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剧命运与本体之思考(一)
宋俊华
(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副教授、副主任)
对于戏曲之命运与本体这样的大课题,笔者之所以选择潮剧作为个案来研究,主要考虑到:其一,潮剧历史悠久,属元明南戏的一脉,经历了戏曲最重要的生命历程,是戏曲的“活化石”。其二,潮剧形成于号称“戏窝”的粤东与闽南,并在那里与各地传播而来的戏曲竞争、融合后沉淀来,是戏曲矛盾运动的结晶;其三,潮剧用潮州方言、音乐、歌舞并在潮州民俗中表演,有浓郁的乡土特色,是地域戏曲、民俗戏曲的代表;其四,与其他多数地方戏一样,潮剧从城市、剧院退回乡村、广场后,目前虽然仍在盛演,但在全球化、城市化背景下被吞噬、异化的危险愈来愈严重。故无论就历史还是就当下处境来看,潮剧在我国戏曲中都是堪为代表的。
一、潮剧历史之盛衰
潮剧盛衰既是潮剧命运之呈现,又受潮剧本体之决定,故欲借探讨潮剧之本体与命运来研究我国戏曲之本体与命运,不能不从研究潮剧盛衰之表现开始,而欲研究潮剧盛衰之表现,则又不能不先确定判定戏曲盛衰之标准。
用描述生命的术语来表述非生命的对象,在传统学术中是司空见惯且似乎无须质疑的事情。然而,这种表述所隐含的比喻及其非科学性常常被学者忽视而给科学研究造成了伤害,当戏曲研究者在用如“起源”、“孕育”、“萌芽”、“诞生”、“生成”、“成熟”、“繁荣”、“衰落”与“死亡”等术语在表述戏曲的历史时,戏曲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一个按照生命规律运动的生命体了,像这样把进化论等自然科学的理论生搬硬套地用到了戏曲等社会科学领域,造成了社科研究一定的失语与失范。对这种伤害的反思与探讨,将是一项长期而有价值的工作。
笔者无意在探讨它,只是借它传达这样一个理念:即使潮剧也与其他生命一样有盛衰变化,但其并非像生命体那样一事实上是必然的、渐变的,而是有偶然和突变的一面,故对潮剧盛衰之标准、之表现、之原因当从潮剧之实际去考察。
人们对戏曲盛衰问题的认识上经常有几个误区:一是把戏曲盛衰单纯等同于剧本创作盛衰;二是把戏曲盛衰单纯等同于观众的多少;三是把戏曲盛衰单纯等同于戏曲演员盛衰;四是把戏曲盛衰单纯等同于以曲演出区域的大小;五是把戏曲盛衰单纯等同于戏曲艺术水准的高低,等等。这些误区之所以存在,就在于人们没有把戏曲放在它的实际活动环境中去考察,没有意识戏曲与其创作、观众、演员、党政军出区域等具体的、内在的关系,没有意识到戏曲盛衰是它自身的盛衰,即戏曲的生存方式是其盛衰的决定因素。戏曲的生存方式往往由戏曲创造、享用和传承者的生产、生活方式所决定,离开戏曲自身的生存方式谈戏曲的盛衰问题,往往是舍本求末、缘木求鱼,自然是无法洞察戏曲盛衰的本质了。