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艺术楷模——洪妙

翁灿龙

广东潮剧院将于今年5月23日举办“潮剧著名表演艺术家洪妙先生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我早年因为特殊的机缘,曾与洪妙师傅有过一段师徒之谊。这一段交往时间虽是不长,但彼此之间较为亲近,可见得一代大师的风范,所以,我觉得应该也必须借此机会将它写出来,以资纪念也希望让更多的后来人从中感受到大师前辈的高尚人格魅力。

我是在1979年进入汕头戏曲学校学习的。作为文革后的第一届五年制班新生,我们这一批学生可算是非常幸运的。因为当时,恰逢潮剧事业百废待兴,急需培养新人,戏曲学校便经常额外聘请或调借当时的潮剧界各行当的潮剧名艺人来校给学生上课;而学生们也都学习非常认真,可以说当时整个学校的学习风气是特别浓的。当时我被划分到丑行专业学习,而二年级时学校就请了著名的丑行表演家谢清足老师到校给我和黄南鹏二位学生上课。在谢老师的课堂上我学到了很多的东西,可惜的是,不久谢老师便不幸因病逝世。

当时因为我的先天条件较好,老师们都认为我适宜学女丑行。在谢老师逝世后不久,便有些老师劝告我应去跟从洪妙师傅学习。这些话,勾起了我的兴趣和信心;可是,实际情况又让我觉得渺茫:当时,洪妙师傅已是大名满天下,在潮剧界是一等大人物,更兼上京晋演获得巨大成功,被称为“潮剧界的明珠”,是当代“活令婆”……这样的名人,能够轻易接近么?特别像我这样一个刚踏进潮剧表演门槛的无名小子,没有人介绍推荐能够冒昧拜访吗?这些问题,让我感到非常矛盾,一直犹豫不决。这段时间过得特别快,转眼到了三年级的第二学期。经过这段漫长的思想斗争后,我心中对艺术的追求战胜了一切的犹豫和疑虑。终于,我决定自己去碰一碰运气,这件事成了固然是极大的好事,不成,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考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虽然隔了22年之久,但在我脑海里至今仍清晰异常。

5月8日那天晚饭后,一个戏校的学生,一个怀了一颗对潮剧表演艺术异常炽热的心的少年,在匆匆买了几个苹果之后便径直走向当时名闻遐尔的洪妙师傅家。

一路上,我的心里越来越紧张,不停地在寻找进门后的话题。“该说什么呢?”冥思苦想了很久之后,我脑中灵光一闪:啊!洪师傅是我的邻近村人!那就是广义上的同乡人了!对!就从这个话题入手,以同乡后辈的身份去拜访他。

当时,洪妙师傅已经退休,就住在慕韩里原汉剧科宿舍楼下。来到他的家门前,我好不容易平静了心跳伸手去轻敲了几下门。开门的是一个慈祥和蔼的阿婆。她把我让进客厅时,厅中一个面容清逸但眼神特别清亮的老人正在饮茶。我心里猜想:这就是洪妙师傅了。于是就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洪老师,你好。”

那位老人家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我,脸上有点茫然不解,但他还是非常客气地说:“您好,请坐。”并示意我坐下。他的声音很柔和也很轻,让我无端觉得轻松了很多。入座之后,我先做了自我介绍说是来拜访一下同乡的老前辈云云。洪师傅听了之后,十分谦虚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并询问了一些我在校的学习情况。我一一作了回答。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就自然地变得非常融洽了。洪师傅又给我介绍了他的夫人 —— 刚才给我开门的阿婆,阿婆也非常热情地询问我的生活情况来。最后当谈到我的愿望时,洪师傅非常感兴趣,就要我立即走一些步法给他看。当下,我就起身在客厅里做了一些丑行的基本身段步法,洪师傅坐在那里很认真地看着。我做完之后,他立即指出了我的很多不足。我再三地感谢,并表示要拜他为师。但他不同意。他说:“拜师是老社会的风俗,我们是新社会了,不兴这一套。不过,如果你看得起我,那么我可以帮你纠正一些缺点。”

我一听,心里别提多高兴:虽然没同意我拜师,但洪师傅言下之意是同意教我了!我很高兴地又坐了一会,看看时候不早,就告辞出门了。

一路上,我真是兴奋得要命:原先以为洪妙师傅是名人,必定会摆架子,让人不可接近,可真想不到竟是这般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看看,这就是我向往的前辈,我们的楷模:友善乐观的性格、乐于诲人的大师品德、无私奉献的艺术精神!

从此以后,每个周六我都登门求教,而洪妙师傅每一次总是不厌其烦地对我进行点拨指导。这样到我第五年毕业为止,洪妙师傅都非常尽心地教导我,从没怨言也从不居功,一直都是那么谦恭礼让。现在想来,老师傅这种胸襟修养,确实是非常高尚,居高而不倨,惠人而不傲。试问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这一时期,洪妙师傅教我的是扎实的丑行基本功。在教学上,他主要是即兴教学和点拨一一,因为洪妙师傅的表演艺术是以极优越的先天条件为基础的,他的声线、生活感受和模仿能力是谁都无法学习的;他的动作多是取材于生活原型并将其加以美化表现,所以逼真程度是空前绝后的。有了这些认识之后,我着重学习他的两膝微蹲、以步带身的站相和步法等方面,受到很大的教益。

说来,我和洪妙师傅确实也是有缘份。毕业之后,我正愁无机会再接受他的教诲了。可到了潮剧院工作之后,又碰到了非常注重培养新人的林学星院长。他知道我曾经跟随洪妙师傅学习的情况后,很是高兴,在他坚持下,潮剧院决定让我脱产一年继续跟洪妙师傅学习剧目表演。

这时,洪妙师傅已经搬到潮剧院新宿舍楼二楼居住,我做为潮剧院演员也住在这里,从此,距离更近,日夜受教,使我学到了更多的东西。其中老人家的艺术执着精神是最让人感动的。

还记得那一次,他在教我演《杨令婆辩本》时的情况:为了让我更好地把握住杨太君登上金銮殿的步履维艰,80高龄的洪师傅用扫把当龙头拐杖在宿舍楼梯颤巍巍上下示范了近十次。一投入表演艺术中,他便忘记了自己年事已高、体弱气虚,只求有完美的艺术效果。这是一种多么感人的精神力量。当时的我,跟在他身后学着他一步一个踉跄,心里有感激有敬仰有佩服有心疼,真是难以言明,这种味道,将使我毕生难忘。

一年之后,我就开始走上舞台,可惜因一些意外的事,最后不得不告别舞台,回到戏曲学校工作,成了一名丑行专业教师,看来此生是有负洪妙师傅要我在舞台上发扬潮剧艺术的厚望了。但聊可一慰的是,在教学工作中,我能时时以洪师傅的乐教精神作为自己的规范,尽心尽力教好每一个学生,就以此来报答老人家当初对我的青眼有加了。

以上拉杂写来,全凭记忆,一些细节,或可考、或不可考,我没有能力和时间去进一步细微确证,所以,我所写的,只是忠实于我内心深处经岁月淘洗后留下来的最真诚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