑稽可笑。

　　洪先生塑造的乳娘，紧紧地抓住人物生活经历简单，见识短浅，以能长期雇佣于师爷家为荣，把主子家作为自己全部的生活依附和精神寄托、奴性十足等性格特征去生发表演。于是，一个甘为主子效劳，满脸堆笑，头上精心梳着“大刀髻”，身着斜襟宽边布饰衣裤，脚穿红色屐桃鞋，背着包裹，一手执伞、一手扬扇，上半身微倾、臀部微撅、小腿僵硬却迈着勤快小步的裹足老女仆，便活脱脱地向观众走来。她那存心讨好人而夸张得滑稽的谄笑，笑出了人物的奴颜和委琐；一把大葵边走边摇，摇出了人物的粗俗；面对新鲜景物团团转并发出“啧啧”声，表现了人物的浅薄；她时而整整鬓、时而搓搓手、时而扇扇风，手足无措，也透露出这个一辈子从未走出山门，如今能陪着主子上府城 “办大事”的乡下老媪，内心有掩藏不住的喜悦和荣耀……这些由人物身份、性格所规定，富有个性化、生活化的表演，便使乳娘这个人物形象形神兼备。

　　乳娘这个角色在《苏六娘》中的戏份虽然不多，但是洪先生却在有限的舞台时空里，准确、传神地把人物演活了，令整台戏增彩生辉，足见其非同凡响的艺术功力。

　　洪先生一生挚爱潮剧艺术。他少年从艺，近 70个春秋的岁月，虽屡遭磨难，但痴情不改。他善于从潮剧传统、兄弟剧种的艺术和生活中吸取养分不断地丰富自己，形成了自己独特鲜明的唱腔和表演特色。他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表演技艺，写意写实兼收并蓄、洗炼规整、美不胜收，大大地丰富了潮剧的表演手法和表演程式。他戏路宽，不仅能胜任演小人物、小角色，更有“活令婆”之誉。因此这分痴情就有点悲壮。他创造的众多不同类型、性格迥异、贵贱悬殊的舞台形象，既夸张又准确、高度概括又充满生活气息，达到似与不似的艺术境界。而人物的“似与不似”，更是让观众在获得精神享受之余，由于受舞台形象的吸引而诱发出来的好奇心，一直延续至演员本身。这在潮剧是独一无二、难能可贵的。他是潮剧的骄傲。

　　洪先生终其一生追求艺术，由曲折、多彩的人生经历积聚、提炼的表演艺术和表演经验是那样的丰富。可是，今天当我走近“他”时，才知道可以找到的、能够继承的、可供后人学习研究的东西竟是那样少，流失的东西竟是那样的多！这笔丰厚的非物质口头文化遗产已随先生的远逝而难循其踪迹。戏曲艺术艺以人传，假如当先生健在之时我们就去留意承传和研究他，岂非功在当代，利在后人？潮剧这块“活化石”，应该研究和值得研究的东西还很多，但愿这种为了流失的纪念就此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